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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趕出侯府後 第221章 · 番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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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1

阿綿從有記憶起,就一直生活在青嶼山。她和青嶼山的狐妖們不同,雖然她也有狐族血脈,可她幾乎無法維持狐貍的模樣。

一整座山的狐妖,隻有她看起來像是異類。

妖族的世界,隻講弱肉強食,她的弱小和與眾不同和幾乎註定了她要受到排擠和欺淩,她也確實見識過許許多多無緣由的惡意。

但在那段漫長的成長過程中,她其實很少受傷,因為受傷的總是阿纏,她的雙生姐姐。

可阿纏隻有一個,那些狐貍崽子有很多,每一次起衝突,最後無論輸贏,受傷更重的都是阿纏。

他們打不過阿纏,就會在她耳邊說一些有的沒的。

說她和阿纏分明是姐妹,她卻長的那麼醜。說她是廢物,阿纏卻繼承了阿爹所有的天賦,她整日隻會連累阿纏。

那些蠢貨大概以為,這些話遲早能夠讓她們姐妹的感情出現裂痕。

他們根本不懂,阿綿從來不會覺得,比她漂亮,比她有天賦,比她厲害的阿纏值得嫉妒。這樣好的姐姐是屬於她的,彆人有沒有,該嫉妒的是他們才對。

她與阿纏的感情一直非常非常好,她們僅有的爭吵,是因為那對素未謀麵的爹孃。

阿綿不明白,阿纏為什麼總對他們抱有希望,她們明明已經被拋棄了。爹孃永遠都不會回青嶼山接走她們,可阿纏還是想要找他們。

吵架之後,她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枕邊放了一隻死掉的野雞。

於是她將野雞烤了,叫來阿纏,她們一人吃了一半,然後就和好了。

她以為,她和阿纏會永遠在一起,遲早有一天,她們會一起離開青嶼山,到外麵的世界去。

就算阿纏依舊想要去找阿爹阿孃,她也願意陪著。

可是意外來的太突然了。

那日阿纏被引走了,他們把她推進了青嶼山的寒潭裡。

寒潭的水特彆冷,她身體弱,阿纏從來不會帶她來這裡玩。

直至落水的那一刻,阿綿才知道,阿纏說的是對的。水太冷了,她的身體逐漸被潭水淹沒,四肢幾乎瞬間就被凍僵了,她連掙紮的動作都做不出來。

她漸漸的沉入水底,模糊的視線中隻有那些狐貍崽子猙獰的笑臉。

她害怕死亡,害怕阿纏找不到她,會很擔心,也害怕阿纏找到她了,會傷心。

有沒有人能救救她?

意識再一次的恢複不知道是多久之後。

那是一個夜晚,天上下著大雨,寒潭周圍寂靜無聲,雨滴落入水中,濺起一朵朵水花。她好像已經沒有了身體,也不能動,也不覺得冷,卻能夠看清水麵上的景色。

空中突然出現一道裂痕,一隻修長的手伸了出來,輕易將裂縫撕開,然後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個人長了一雙非常好看的眼睛,眼眸像是流動的黃金,濃鬱又璀璨。

