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謀 十一 帝作皇媒
螳螂撲蟬,黃雀在後。
木漪抿了抿唇,提起鋒利的剪子,將線頭剪斷。
“這次是皇帝要動你,我又因為要救你,無意殺掉了這些天子武院,屍體還在停冰房放著......我們怎樣去破局?”
“不用慌。”
謝春深失了力靠在榻頭的儲櫃上,閉起眼緩過傷口充血的痛意。
“元慎朝會毀,在於有曹氏這種門閥把持朝政,一個皇帝手上沒有軍權,叛軍打進來就打進來了,他隻能禪位。
現在陳擅在洛陽的勢力暫且與元靖是一家,元靖最先顧忌的是梁王和蕭王。
這二者譬如當年的他自己,加起來幾萬南方私兵,是個不小的隱患。
他一直想當秦皇統一兵權,段淵想曲線改革,皇帝卻沒這個耐心。”
木漪想到方纔送走的王四郎。
稍微退開身體,隨手將燭光挪至水盆前方。
盆裡的水已成血紅,她讓火焰在二人臉上跳躍,自己低頭去清洗手指縫中的殘汙,“王四郎是梁王的黨派,肯定沒少在公主那吹枕邊風,他應該意在挑撥公主和皇帝的父女關係,讓二人反目成仇?今日,成陽敢為他殺夫,日後——”
謝春深也漸漸睜開眼,接上她的話:“日後她就敢為他謀反。”
木漪眸光璨如金墨之寶,被燭火烤紅的眉眼又冷淡平靜,那個幼年的她已過了二八年華,看起來卻還是這樣年輕無辜的一張臉。
木漪“嗯”了一聲將濕手擦淨,拿起了漆盤上的那捲紗布,“兩隻胳膊開啟。”
謝春深沉寂一瞬。
將手左右搭在儲物櫃上,這姿態看上去,還有些慵懶。
木漪挑眉,狐疑地審視他幾遍:“我看你是真不急啊?”
“皇帝也是人,他也有弱點。”
傷口被她撒了藥粉,之後乾燥的紗布覆上,她的手穿過他的腰部纏繞那紗布,每繞過一圈便要用指尖在傷口附近按壓幾次,將紗布貼合。
溫熱的觸感和指甲刮過時酥麻筋骨的力度,讓他腰部聳了一下。
木漪腦上一麻:“你又抖什麼?”
謝春深咬牙催促:“你快些。”
她手法乾脆變得粗糙,低頭抬頭,迅速地繞完紗布,額上浮起了一層細細香汗,陳述:“皇帝的弱點是缺失的兵權。”
“那如果我能為皇帝收歸兩王兵權呢?”
謝春深聲線沉穩,“彆說犧牲一個駙馬溫遂安,和這些源源不絕的天子武院。就是讓他在我和段淵之間抉擇,他也會很快想通,要怎麼取捨,才對他更有利。”
她突兀地停住動作。
抬起頭,與他垂眸的視線撞上,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詫異。
“.......”
謝春深捕捉到了,卻誤讀了她眼露詫異的原因,寒笑:“你覺得我做不到?”
木漪詫異的是,他若跟梁王、蕭王對抗,免不了會帶兵離開洛陽,她是擔心他有去無回。但見他那抹寒笑,又覺得實在沒有必要解釋,最後隻說:“我相信你能做到。”
手上動作不停,指尖靈活穿動,轉眼將紗布的結打好。
映照視線的燭燈短了半根,謝春深平日藏在暗中已成習慣,今日卻不想它滅,拉過衣帶忍痛係好,拔簪將燭芯重新挑亮。
“那我先走了。”
“再呆一會吧。”
二人共處一室,又談冬日收購草薑一事,一宿未睡。
臨至天明,木漪先挨不住了,他卻還是想拉著她說,有一句沒一句。
她便出去給他做了一碗又苦又燙的藥,灌他喝下。
這藥也許有助眠作用,他很快眼皮發重,昏昏沉沉,在窗簷微亮前,睡了過去。
*
這夜過去,雙方都沉寂了好一陣子。
直到秋暖驟降,稱病已久的溫遂安在上朝的路上失蹤,元靖才帝不得不召見了謝春深。
他讓謝春深下朝後,到勤政殿一趟。
每每朝後都是議論激烈之景,因此殿內亦坐有其他大臣,段淵也赫然在列。
元靖沒有率先去看謝春深,他也就安靜著待在一邊不說話。
半時辰過去,該吵的都吵完,元靖揉揉額頭,示意自己疲憊讓他們散去。
段淵起身時經過謝春深,見他隻是起身卻不動腳,轉身叩問:“陛下尋廷尉所為何事?”
