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謀 十七 好事將近
陳擅傷的雖不致命,刮口卻也深的三寸入肉,木漪帶州薑到了那棵鬆下,見陳擅正襟危坐,隻是閉著眼,身後的大氅已被染紅了一片。
且眉發落霜,似個雪雕的人。
木漪下意識去看州薑反應,見她臉上頃刻間血色褪儘,滿腔溢位來的擔憂。
於是二話不說,上前就用鞋尖給了陳擅小腿一腳,那陳擅當即咳出來一下。
「裝什麼可憐。」
臨走前可不是這樣,他還特意換了個姿勢等她們來。
又轉身平道:「怕什麼,他死不了。」
州薑聞聲過來,扶著他給他把脈,他偷偷收著三分力,將半個身體靠在她身上,像隻撒嬌的大貓。
或是老虎吧。
須臾,州薑請木漪幫忙,一左一右將陳擅攙起來。
陳擅覥著臉,「我沒有大礙,能動能動,」說著就要做給州薑看。
州薑肅道:
「傷在腰部,你彆亂動!」
一嗬止,陳擅便老實了。
木漪不知他們究竟見過幾次,不過看二人相處,也必然不是陳擅自辨的那種「隻敢望而遠之以解相思」的程度。
沒多說什麼,跟州薑一人一隻胳膊,將人攙去了北州下的藥鋪。
其實就是一間木頭簡要搭作的棚子,門前攤曬著幾筐草藥,木漪下意識前去敲門,但沒有人應。
州薑微微愣了愣,反應過來她在乾什麼,悲道:「我阿爺兩月前已經去世,鑰匙在我身上。」
陳擅靜了氣,手上揉了揉州薑的後腦勺。
一進屋,將陳擅小心安置了,縫了幾針後,忙跪坐在案前配藥:「此傷要先止瘀血,之後再慢慢生肌。」
木漪也不去幫忙,她口渴,先自己拿銅爐燒了壺水,之後坐在陳擅身邊歇歇腳,等水喝。
二人一同看著州薑忙碌,從始至終,哪怕當時是讓她來木漪身邊為她療養,州薑都沒有抱怨過一句。
陳擅仍舊是癡望對麵,木漪看著那水霧慢慢向上蒸騰,州薑在濕潤的水霧中斂袖抓藥,發上撫著晨光,側臉溫柔寧和,低頭或側身時,頭上步搖便細碎搖曳,像碧玉碎撞之聲。
竟神似白玉觀音。
「她一直都這麼無怨無悔?」
陳擅輕笑,落拓道:「是啊。這樣的貴人被我碰上了,你是不是羨慕啊。」
木漪一言貫之:「瞎扯。」
陳擅輕歎了口氣,眼神不曾挪過,待州薑抬頭觀察,他便立即彎唇,他的笑平常總帶著一股不知所謂的倜儻風流,此時卻流露出一種認真細膩的溫柔。
州薑回以淡笑,起身過來:「要敷藥了,你手挨著牆,慢慢躺下來試試。」
陳擅照做。
一切忙完,州薑去清手,陳擅趴著悶聲道,「今日那夥人……是我害了她,那些人多半知道了她的存在,她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木漪側目。
他撐肘抬頭道:「我有一事相求。」
「求我看顧她?」
陳擅頷首。
木漪道:「她不是物件,未必肯被我帶下山,你求我前,不如先問問她自己的意見。」
「這個交給我來辦……」又歪頭用視線追了會兒州薑忙碌來去的背影。某一瞬間想起什麼,揚眉:「我們還有一事沒說完,你今天來找我,為的什麼?」
她看了一眼州薑,陳擅急道:「她不是外人。」
木漪望向門外遠處,一片無邊無際的山巒,正如雲水縣那道深邃的屏障:「采英應該死在雲水縣,你救她是多此一舉。」
陳擅這才知道她今日來的原因,「哦」了聲,「那是你的親生母親,我想著,這應該不是你的本意,順手做個人情,幫你在這世上留個血緣。」
她臉色並不好看。
陳擅歎息,說了實話:「若唯一的母親也不在這世上,木千齡,你就是一個孤女了。」
像州薑一樣。
會容易被人欺負。
他看見木漪深深吸了口氣,眉頭緊蹙,耳下珍珠也跟著震動,像是極力忍耐什麼,還以為又要挨罵了。
誰知她說了一句:
「多謝。」
陳擅先是悶笑,而後大笑,連州薑都驚動了,讓他收斂不要牽動傷口。
木漪亦不解,臉上猶如火燒:「你笑什麼。」
陳擅笑夠了,將下巴一落擱在身下的軟墊上:「雖生於一方水土,但你比謝春深有良心,他配不上你。」
木漪想到他瞞了那麼久,連自己都瞞過了,也意味深長問了他一句:「我跟他是陰差陽錯,最開始,也是情非得已,我幫你照顧州薑,你可以幫我離開他麼?」
陳擅想了想,「太難了,他不會放你走的。」
「用我換更大的利益,他一定會。」
見她如此篤定,陳擅也不駁她,玩味一笑,「可以試試。」又說,「那我給你出個主意吧。」
木漪一挑眉。
陳擅指了指自己,「你跟我走得近點,先惹他炸毛。」
木漪並非沒有腦子,覺得不靠譜:「之後呢。」
陳擅卻含笑擺擺手:「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木漪皺起眉。
陳擅欸一聲:「不信我,那就彆聽。」
「……好,我照做。」
進藥鋪之前陳擅引了鴿子,傳書至山外,那些接應的陳軍很快便趕來了,見木漪就坐在門外的石上曬太陽,還未開口,她便先來了一句:「馬車呢?將我的馬車牽上來。」
還是那麼頤指氣使。
礙於她如今已是縣君,這些人終究也客氣幾分,又聽陳擅說她損了一隊部曲來幫他,態度更恭敬了不少。
下山時,州薑暫且沒有跟來,陳擅被搬入了車廂,二人共乘一車之時,她也才能就自己假冒身份被他知道一事問句:
為什麼?
陳擅聞之也隻是一笑:「沒什麼,我隻是不喜歡為難人。
你一人從荊州遠至洛陽,自有你的理由。
你的過去和我也沒什麼關係,既然還犯不著我這邊,是水還是火,我都懶得管。」
其實就是不在意罷了,他不在乎她是誰,也不在乎她為什麼要來。
他這樣的人,自小就是天之驕子,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便沒有學會——嫉與恨。
話落,車廂裡靜了很久。
半晌,木漪突然冷冰冰道:「你說得對,我羨慕你。」
「還不止,」陳擅抬眼,臉上又是一派懷念,英眉下沾染星辰,少年氣了不少,「你若見了我母親,還會更羨慕。」
說到了她傷痛。
她變得不言不語,陳擅亦不再追言。
此日過去之後,天氣轉暖,都是冬陽,她在淩晨無人之時將州薑接入了自己府內。
陳擅心切,想見見心上人,便時不時過來換個藥,他們走得近了些,加上那日宮內二人前後進了梅林被不少宮人看見,緋聞便傳起來了。
說少將軍紅鸞星動,對平梁縣君有意,常去縣君府上走動,二人似乎兩情相悅。
好事將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