他的身上有阿綿喜歡的味道,一股清冽的水氣,原本不能動的身體不知道怎麼忽然可以動了,阿綿在水中飄飄蕩蕩,朝他的方向飄去。

他在岸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寒潭裡走來。

阿綿想要提醒他,這裡的水很冷,可他已經全身浸入了水裡。

他沒有和她一樣被凍僵然後淹死,而是變成了一條龍,一條銀白色的龍。

那是阿綿第一次見到活著的龍,那應該並不是他本體原本的大小,但依舊非常霸氣,比她想象中的龍更漂亮。

雖然她一直覺得,長了八條尾巴毛茸茸的阿纏是最可愛的,但是這條龍她也好喜歡,好想把他養起來。

他身上銀白色的鱗片散發著白色的光暈,幾乎能將黑暗的潭水照亮。

他慢悠悠地在寒潭中逡巡,像是在巡視領地。

終於,他察覺到了她的注視,慢慢朝她靠近,然後將她牢牢握在掌心。

2

龍族的一生非常的漫長,越強大就活得越久,人族疊代幾十次,龍族第一代的先祖可能還窩在洞裡睡覺。

夜沉就是這樣一條龍。

他還很年輕,卻有著一眼望不到儘頭的壽命。

越是長生的種族,就越是冷漠,可能是天性,也可能是經驗。

這幾千年的時光中,他如其他同族一樣,冷眼看著人族的生生滅滅,妖族的打打殺殺,大部分時間在睡覺,少部分時間像是吉祥物一樣被供在龍族。

直到有一天,一隻狐貍挖穿了他睡覺的洞府,據說是來偷龍涎花送給他的飼主。

可惜讓他失望了,因為夜沉睡覺的時候不流口水。

他們倆打了一架,最後以兩敗俱傷,他們倆雙雙被坍塌的洞府埋在水底而結束。

然後一個人類過來撿了漏,把他們倆一起網了上來。

最讓人生氣的是,那個人類是來偷龍涎草的。

夜沉不理解,龍族是隻剩他一個了嗎,為什麼專門挑著他禍害?

然後他和狐貍聯手又揍了那個人一頓。

人族有句話叫不打不相識,他就這樣被一人一狐強行當成了朋友,他懷疑他們隻是垂涎他的口水才和他做朋友。

他的那個人類朋友總喜歡說世事無常,夜沉對此嗤之以鼻,對他而言,人類眼中的滄海桑田也隻是尋常。

但有時候人類確實很有智慧。

本應該和他一樣,擁有漫長壽命的狐貍死了,果真是世事無常。

西景生前沒事就喜歡給他添堵,死前還沒忘記給他挖坑。

他在把西景的女兒扔掉還是扔掉之間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把她帶走了,就當是因為她哭得太難聽。

那隻小狐妖一點都不像西景,又黏人又愛哭,還總喜歡做不切實際的夢,比如養龍。

頭頂又在下雨,算了,給她養。

3

很久很久之後,夜沉依舊沒能改掉他喜歡睡覺的習慣。

這一次他是被哢哧哢哧的聲音吵醒的。

他扭頭往後看了看,發現一個白色的團子正在鑿他的鱗片。

他盯著那團子看了一會兒,才問:“你在乾什麼?”

小團子轉過頭,頭上鬆鬆垮垮的兩個小揪揪晃了晃,咧嘴露出兩顆米粒大小的白牙:“姨父你醒了,窩在給你刻花花。”

說完,小團子扔了手裡不知道從哪裡順來的匕首,往他身上爬。

“姨父,妹妹呢?”

“妹妹還在蛋裡。”

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一顆藍色的奇異的蛋被夜沉盤在懷中,那蛋的蛋殼是軟的,周圍凝聚著水汽,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

小團子爬到蛋的旁邊,熟練地伸手摸摸:“妹妹你好好睡,我和姨父玩舉高高了。”

夜沉很想說我並沒有答應和你玩遊戲,但是小團子已經不容質疑地爬到了他尾巴上,一臉期待地看向他。

那張酷似西景的小臉讓夜沉很難拒絕,他隻得用尾巴將小團子拋起來,再接住。

舉高高玩到一半,乾燥的山洞裡忽然變得濕潤,小團子歡呼著撲了過去:“妹妹要睡醒了。”

藍色的蛋裂開一道縫隙,一條藍色的,手指粗細的小龍從裡麵鑽了出來,聲音細細軟軟:“爹爹,窩也要玩舉高高。”

“你不行,你還小。”夜沉聲音放緩,溫柔地拒絕了女兒。

“哇嗚嗚嗚哇……”

山洞中的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漲。

“舉高高~舉高高~”

