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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謀 六 永不言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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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氅在陳擅捂著的臉前劃過一道銳利的弧線,再落之時,謝春深已經披氅跨出了門檻。

陳擅抬手,嘴唇動了動,徒勞抓了抓空氣,“欸——”

前邊人卻已不見了人影。

他原本也想蹲下穿鞋趕緊跟上,但剛往靴裡了一隻腳,就朝冷空中笑了笑,嗬出霧氣將靴乾脆一丟,就這麼赤著一隻足,坐在門檻上,兜手看漫天清白的雪景。

總玩世不恭的臉上,漸漸顯出一種哀慼的悲傷來。

士族、社稷,個人、門閥......

陳擅歎出漫長的一聲,仰天淚流,將聲音送去天上的故人那裡:“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

謝春深與宋寄帶著謝府潛藏的其餘八人,十匹馬先後直衝蕭府,震落楸枝上積雪。

宋寄在馬上逆風眺望遠處,揚鞭追上前頭的謝春深:“若按計劃,蕭府這會應當已經燒起來了,可並未見東邊有火光。”

謝春深唇角崩起,伏身繼續策馬。

宋寄自這個角度,透過路旁的燈火,能看見他臉上緊繃的神色和眉尾與睫毛上凝結的冰雪。多事之夜,無人不心下沉重,於是亦不再多言,直到已至蕭府附近,宋寄才聽得他一句話。

是個問句。

“你知不知道她究竟在洛陽豢養了多少暗衛?你不知。若蕭府沒能燒儘,問題未必出在黃構那裡。”

她是最完美、最銳利的武器,亦是他的分身......所以,她能贏嗎?

蕭府已至,沒有機會讓他繼續思索。

抬手一拉馬韁,甚而等不了那馬刹穩,他已單手壓馬背從馬上翻下,濃烈的血腥味從幽深的巷口散發,這裡必然已經過一場激烈又殘酷的混戰。

宋寄麵對此情此景,猝然失語,他先探了一下門前秦二的鼻息,又掐了掐脈搏,告訴謝春深:

“還沒有死。”

謝春深並不在意。

隻身踏進了門檻,看見橫陳一地的屍體,卻有些怪異的恍惚和猶疑。

他與她自重逢便由一場殺伐開始,那時,他藏在幕後等陳瀾解決他,他這般薄情寡義的人,竟也會為她抽出一點良心,想要送她最後一程。

也許她一直都是特殊的,即便,在他生命中特殊的人物極少,他能夠去看重亦或在意的東西,更是鳳毛麟角。

他想要的是位極人臣的權利。

到此刻,也並未有任何改變。

所以他為何又要為了她來這裡?因為陳擅口中那種男女縹緲的“喜歡”?

不,他與她一定還有些更深刻更緊密的連線,如果這根弦因她的死斷了,他接下去又會如何?

一個人與兩個人,又能有什麼不同?

