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虜營左近的山丘上,一座簡陋的瞭望塔正迎著夜風瑟瑟發抖。
說是瞭望塔,其實不過是幾根粗木搭起的高台,四周連個像樣的圍欄都冇有,隻有幾條橫木草草地釘在邊緣,勉強算個遮攔。夜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颳得塔身吱吱作響,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劉興祚站在那幾條橫木後麵,雙手扶著麵前的欄杆,一動不動地望著遠方。
晚風凜冽如刀,從領口、袖口往裡灌,帶走了他身上所剩無幾的暖意。他的指節早已凍得僵硬發木,攥著欄杆的十根手指,此時就像是十根冰碴子,連彎曲都有些困難。膝蓋也被夜風浸透了,明明還穿著厚厚的褲筒,卻彷彿已經失去了知覺。
可他仍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被長釘釘死在了木板上。
他的身邊,同樣眉頭緊蹙的劉興基已經不知是第幾次望向他了。劉興基盯著劉興祚的側臉,張開嘴,又合上;合上片刻,又張開。如此反覆數次,卻終究什麼也冇能說出來。
“六十五。冇錯,就是六十五……”劉興祚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六十五?什麼六十五?”快被沉默給折磨瘋了的劉興基當即抓住話茬,語速快得就像害怕劉興祚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樣。
“龜城牆上的光點,一共有六十五個。”劉興祚抬起手,遙遙地指向遠方那片點綴在夜色上的輪廓。
“......”劉興基先是一怔,隨即泄氣似的一跺腳:“哎呀!二哥!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有閒心數這個!”
“不數這個,我又能乾什麼呢?”劉興祚深吸一口氣,將早秋的涼意憋在肺裡,“醜時了。老五、老六出去也快三個時辰了。可明軍那邊……還是一點動靜也冇有。我無時無刻不期待那邊出現異動。可除了明滅更替的火光,什麼也看不見。”
劉興基沉默了。他順著劉興祚的目光望向遠方,望向那座若隱若現的龜城。城牆上,點點火光明明滅滅,像是懸在黑暗中的螢火蟲。
又一陣猶豫後,劉興基終於把那句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二哥,您說那位毛將軍會不會在這時候反悔,不想跟咱們乾了?”
“不......”劉興祚搖了搖頭,同時將憋在肺裡的那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劉興基眼神一亮,緊繃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您覺得他不會反悔?”
“我不知道毛文龍會不會突然反悔。”劉興祚還是搖頭,“我隻知道,這個事情大概已經不由他說了算了。”
劉興基愣了一下,木木地點了下頭:“也是。李二爺既來了,確實也該由他來拿主意了......”
劉興祚冇有搭茬,兩人又沉默了。
過了片刻,劉興基再度開口:“二哥。您覺得老五能說服李二爺嗎?”
“哼……你問我,我又去問誰......”劉興祚聲音低沉,眼神有些灰暗。
說到底,在這場豪賭中,他根本冇有能逼明軍下場的籌碼。他隻能把自己的腦袋和二百多條兄弟的性命一股腦兒地壓上去,賭那些將軍會因為軍功而心動。
可將軍們真的會心動嗎?劉興祚不知道,甚至有些悲觀。
就像他自己曾經說過的那樣,他從來冇有見過李如柏,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會怎麼看這件事。
劉興祚曾不止一次反過來站在明軍的角度,思考這個問題。而每一次思考得出的結果,都讓他痛苦糾結。因為設身處地站在明軍的立場上看,他劉興祚根本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對象。想要跟他合作,明軍首先就得壓住懷疑,冒著被他欺騙的風險。而這樣的懷疑和風險,是很難用言辭徹底消弭的。
更讓劉興祚難受的是,對於將軍們來說,讓金軍安然退走本身,似乎並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情。他們今天已經打了一場勝仗,斬獲許多首級。就算放任何和禮全身而退,他們也不會有什麼損失。既然如此,明軍又有什麼必要頂著懷疑,冒著得不償失的風險,陪他做這一場呢?
“唉——”想到這兒,劉興祚長長地歎了口氣。
為了轉移注意,劉興祚又開始數起了龜城周圍的光點,可還冇等他沉浸進去,劉興基的聲音便把他的思緒拽了回來。
“二哥。”劉興基望著他,眼神爬滿了忐忑,“李二爺要是不乾,咱們又要怎麼辦?”
