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遇顧梔 第16章 我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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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是你
踏雲擔著兩個人的重量,依舊在跑馬場上飛奔前行,蹄聲蹬蹬,踏起塵土,彷彿當真踏在層雲之上。
“去不去外頭轉轉?”跑馬場再大,也不過就這點地方。鄧惜湊到顧梔耳邊,提高了聲調問他。
“好啊。”
方聽到顧梔話音落下,鄧惜便雙腿夾緊馬肚子,手把韁繩,加快了速度。
“駕——”
他把顧梔大半身子虛虛圈在懷裡,任對方從髮髻中散落的髮絲輕拂到自己的側臉,又至耳際。
他甚至鬆了一隻握著韁繩的手,於空中將那一小縷髮絲攥在手中。
二人行至郊外山下,一根倒伏的大樹險些攔住去路。踏雲一個猝不及防地躍起,馬背上的兩人也跟著往後倒。
鄧惜一隻手把著韁繩,一手還伸在半空。不過他常年習武,習慣在馬背上應付各種情況,很快便穩住了身形。
可是坐在前麵的顧梔顯然是騎馬新手。他猝然往後一倒,結結實實地落進了鄧惜的懷裡,連下意識發出的驚呼都是短促的。
踏雲嘶鳴著跨過那木樁,很快又穩當地向前疾馳。
迴歸平穩後,鄧惜還無知無覺般把人抱在懷裡。
“你冇事吧?”這種情況過去他不是冇遇見過,可那都是一個人在馬背上,如今懷裡落了個顧庭朗,他比對方看起來還驚魂未定。
“冇事,冇事。”顧梔穩了穩心神,慢慢喘勻氣,隻是此刻,分明馬兒已重新飛奔在平地上,他卻不知為何心跳仍如鼓般“咚咚咚”跳得厲害,身後靠下不知何處,也如同被硬物硌著一般,隔著衣料都覺得分明,顧梔不疑有他,以為是鄧惜隨身帶著的腰牌一類物件。
“你……你放開點,勒得慌。”鄧惜聽見懷裡這人開口,這才慌忙鬆了“桎梏”,他下意識有了“彆扭的不適”,正想著如若對方問起,自己該用什麼藉口搪塞過去。
鄧惜活了這小二十年,似乎是頭回抑製不住這般衝動,更是頭一回覺得侷促,生怕被“拆穿”。
所幸,顧梔似乎並未發覺,而是隨著馬步逐漸穩當後呼吸也平複如常。
鄧惜長舒一口氣,決定在對方開口前,先把他的注意力轉移開。非但如此,他更是在心裡不斷暗示自己——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顧梔不知道,此時此刻,他身後堂堂定國公,為了抑製衝動,竟在心裡默背起唐詩三百首來。
待心跳和呼吸都慢了下來,鄧惜才緩緩開口,話語間除了關心,更是多了些欲蓋彌彰的味道。
“可有嚇到你?”鄧惜心有餘悸,他自己倒是無妨,就怕顧梔一個冇坐穩被掀到地上,“踏雲平日裡很踏實,若遇到攔路的障礙也會聰明地繞開,今日不知怎麼了,約莫是有些興奮,你彆介意。”
“不曾。”鄧惜的後背離開鄧惜的胸膛,他坐直了身子,可慢慢地又不動聲色地弓著身子,讓自己和鄧惜之間的距離變得窄了些。
鄧惜像是知道他的用意般,竟也默默將身子往前傾了些。
踏雲從疾行變成慢步,片刻後,兩人行至一處溪邊停了下來。
鄧惜把踏雲栓在旁邊一棵桃樹斜斜生出的枝上,對著溪邊一堆亂石打量了片刻,挑了一處相對乾淨些的,用袖子擦了擦,帶著顧梔坐了下來。
“渴麼?”鄧惜問,他麵色恢複如初,就是還不太敢看顧梔的眼睛。
“確實渴了。”雖然兩人是騎馬來的,冇費多大體力,但迎麵不斷有風灌進喉嚨,顧梔眼下隻覺喉嚨乾澀,確實需要口渴得緊。
鄧惜拿出羊皮水袋遞給他,“喝吧。”
“玉逢春?”
“非也非也,乃定國公府上下人一早起來燒好的——白開水是也。”鄧惜促狹地眨眨眼,同他開了個玩笑,“快喝,喝完再說話。”
他看著顧梔自然而然地接過水袋仰頭暢飲,心裡很高興,可又見對方很快喝完後,要把水袋低還給他之前十分見外地用袖子擦了擦喝水口,心裡又彆扭了起來。
他在這須臾之間演了陰晴兩齣戲,顧梔渾然未知,儘是他鄧懷今自怨自艾的獨角戲。
大概是自己的眼神過於熱切,顧梔終於覺察般回過頭來看他,“怎麼了?”
於是鄧惜問出了那個很俗套的問題,“這麼多年,你過得如何?”
顧梔笑了笑,顯然對鄧惜這麼問他絲毫冇感到意外,他如實回答,真誠而坦率:“一般吧。”
“不過就是入塾讀書,慢慢考取功名,又到都察院任職罷了。”顧梔目視前方,雙手抱膝,語氣淡淡,“是不是有些無趣了?”
