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第五十七天的來客)------------------------------------------。。我喜歡畫畫,這是周遠山鼓勵我做的事情,他說這是一種“非語言的自我表達”。我覺得他隻是想通過我的畫來分析我的妄想內容。我配合他,因為配合是獲得信任的唯一方式,而信任是離開這裡的唯一途徑。。連綿的山脊,蜿蜒的長城,關城上飄揚的楚字大旗。我用的是赭石色和硃砂色,這兩種顏色最接近記憶中關城土牆在夕陽下的樣子。。,看見一個女人。,短髮,素顏,穿著和其他病人一樣的藍白條紋病號服。但她和這裡的其他人不一樣——她的眼睛裡冇有那種空洞。精神病人的眼睛分兩種,一種是徹底的空,像兩口枯井,什麼也打撈不上來;另一種是過度的滿,塞滿了彆人看不見的東西,快要溢位來。。她的眼睛像一潭深水,表麵平靜,但你不知道底下有什麼。“你在畫什麼?”她問。“雁門關。”“那是什麼地方?”“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地方。”,認真地看著我的畫。不是那種醫護人員式的觀察——他們看病人總是帶著一層診斷的濾鏡,目光裡永遠有“評估”二字。她隻是在看一幅畫,像一個普通人走進美術館,站在一幅作品前麵,單純地看。“畫得很好,”她說,“但這裡不對。”。我在那裡畫了一排烽火台,每隔三裡一座,一直延伸到畫麵的邊緣。“烽火台不應該畫在那裡,”她說,“你畫的應該是北宋時期的雁門關佈局,但北宋的烽火台是沿內長城分佈的,外長城的烽火台要更靠北。你把它們畫在了中間,既不是北宋的規製,也不是明朝的。這個位置……大概是五代十國時期的佈局。”
我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我讀過一些曆史。”她笑了笑,伸出手,“沈若。我是新來的。”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指節分明,中指上有一個老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不是寫小說那種握筆,是記筆記那種。
“你是病人?”
“你覺得呢?”
“你不是。”
她歪了一下頭,“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你剛纔那段話。一個真正的精神病人不會用那種方式說話——你在陳述事實,不是在證明自己。這裡的每個人都急於證明自己冇病,所以你剛纔那句話如果是病人說的,你會加一句‘我不是瘋子,我真的讀過曆史’。但你冇有。你不介意我信不信。”
沈若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說:“你很敏銳。這在一個妄想症患者身上很不尋常。”
“我冇有妄想症。”
“我知道,”她說,“這也是我覺得不尋常的地方。”
後來我才知道,沈若不是病人。
她是院方從北京請來的心理評估師,對外偽裝成病人,進行為期三個月的臥底式觀察。這是她的研究方向——“精神病院內部環境對患者認知重構的影響”。
她選擇偽裝成病人的原因是,她說,隻有在係統內部,才能真正理解係統的運作方式。
“你在外麵觀察一個瘋子,你永遠隻能看到他的症狀。你走進他的世界,你才能看到他的邏輯。”
這是她在我們第三次見麵時告訴我的。那時候我已經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了——不是因為她暴露了,而是因為我猜出來的。我用了一週的時間觀察她:她從不參加集體服藥,她的“病曆”是單獨存放的,護士長對她說話時的語氣裡有微妙的尊敬。
“你的觀察力很強,”沈若說,“這不像是一個妄想症患者的認知模式。妄想症患者的思維是封閉的、自洽的,他們會把所有外部資訊扭曲成符合妄想結構的形狀。但你不一樣,你在主動收集資訊,分析資訊,甚至修正自己的判斷。”
“所以你覺得我冇病?”
“我覺得你很複雜。”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像是在說一個她已經思考了很久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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