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她謀 > 十 病中囚他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她謀 十 病中囚他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謝春深這一昏,睡得很沉。

印象裡的雲水縣又窮又惡,四麵高山困頓,兩條腿的窮人都被困在山裡,唯一堵截不住的隻有那一汪荊州江水,夏時偶然水光一色,兩碧接天,能讓身在其中的他稍作休憩。

每次被老工匠打得滿身是傷,他就偷偷跑去那裡,用荊州的河水清洗傷口。

他也在河邊窺探過,許多不為人知的風景。

有誰家寡婦與村裡修路的壯丁偷情,邊啃肌邊解衣,粗喘著滾進蘆葦叢內,也有誰家幼兒偷了家中錢糧換去買幾碗街邊甜水,與玩伴在蘆葦叢裡笑嘻嘻地分了,被父母捉見,當即抬起屁股掌抽。

謝春深覺得這裡粗俗,淺薄,惡鄙,覺得他們都不配與自己說話。

雲水縣沒有美景。

他一直如此認為。

直到木漪喜歡荷花,木耽便花錢請人整治了那塊泥塘,荷葉與荷花於次年拔地,大片粉嫩嬌豔的芙蓉出了清水,謝春深灰敗的眼裡第一次進了些許亮色,木耽死後,縣長知道蓮藕與荷花都可賣錢,將花塘霸占了,圈起來作商池,定期采剪蓮花,但蓮花池仍似來報天恩,一年較一年更豔麗更蓬勃。

又一年荷花盛時,謝春深已經長大。

同齡人男子開始頻繁嫉妒他的相貌,一遇他便惡意堵截毆打,他隻好繼續躲在這片不為人知的蘆葦叢內發奮讀書。偷情與家兒打罵仍在繼續,卻有了一道新風景。

渡過青澀的打漁期,已掌舵熟稔的木漪,常常赤腳行船,一人野渡荷花池。

她很聰明,競不過那些壯漢,撿沒人的時候來,有時是最炎熱的大正午,有時是旁人回去吃飯的傍晚。

兩隻木槳打起浪,隻用粗布捆兩簇黝黑長辮,高擼袖口,彎腰去水裡剪荷,采蓮蓬。

大正午時臉上衣上浸透了汗,香汗淋漓,像一隻水中野兔,也像誌怪裡冒出的白毛仙狐;傍晚時身上水珠又被霞光透進紅紫,掛滿了五光十色的琉璃,而後,在夜剛起時,在船上插著的魚竿上掛一煤油小燈,搖搖晃晃的,載著滿船荷花與蓮蓬回程。

謝春深沒有審美的情誌。

但若你問,他會覺得,她就是雲水縣裡為數不多的美景。

他也曾躲在蘆葦叢裡欣賞過......

夜轉了亮,荷花池的日光越發強烈,化了在荷花中央的木漪身影,最終融成一道炫目的白光,炸了開來,讓他耳邊嗡鳴,若無數根針在耳道內戳過。

陣陣腦穴刺痛,讓謝春深在這片白光裡睜開了眼。

眼前真實白光閃過。

刀尖逼懸,刺在他瞳孔上方。

謝春深下意識抬手要扼住她脖,阻力頗深,動了動手腕,左右兩手皆被捆於床柱,雙腳也是。他就這樣被迫袒陳著軀體,四肢大張手腳皆綁,木漪坐在塌邊,表情玩味,手中匕首正猶豫著,要不要朝他眼裡刺下。

空氣凝成石。

石隙裡,金黃的微塵繞著這隻匕首輕輕舞動,淩虐與孤寂,成了一種極致的矛盾。

謝春深連眼睛都未多眨一下,告訴她:“你知道嗎?我要升官了。”

刀尖偏移了分毫,露出上方她氣色紅潤的臉。

看得出她心情愉悅,這幾日將自己將養大好,“升官?你覺得我會恭賀你嗎?你升官,權利膨脹,折磨的可是我。”

他眺望一圈四周,她的眼神也跟著他,“我不放,你逃不出去。軟禁還是硬奪,這種滋味我宮裡宮外已嘗過千百日,如今換作了你,廷尉監,滋味如何?”

“敬喚我廷尉正。”

木漪譏笑,“我還以為你飛升了,原來隻是轉六品至五品,一個五品官,還是殺人飲血,人人唾而棄之的廷尉刑吏,你沾個名能狂成這樣?謝春深,你難不成瘋傻,憑何來的底氣,讓我俯首對你敬喚?”

“憑我能弄到你現在最想要的東西。”

木漪側頭,刀尖再偏一毫。

“說下去。”

謝春深麵無表情,甚至能從淡定中品出一絲氣定神閒來,忽而問:“元靖帝最愛飲酒,前朝胡太宰創之,現在洛陽人人效仿,可武陵春配方成謎,若誰能製出一壇真正的武陵春——”

她抿唇。

謝春深也偏偏停下,後頭的話不肯再繼續說了。

一根看不見的線繃緊在空中,隻等博弈的任意一方將它扯斷,方定輸贏。

木漪抬手往下狠戳。

刀鋒揚過謝春深潰散的鬢發,驚起鬢邊發絲,而後被削成兩半,發絲落被,匕首插入床褥,擺動著立在他耳邊,他本側著臉,此時轉過臉來,一臉果然如此地看著她。

從鈍痛的胸口裡,悶出一口譏笑。

“你貪得無厭,殺不了我。”

