週二指的玉石店裏,蘇晚沉下心,從最底層的雜活做起。掃地、擦灰、搬運沉重的毛料,哪怕粗活累活堆成山,她也一聲不吭地扛下,手腳從不敢停歇。白日裏是無休止的體力勞作,夜幕降臨後,店裏昏黃的煤油燈成了她唯一的陪伴,她捧著母親留下的翡翠筆記,逐字逐句研讀,把各場口毛料的皮殼表現、種水特征、賭石規律刻進腦海,筆記頁尾被反複摩挲得捲起毛邊,字跡都暈染開,依舊被她視若珍寶。
瑞麗的玉石市場,向來是大料為王。當地商家眼裏,隻有塊頭足、品相佳的原石才值得上心,礦區隨處堆積的礦渣、切割剩下的邊角料,在他們眼中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棄之不惜,連多看一眼都嫌浪費。可蘇晚偏偏從這些被人唾棄的廢料裏,窺見了一線生機。
蘇家祖訓“不棄微玉”四個字,從小就刻在她心底,母親生前常握著她的手溫聲叮囑:玉無貴賤,心為刀尺,頑石廢料,亦可成珍。這份祖訓與母親的教誨,成了她絕境裏的底氣。
為了抓住這絲商機,蘇晚咬碎了牙,掏空了自己攢下的所有微薄積蓄,又紅著眼眶、放下所有體麵,向週二指開口借了一筆錢。湊齊錢款後,她以極低的價格,拉回了滿滿幾車旁人看都不看的礦渣與邊角料。在城郊那間漏風的鐵皮屋裏,她親手釘起簡易加工台,淘來二手的小型切割、打磨機器,就此開啟了以廢石淘金的日子。
天剛矇矇亮,連晨霧都未散去,鐵皮屋裏就響起了機器刺耳的運轉聲。蘇晚裹著單薄的舊衣,守在工作台前,一遍遍切割原石、細細打磨胚料,長時間攥著冰冷的機器手柄,指尖被磨出層層血泡,泡破了滲出血水,沾在石粉上鑽心地疼,傷口反複結痂、開裂,雙手布滿粗糙的老繭和深淺不一的傷痕,指甲縫裏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綠白石粉,怎麽搓都洗不淨。餓了,就啃一口幹硬的饅頭,泡一碗最便宜的泡麵;困到眼皮打架,就趴在滿是石粉的桌上眯半個時辰,再爬起來接著幹活。
無數個深夜,她揉著痠痛的腰,望著堆成小山的廢料,想起父母含冤離去的模樣,所有的疲憊和苦楚都化作咬牙堅持的力氣,半分退縮的念頭都沒有。
整整三個月,不分晝夜的煎熬,第一批成品終於盡數完工。隨形吊墜依料而做,線條靈動自然,盡顯翡翠本真的溫潤;蛋麵戒指種水通透,水頭十足,毫無廢料的粗糙感;玉珠手鏈顆顆圓潤,色澤均勻,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天然A貨,做工精細得挑不出瑕疵。蘇晚用布包好這些心血,抱著布包來到姐告口岸的地攤,小心翼翼擺開貨品。
起初,來往的行人要麽匆匆掠過,要麽掃一眼便麵露不屑,覺得地攤貨難登大雅之堂,整整大半天,都無人問津。失落一點點湧上心頭,可她依舊攥緊拳頭,不肯收攤。直到夕陽西下,暮色漸濃,常年跑珠寶生意的廣州客商陳漢生路過,腳步猛地頓住。
陳漢生混跡珠寶行業數十載,眼光毒辣至極,隻一眼,就被攤上翡翠的通透種水和精緻做工吸引。他拿起一件件貨品反複端詳,當得知這些上乘玉器,竟是用廢棄邊角料雕琢而成時,瞬間瞪大雙眼,連連驚歎,直呼不可思議,當即拍板,出價十五萬,將所有成品全部打包買下。
當厚厚的一遝現金實實在在握在手心,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蘇晚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
這十五萬,是她用無數個日夜的血汗換來的第一桶金,是她為父母洗冤的第一份底氣。那條布滿荊棘的複仇之路,終於在這一刻,邁出了沉甸甸、無比堅實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