元靖帝臉上有些難堪,胡亂抓了一盞茶喝。
“……我讓他去查查駙馬失蹤的事情,你看你,你不要事事都操心,回去休息吧,啊。”
段淵煞有介事的看了謝春深一眼,之後退離大殿。
紅銅雀內沒有點熏香,乾巴巴地對放在元靖帝身後,元靖起先沒有說話,踱了幾步之後,又帶他出殿,到了更為私人的後花苑。
二人在乾枯的枝葉裡穿梭,“謝戎,你可知朕為何不直接跟你在勤政殿議事。”
謝春深直道:“因為耳朵多,眼睛也毒。”
元靖笑了笑。
“某人的手太長,朕如今,坐臥難安。謝戎,你不要怪朕心狠。”
他臉上三分威嚴,七分調侃,分不清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皇帝的心思又有多少人能揣摩明白?尤其,是像元靖這種後天奪位的君王。
他當陳王時就廣收天下人才,慧眼識珠,賞識段淵一身奇極手段。
登基之初,段淵說他一定會做好這個太尉,當國之器上,帶領百官修身治國,管國之器下,讓衣食住行各有所專。
一開始,君君臣臣還算和諧。
但元靖每每要下雷霆手段,段淵便明裡暗裡進行限製。
他對朝政和吏治的掌控欲已經超乎了君臣佐使的範圍。
元靖恍悟,自己也隻是一個他實現名相大夢的載具而已。
他可以選擇直接殺了段淵,可是段淵影響太深,要君權獨立,又談何容易?
他已經離不開段淵。
謝春深垂眸斂袖,站的筆直,“微臣知道陛下苦衷。”
“嗯,你欺負駙馬,朕不追究,你也彆追究了。”一句話便帶過了那日殺他的驚心動魄,又續道:“朕也苦啊。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這率土之濱,卻多是……他段淵的不二之臣!”
說著,刻意側過身,餘光瞥向謝春深。
“謝戎,朕說的對嗎?!”
謝春深神情未變。
“臣覺有異。陛下是天子,段先生為臣子,臣子之職,一為天子侍奉作勞,二為天子出謀劃策,三為天子護衛邊防。如陛下所說,實在不合常理。”
元靖沉吟,“那你有什麼解法?”
二人一路走一路踩枯葉,漸漸走至苑心湖,湖岸曲折環繞,幾隻白鷺鳥外,還有一段同樣曲折的竹橋。
他跟著元靖上橋,趁四下無人空曠,低聲道,“駙馬失蹤,是已被成陽公主所殺。”
“你!”元靖轉過身,目眥欲裂伸手懸空指他鼻,“你膽敢……放肆!”
謝春深不動。
他再怒吼,“給朕跪下!”
謝春深兩腿一彎,在他麵前撩跑跪下。
“那是朕的女兒,溫家與公主,你敢當著朕的麵隨意編排!朕割了你的舌頭!”