一個哭得撕心裂肺,一個笑得沒心沒肺。

夜沉重重歎了口氣,堂堂龍王,是怎麼淪落到整日看孩子這個地步的?他一定是被西景做局了。

4

申迴雪再一次見到張憬淮是在十年之後。

那一年大夏與異族開戰,波及到了路過的巫族商隊,他們受到了牽連,被當做異族抓了起來。

大祭司派人去接應,因為隻有迴雪曾經去過西陵,便由她和列行帶隊。

時隔這麼久,再一次踏足西陵的土地,這裡似乎並沒有太多變化。

不過百姓早已不再提及曾經的西陵王府與申家,取而代之的是將軍府,他們的目的地也是將軍府。

因為阿纏的關係,這些年大夏與巫族也有些許往來,所以他們是來領人,而不是來搶人的。

列行拿著大祭司的印信進了將軍府,申迴雪並沒有跟進去。

她坐在距離將軍府不遠的茶樓裡,轉頭就能瞧見那扇朱紅大門。

她知道那是張憬淮的家,這麼多年,她偶爾還是會想起他。但是她和張憬淮怕是不適合當久彆重逢的故人,也就沒有再見的必要。

不遠處的大門開啟,一個看起來六七歲大的男孩被簇擁著走出來,她仔細看了一眼,那男孩和張憬淮長得很像。

列行的事辦的很順利,聽他說,那位將軍很是溫和,確認了他們的身份便答應放人了。

期間還和他們打聽了不少關於村子的事,說是將來有機會要去巫族拜訪。

雖然列行也覺得那位將軍說的是客套話,不過他對對方還是頗有好感。

“迴雪姐,你以前在西陵呆過,認得那位將軍嗎。”列行問申迴雪。

申迴雪發散的注意力被他叫了回來,笑了一下:“聽說過,但是不熟。”

列行點點頭,有些遺憾道:“那位將軍還留我們在西陵多住幾日,可惜今年的祭典快要開始了,等接了人我們就得回去了。”

“比起這裡,我還是更喜歡曠野之地。”

“那是當然。”

第二日,將軍府那邊就放了人,列行他們在西陵買了些特產與生活用品,打算第三日一早便離開。

隊伍出發的那天是個好天氣,些許薄霧被陽光一照便散去了。

出了城門,迴雪回頭遙望,看到城樓上站著一人。

隻是驚鴻一瞥,她就認出了對方的臉,是張憬淮。

她不知道張憬淮有沒有看到她,其實也不重要了。

迴雪轉回身,隨著隊伍漸漸遠去。

5

張憬淮三十五歲那年,理國公重病,他回了一趟上京。

躺在病床上的理國公看著優秀的長子,絲毫不擔心國公府的未來,隻有一事,他無法釋懷。

他死死抓著張憬淮的手,問他:“這些年,你一共訂了三次親,但每一次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女方退婚,是不是你做的?”

張憬淮愣了愣,笑道:“爹,那些都隻是意外,兒子大概沒什麼夫妻緣分。”

看著滴水不漏的兒子,理國公閉了閉眼,七年前,長子收服整編了西陵軍,沒多久,等了他三年的第一任未婚妻與國公府退婚。

然後三年又三年,他為長子定下的每一任未婚妻,都因為各種原因陸續來退了婚。

如今的長子為陛下統領西陵,是朝中重臣,是陛下心腹。兒子已經取代他,掌握了理國公府的話語權。

“你不成婚,我國公府的繼承人怎麼辦?”

“爹放心,兒子已經從主支選了幾個孩子,他們天賦都不錯,足以為國公府延續香火。”

“那你呢?”理國公尤不死心。

“我會培養他們長大,從中選出天賦人品最好的,將理國公府傳下去。”張憬淮對理國公說,“爹,您放心,理國公府不會敗落。”

理國公沉默許久,終於問出了口:“就非她不可嗎?”

他當年想,不過區區一隻半妖,如果能阻他兒子的路。

國公府傾力培養出的繼承人,他的長子,從來不會讓他失望。

憬淮也確實沒有讓他失望,可結局也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怎麼會這樣呢?

張憬淮沒有迴避,語氣很平淡:“您多慮了,都說年紀越大越固執,兒子大概便是如此。沒找到心儀的女子,我不想將就。”

她離開的那一年,他接受了自己未來的命運。

有一次在軍中被刺殺,差點死了,渾渾噩噩間,好像看到了她,心裡又湧起不甘。

這些念頭反反複複的撕扯著他,不知不覺就過去了這麼多年。

他沒能如父親期望的那樣娶妻生子,卻也按照既定的道路一直走了下去。

父子兩人這番交談沒多久,理國公便過世了。

張憬淮承襲了理國公的爵位,然後帶著過繼到他名下的養子回了西陵。

隨後二十多年,理國公張憬淮一直鎮守西陵,直至一次外族入侵,身受重傷。

他的長子臨危受命,穩住了局麵,那之後不久,張憬淮便死於任上。

皇帝感念理國公的忠義,特允其隨葬皇陵,可惜聖旨來得晚了些,理國公世子已經按照理國公的吩咐,將其屍骨焚化,隻留了一壇骨灰。

理國公世子送骨灰回京的時候,有人孤身出了城門。

站在城門口,那人遙望遠處的路。

他曾經兩次在這裡目送她離開,距離最後一次見她,已經過了三十餘年。

不知在這條路的終點能否還能再見她一麵?上一次沒能和她說上一句話,這一次,希望能對她說一句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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