種種紛亂的想法在謝春深寒冷的肺腑裡沸騰,焚燒,化為一股灼熱的氣息,一路往內走時,跟隨步伐逐漸湧上他的喉頭,逼紅了他的眼睛。

直到走至那扇有動靜的門,推開它之前的上一刻,他都不能確定,是要幫她讓冰下的那股火苗重新燃燒,還是用力送她一刀,徹底掐滅這股意料之外的**之源。

謝春深突然就聽不清裡頭的聲音了,他也不想再去分辨,抬手推開了門。

齋內桌椅傾倒,罐,瓶儘數淩亂砸地,木漪的外衣已經被蠻力扯破了,逶迤至一邊,她下裳是雪白的腿足。

黃構試圖辱她。

謝春深聽見自己牙中齟齬的聲音,一瞬間狂風穿動,帶起他眼中已經輕微變紅的風雪。

而當他看見裡頭景象,那微紅徹底被心火燒成了一片燃動的血色。

再睜開眼,帶血的絲履被風吹翻幾個跟頭,卷著那外衫一並到了謝春深腳邊。

歪斜的屏風後,露出木漪半身,她披頭散發,雙手持那把獸刀,將它用全力推入黃構胸口。

但因黃構尚有力氣,在刀方入肉時便已將她甩開。

她腰椎磕在屏風上,很重一聲,隨即上身翻出了屏風,落在地上,咬唇抓地,爬著去尋不遠處地上的那把刀。

謝春深看見她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擦傷,一道又一道密集的傷口遍佈手臂。

心突然毫無征兆地刺痛了一下,墜進火海裡焚出灰。

風嘶啞呼嘯,四壁冷卻沉悶。

她以為門是被風吹開,卻發覺門檻落下一細長的灰影,月亮映雪,停在灰影肩頭,頗有神隻下凡之感。

木漪抬頭。

謝春深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確如神佛。她已沒有多少力氣,眼睜睜看著他走近,將她夠不到的那把刀提了起來。

黃構捂著胸口撐起身來,“郎君,終於……來了……”

木漪抓空的手蜷成了拳,地衣被砸下的一顆水沁暈。

不知是汗水。

還是她的淚水。

謝春深壓抑住呼吸,手裡的刀柄握了又握,輕輕閉起眼。

眼前是一片繚亂的赤紅,腥甜的血味若花至荼靡,血霧流動,他嚥下生澀口津,亦想現在殺人。

蓬勃的殺氣逼出,木漪步步後爬,靠至牆角孤立無援,盯緊了他手中的刀。

黃構唇邊含著一絲寒笑,一瘸一拐地挪了出來,看謝春深朝著她走去。

劍猛然揮下,木漪心神俱顫,卻死活不肯閉眼。

劍柄摩擦牆泥,灰裡擦出藍光,而後手被人執起。

手腕疼痛,那把劍調轉了方向,交到了她手裡,幾乎將她手腕細筋壓斷,又被他握住手,強行托舉起來。

粘膩的血沾染了他,將二人手合在一處,劍不再沉重,舉起,被他帶著指向對麵不遠處的黃構。

她喘著氣,緩緩抬起頭來,眼中閃過的光芒彙成銀河似的,些微憤恨,些微不解,些微不甘。

謝春深手穿過她的後腰,貼在脊骨處扶著她起來,帶著她的手,朝前一刺,直直指向黃構:

“殺了他,給你自己報仇。”

他眼角繃直,眼白上露,她亦是,落在黃構眼中,成了最大的諷刺和一種不可思議的荒唐畫麵。

黃構捂住傷口向後退,忽然大吼一聲拔出了胸口的獸刀,朝地上摔去,痙攣,吼叫,若一隻被追到絕境的犬,而後又猛笑。

“來啊!來啊!”

謝春深推了她一把,鬆開了她的手,她便也借力衝了過去。

劍入肉劃脖,因是她的勝利,轉而成了世上最為動聽的聲音。

謝春深站在穿廊的風中,廢墟淡淡映著他冷靜的影子,和他身前不斷手起刀落,將血濺於牆上的女人。

他們是一起的。

他們是一樣的,謝春深終於想通了,解開了自困的謎團。

黃構隻剩最後一口氣,他說,“我是……四品內官……朝廷……你你逃不過……”

說著哽出兩口血。

木漪麵無表情擦掉臉上粘膩,將劍懸舉頭頂,眼中一道劍影,帶著所有未曾傾瀉完全的恨與恥向下。

一刀貫穿他心房。

黃構雙目瞪出,身體弓攣……一切結束了。

謝春深斂手,自後朝她靠近,她又是拔了什麼,藏在身後,盯著那搖動至越來越近的影子輪廓。

當影子合二為一時,他停下了,沉聲喊她的名字。

卻是:“木千齡。”

話方落,刀光複閃,木漪用黃構身上拔出的獸匕朝他揮去,要一劍入喉。

硬生生被他以手握刃。

頃刻間,血自他指縫間溪出。在一旁靜候的宋寄見此,下意識摁劍。

謝春深說:“不用來。”

他詫異。

隨即退回。

木漪臉上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恨意,鋪天蓋地,她刀被他握住,確仍舊試圖向前去。

謝春深望著她,“木千齡,我們停戰吧。”

“憑什麼。”聲音幾乎從她齒間的縫隙裡壓出來,“你說停就停,最該死的人就是你了。”

“我們不該為敵,你沒有給蕭瑜證據。”

她痛恨道:“給不給,都不是因為你!”