“陛下跟臣要解法,臣就實話實說,公主與王家四郎舉止親密,滿城皆見,而王四郎一直有倒逼公主與駙馬離絕之嫌,多次在洛陽各酒樓,嘲諷挖苦,折辱駙馬尊嚴,讓公主與駙馬日漸疏遠,兩看相厭。”
“王四郎……”這個人是他心裡的刺,“借這個事,你給朕殺了他,讓朕撈個清淨。”
謝春深笑著搖搖頭。
“這不是上上之解,隻是滿足一時痛快罷了,王四郎既與南邊梁王走得近,那認為他是梁王派來蠱惑公主,擾亂朝廷的細作,就並不為過。”
眸色如那對銅雀,不燒時冷乾,此時燒起來,裡頭煙霧繚繞,“公主為王四郎殺夫,棄溫家與陛下早年相結的摯情於不顧,就是最好的佐證。”
元靖眉頭已經擰成疙瘩,他昂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裡有一絲絲遲疑,壓低了聲,又夾雜著君王的怒,“你要朕將成陽所為曝出來!朕憑什麼要聽你的!”
“為最終解法。這件事無需陛下來曝,而是臣來陛下隻需提前知曉,有一個準備,臣是廷尉,查明真相本就是臣的職責。”
“成陽她……”
微薄的那點父愛讓他稍顯得猶豫和動搖,但很快還是走了幾步,扶欄望著湖上理毛的白鷺鳥,拍打幾下欄杆,“她糊塗啊!”
謝春深立刻匍匐行禮,“公主留待陛下處置,待臣將王四郎伏法,便領王四郎人頭換他家中與梁王南北來往的尺牘,藉此討伐梁王,為陛下收歸君權,再立君威!”
元靖聽完這些,明白了過來,“你要朕給你什麼職位,才能做到。”
圖窮匕見了,此時說直接些,比婉轉更能撫慰元靖身上的躁氣,他再拜:“臣意在中書監。”
元靖臉上浮現出一種鄙視的瞭然,“你與段淵,還是有些像的。駙馬失蹤,副司監一時無人可領,你去兼任吧。
有朕這句話,什麼卷軸畫押也不用弄了。等你做到你所說的,中書監的位子,朕給你。”
謝春深誠懇拜謝,元靖叫他起身時,他還去扶了一下腰。
元靖親自去扶了他一把,目光落在那處,竟然笑了笑,“傷到了?朕的人,你是一個也沒留。”
他立刻要再跪下謝罪,元靖沉聲說免了,之後緩和了臉色,打量他幾分,姿容天成,實屬難得,“你多大了。”
“臣不才,三十有三。”
“哦,”元靖下了橋往回走,謝春深還在後麵跟著。
這期間,元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到一個相貌尚且過得去的丫頭,“朕聽段淵說,你一直沒有成家,這樣,朕想將十六歲的德陽公主許給你。”
當朝駙馬不用避實權,可正常參政上朝。
元靖覺得他應該不會拒絕,結親,自古就是拉攏人脈的極好手段。
可謝春深竟然沒有立馬答應,“臣獨禺前行慣了,無心婚配嫁娶。”
元靖知道謝戎的美貌揚名裡外,一摸胡須,兩道鋒利的眼光射在他臉上,“你是嫌棄朕的女兒不夠好看?
德陽的相貌配你差了些,但她是公主,公主肯屈尊下嫁謝家,你豈有不接之理?!”
這種情況,確實也不好再駁,他沒有強觸黴頭,隻是道:“公主尊貴,是臣配不上。陛下器重臣,臣受寵若驚。不若等此事完結,臣能坐穩秘書監之位,陛下也能安心。”
元靖轉念一想,確實如此,如果他做不到,自己相當於白賠了一個女兒,他有罪,還因駙馬身份不能重罰。
當下也順勢轉了口風。
“嗯,你若立功,不想娶公主,那麼三品之下的臣女也可任你挑選,朕替你做媒。”
說罷,目的已經達成了,再無耐心,大步自行離去。
謝春深站在原地,將腰彎起:“……臣,多謝陛下。”
腳步遠去,又轉而變近,卻是一雙嶄新宦靴,謝春深站起身來,逢迎的目光已然冷了下去。
那宦官道:
“段先生說,這邊談好了就請去他那裡一趟,他也有話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