“怎麼會!”鄧惜似乎覺察出對方話語間不太積極的情緒,開玩笑道,“顧大人入職都察院不久就一本摺子參了多年好友,這還不有趣麼?”
話畢,二人對視一番,各自開懷般笑出了聲。
“怎麼就這麼巧,”鄧惜喝了一口水,大咧咧地用袖子擦擦嘴,“我鄧某人溜號不是一天兩天了,諸位同僚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未曾想在下堂堂定國公,居然頭一回被告狀,就栽在了童年舊友的手裡。庭朗,你說,這是不是陰差陽錯的巧合啊?”
他原想是把這事兒輕輕鬆鬆說出來,可誰料顧梔卻正色道,“不是巧合。”
“什麼?”
“不是巧合,”顧梔說,“懷今,我知道那是你。”
鄧惜擡手飲水的動作頓在半空,他從未想過從顧梔口中聽見如此直接的回答。
“那是為何?”
溪水從他們腳下的石頭上奔流而過,拍擊在石麵上,發出嘩嘩的聲響。
“冇有為何,就是想著,你定不是那玩世不恭的人,這其中該是有什麼誤會,或者,內情吧。”顧梔撿起一塊小石子投入溪中,“還有就是,若不這樣,是不是很難見到你?”
“你……”鄧惜隻覺顧梔的話,一句比一句讓他震驚。
他這樣坦率,反倒襯得自己扭捏起來了。
把心裡話說完的顧梔,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甚至還點評了一番周圍的美景。
鄧惜躊躇了半天也冇憋出個其他話題,倒顯得他侷促了起來。
“走麼?”顧梔伸了個懶腰,走到踏雲身邊,輕輕拍它的腦袋。
一日的相處,一人一馬儼然熟絡起來,馬兒貼著顧梔的掌心,鼻腔裡噴出熱氣,呼哧呼哧的。
鄧惜朝他們走過去,行至顧梔身側,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上對方的頭。
小時候他總仗著自己高些,常常一邊摸顧梔的腦袋,一邊喊他“庭朗弟弟”。
時過境遷,如今他依然高了些許,鄧惜看著顧梔,心想若是把人攬進懷裡,是不是剛好能貼到他心口的位置。
可這終究也隻是想想。他隻是撫上顧梔的腦袋,半開玩笑半認真道,“走吧,庭朗。”
明日要上值,顧梔客氣地婉拒鄧惜提出的,晚上在定國公府留宿的好意。
鄧惜心頭默唸著“徐徐圖之”,因此哪怕有再捨不得,也是先將人送回了城郊的家門前。
“冇想到不忘也長這麼大了。”他又想起現如今在顧梔身邊當書童的,當年那個他倆一起撿到的乞兒,“當真是,白駒過隙。”
“十五年了,”顧梔點點頭,“他如今跟著我,雖不算是大富大貴,但總歸是能有飯吃,有衣穿。”
鄧惜強按下心頭的衝動,他幾乎要脫口而出,想帶著顧梔和不忘二人,就這麼在他的定國公府長久住下,若是那樣,該有多好。
隻是眼下,饒是他已有了不同的感情,卻不敢猜測顧梔的心思。
所以他隻好故作輕鬆道,“下一次休沐,還能來找你玩麼?”
顧梔想了想,冇說行,也冇說不行,隻道,“在下想先把覺補夠,無論如何這是不變的。”
他把話留了餘地,睡懶覺不能改變,但其他的可以。
“自然,自然!”鄧惜點點頭,見天色不早,哪怕再捨不得,也得捨得,“回吧。近來你新升了右僉都禦史,若有不懂之處,可多問問上官,都察院亦是個小江湖,萬事需小心。”
“嗯,知道了。”顧梔推門而入,轉身對他說,“你回去慢些。”
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可他鄧懷今如何能慢?這一路心情愉悅、提步疾行,簡直如同騰雲駕霧般,好不自在。
他哪裡還有心情在意夏日煩躁,熱意惱人。眼前景象,似乎已不再是燕都,而是恍恍然回到了風景宜人的江南。
鄧惜邊走邊算,才發現距離下一次休沐竟然還有半月,可顧梔的確冇有拒絕自己的邀約,那麼,等上半月又何妨?
杜家窖的老闆站在店外,便看見迎麵而來的鄧惜,他正想打招呼,卻發現這人的臉色一會兒晴空萬裡一會兒烏雲密佈,若是扮上像,怕不是把變臉的功夫學上了十成。
“鄧爺,新的玉逢春昨日才啟壇,給您備些?”杜老闆熱情地迎上去,趁著鄧惜此時看著心情不錯,趕忙問道。
“不了不了!”鄧惜大手一揮,擡腳就往家走,連酒樓的門都不打算進,“明日上值,今日就不飲酒了,下次吧!”
稀奇,太稀奇了。杜老闆望著鄧惜的背影,疑惑地搖了搖頭,心道這指揮使莫不是真的轉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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