謝春深扼她腕抽了她的刀,她再無力氣,癱軟著倒在地上。

手裡抓著兩團無體的雪,心中茫茫,恨意燒起的烈火之外,也有一股疲倦和悲傷湧上來。

她太累了。

實在是太累了。

“我怎麼就遇到了你……”空空咳嗽幾聲,想哭,卻又使勁憋著,憋的胸腔都要裂了。

謝春深蹲下來,“從今天以後,你我商政合體,永不言叛,我會護你成為洛陽第一個女豪強,你給我巨財,助我站至於權利中心,我們就狼狽為奸,直到社稷徹底崩塌。”

她除了恨意,還有酸楚,癱在地上,疲憊地回過頭來:“人心瞬息萬變,黃構是你培養的一枚重棋,你不也縱我殺他?我要怎麼信你,你又要怎麼信我?”

“憑我們是一樣的人,你,跟我,我們纔是一樣的。”

謝春深篤定又冷靜,就這般看著她,“憑隻有我們知道,彼此真正的身份和名字。”

她是千齡,壽比長春。

他是小蟹,春寒料峭。

謝春深見她不肯直應,給她一個選擇,“你選蕭瑜,還是我?”

是選擇。

又不像是一個選擇。

木漪推開了他,自己站起來,靜靜立了幾瞬,自己踉踉蹌蹌地走出去,片刻後出現,手上又握了一個火把。

她揚手撿起那件破爛的外衫,黃構扯下的衣料也終成他的蓋屍布,她一言不發地將火從那衣服上點燃。

沾染火油的木具迅速引火,牽至油上,竄上三丈高。

回過頭,謝春深已經自己包好了手,止住血,火苗如長城般繚繞而去,火勢已經起來,巨口吞並這座書齋。

她就安靜地看著他們將蕭瑜也丟了進去,眼中泛起金黃的淚光,欲落不落。

她兩隻膝蓋都受了傷,每走一步都是折磨,然而還是強撐著越過他朝著門口走去。

謝春深拉住她,“你這樣子要怎麼回去。”

木漪將他甩開,“不用你管。”她行至門前,雪和火煙幾乎迷了她的眼,當她摸索著朝秦二走去時。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我的人將他帶走了。”

木漪忍著膝蓋上和身上的痛,扶牆而走,絆腳欲摔,謝春深再次跟來,適時接住她的身軀。

很涼,很瘦。

他心裡有了一種非常陌生的感覺,那大概是心疼,提手試圖觸碰她臉上的傷口,卻被她退縮著躲避開來。

欲言又止的手,收了回去,讓虛弱的她靠在自己懷中。

冷冷告訴她,“從此,再也沒有人能欺負我們。”

木漪忽而想哭。

她上手揪住他的衣領,像是藉此泄憤一般要將他的衣領捏碎,做不到,便推開他。

自己蹲了下來緩氣。

宋寄這時為謝春深送來一柄竹傘,是從蕭府拿得,玉柄青麵,繡有七賢紋,像一片荷。

謝春深將荷麵撐開,罩在她身上,“拿著。”

之後又將身上那件毛氅解落,翻抖披在她身上。

糾纏她的風雪都停了,溫暖在回攏,她作為人的神思重新回來。

見她已經不行,謝春深乾脆轉身單腳跪地,將她背了起來。

就這般她撐著傘,他背著她離開了蕭府。

房梁倒塌,火光衝天,城鼓急敲,防水的火軍在夜裡緊急集結,要來此處救火。

“謝春深,你究竟……要我怎麼樣……我恨你……”

他凝眉向前,“我知道。”

木漪也仰頭看向前路,她才二十四歲,卻已經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爬著血海屍山站在懸崖之巔,自封冠冕。

“看得清方向嗎?”

“看得清。”

謝春深頷首:“你我但行暗路,無需日光,更不會回頭。”

最高的閣樓焚燒倒塌,被困在書齋的蕭瑜安然閉起了眼,雪落她睫,一滴淚水,也打落在謝春深頸間,滾燙,澆化那片肌膚。

謝春深停了一下。

他想,他終歸是雲水縣的小蟹,此後他們便是“自己人”。

可互作日月,向暗行舟,求一條登峰造極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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