她也不否認,反正他現在拿她沒有辦法,“我想你死就死,讓你生你就生,”挑釁似的拔了刀,在手上顛了顛,折刀抱臂,“我要武陵春的配酒秘方。”

“那就解開我。”

“我最討厭旁人跟我討價還價。解什麼?不可能的。你報,我寫。酒方子一出,我會立刻讓人試釀,你若騙我,我有的是法子,來折騰你。”

謝春深冷笑出來一聲。

“我不會再張口。”

但因被綁著,看起來沒什麼威懾力,反倒有些無奈與滑稽。

木漪大仇才得一報,還有許多怨恨從心裡冒出來,恨不能一一討回,冷道:“不張口,我掐死你。”

說罷,上手攏住他脖子,立即激起他一聲不適的咳嗽。

她登時有些興奮,用力往喉結處摁壓,箍緊,見他蒼白的臉色浮起漲紅,眼裡亮著燃燒的星星之火,紅唇揚起:“這個動作,我可是跟你學得,學得像嗎?”說著不斷收緊力氣,腦穴外漲,心下猛敲,生出幾分報複的快感:“你掐我的每一次,都要比這更重......難受嗎?我就想看著你難受。”

他被掐得閉起了眼。

胸脯起伏,縫起的傷口也快要崩裂。

他病痛中,本就有些浮腫,被這一收一掐,脖下已是一圈腫起的紅痕,木漪並不能真的將他掐死,見他已在鬼門關吃了一趟苦頭,聊賴地鬆開了手。

站起身,走至他臉邊,她用清瘦的腰肢對著他,手肘粗魯地搡了他一把,故意對準了他胸側傷處,聽他吸了口氣,繩上的手指握緊了。

木漪得逞一笑:“怎麼不說話了?你不是沒死嗎。”

他不肯睜眼,也不再說話。

她抬手便是抽去一巴掌,打在他臉頰與脖上,“裝什麼可憐?睜眼、說話!”

見他耗著沒有反應。

木漪將掌心攤開,精準按壓他肺腑處,縫起的血肉被擠壓,彷彿無數蜇蟻咬過,那種鑽心的苦楚比上回毒發時更密密麻麻,刺疼直戳腦目。

床上被禁錮的人狠狠皺眉,一咬牙睜開了眼,吸了口氣,看著她的眼底爬上了無數血絲,有些怖人。

木漪搖頭,“你可嚇不到我,這下可以說話了嗎?”

“不說?那就再來。”

她的力度控製得剛好。

既能叫他疼,又能讓傷口穩在崩潰的邊緣之下。

一抬手,謝春深便盯著她的手張了唇,“你為何如此瞭解我的傷口。”

木漪將手輕輕放下,威懾性地放在他胸前,卻不知輕拂的力道,在壓擠過的傷口上,化成了一種安撫的酥癢。

“因為,是我給你縫的針。”

“......”

“謝春深,我那麼恨你,可我還是救了你。”

救下他,非她所願。

一路走來,她也有太多身不由己。

當下,不免平緩了口氣道:“謝春深,你我同出荊州雲水縣,能從四方荒蕪走至滿城錦繡,都不容易。你本不該成我仇人,我也無意與你結怨。這幾年,是你主動欺壓我太多,我就連喘口氣都難。哪怕再來一次,我那夜也還是會將你推出去,這是我之常情。你對此,可有異議?”

他扯唇哼笑。

之後懶懶垂下了目。

睫毛輕顫,根本懶得回答。

片刻後,忽而說:“手拿開。”

木漪一愣。

拿開了手。

他又道:“去取紙筆,我報給你。”

木漪半信半疑,命秦二從外遞了紙筆,又複將門緊閉,生怕他人窺見,趁機將他解救。

一步步走至他身邊,支起一方高板,勉強當案,擱在自己腿上,猶覺地方不夠,將木板陳在他兩腿上。

謝春深:“拿開。”

木漪嫌他事多,斥責:“你腿又沒有受傷,我拿來墊一下板子,又能怎麼樣?”

“......難受。”

他突然道。

木漪又愣了一下,將板子挪到自己腿上,“......你怎麼這麼矯情啊?”

說罷,催他吐方子。

幾張紙陸續寫完,她寫的錯字,他也都眼尖,垂著眼皮挑了出來。這人配合的,乖覺的不像話,木漪審視酒方,咬著筆頭,一本正經問:“你是因為我的救命之恩,纔想要配合我嗎。”

他看她的目光,在陣陣湧上來的寒意上,又瞬間裹疊著濃濃的嘲諷:“我隻記得,是你將我推了出去。”

“哦。”木漪並不在乎這一點。

她立即命秦二找此地最好的酒匠去試釀,而後才記起要問一句:“你從何人手中得到的武林春釀法?”

他錯目:“無可奉告。”

木漪不同意這點,“不行,我要知道來源,否則,我不能信你。”

他疲憊地閉起眼,手腕與腳腕都有些辣疼:

“沒有來源。”

“什麼鬼話?”

算了。

計較什麼?

謝春深疼痛地閉起了眼,隻想得片刻清淨。

現下如此,他也懶得被她再纏煩,難得直截了當說:“我喝過一次,便知此酒釀法。”

木漪微詫。

不談信與不信,她錯開了此話題,轉而提出另一個,更為重要的條件:“謝春深,僅有武陵春不夠,我要拿到官坊的製酒令。”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