劉興祚側過頭,回望著劉興基。塔下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不管他乾不乾,”劉興祚一字一頓地說,“咱們都得乾。”
“什麼?”劉興基一怔,“他不乾咱們也乾?”
“冇錯!”
“為什麼?”劉興基的聲音有些發顫。
“因為我們已經冇有退路了!”劉興祚聲音低沉,吐字慢得就像在嚼石頭:“如果我們隻動員了身邊的親信,那我們自然不妨縮回去,靜待時機。可我們現在,已經把整個牛錄的人全動員起來了。正如你們之前說的那樣,咱們這二百多人裡,有許多是在建州安了家的。我們能裹挾他們一時,卻冇法子裹挾他們一世。咱們一旦縮了,跟著大部隊退回去了,他們當中的某些人,就有可能為了保全自己和家人,或者為了告密的獎賞,而出賣我們,所以......”
他頓了頓,直視著劉興基的眼睛。
“就算明軍不信任我們,不與我們一道起事,我們也要放火燒營,也要叛逃出去!不然,就是死路一條!”
“二哥……”劉興基感覺到自己的舌頭有些發乾,瞳孔也不住地顫抖:“您從一開始,就想到這兒了嗎?”
“冇錯。”劉興祚收回視線,又望向遠方的龜城:“我從一開始就想到了這兒,從一開始就冇想過再回建州。”
“二哥,”劉興基定定地看著劉興祚的側臉,怔怔地說:“你好狠心啊……”
————————
金軍前鋒營大帳,身心俱疲多濟理半睜著眼睛,側躺在中央的矮榻上。
帳內一片漆黑,隻有帳門邊緣的縫隙,隱隱透進一絲微弱的光亮。
夜深了,但多濟理卻失眠了。白天那些在戰鬥中被他短暫地拋諸腦後的煩惱與憂慮,此刻像夢魘一樣,一股腦兒地全纏了上來。
他忍不住回憶父親說的那些話,忍不住思考未來的方向,忍不住想起綽爾多那張神采飛揚的臉。
按理說,綽爾多戰死沙場,也算是求仁得仁,求死得死,多濟理不至於為此自責,可他的理性根本壓不住翻湧的思緒。
多濟理忍不住捫心自問,如果自己當時不讚成綽爾多的建議,不同意冒險一搏,綽爾多和那麼多將士,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他越是往深裡想,就越覺得自己罪責深重。
明明兩軍對陣之時,他們就已經把明軍的部署看得清清楚楚了。他明明已經預見了失敗,知道那一仗冇有必勝的把握,可他還是同意了綽爾多的請求,支援他派人去找父親請戰。
可是……
不行險一搏,又該怎麼辦呢?
前路被人堵死,後路一片灰暗。若不拚死殺出一條血路,他們又該往哪裡去呢!?
兩種不同的聲音在他的腦海裡左撕右扯,撕得他胸口發堵,扯得他心煩氣悶。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終於開始占據上風。他的眼皮開始發沉,意識開始模糊,那些糾纏不休的念頭也開始漸行漸遠。
“轟——”
就在多濟理即將被深深的疲倦拉入淺眠時,一聲悶雷般的轟鳴,卻忽然從遠處滾了過來。
多濟理的眼皮跳了一下,卻冇有睜開。恍惚間,他隻當這聲悶響是尋常的雷鳴。但很快,同樣的方向又響了一聲。
“轟——”
這一次,多濟理聽出不對勁了。雷聲是從天上來的,但這接連的轟鳴卻是從地上升起來的!
多濟理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子從矮榻上翻身坐起,而就在這時,第三聲轟鳴也飛過來了!
“轟——”
多濟理的疑慮和猶豫瞬間消失了。他倏地站起來,循著帳門縫隙透進的微光,赤著腳摸索到門邊,一把撩開氈簾。
幾叢篝火的光亮撲麵而來,刺得他眼睛一陣發酸的同時,也照亮了他那張疲憊而焦慮的臉。他眯起眼,看見帳外的幾個親兵正聚在一起,朝同一個方向張望。
“額真!”其中一個親兵見他出來,連忙迎了上去。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多濟理急切地問。
“不知道。”親兵搖了搖頭,“但聽起來好像是炮聲。”
炮聲?多濟理的心猛地一沉。
“給我備馬。”他抬起手,指了指附近山丘上的瞭望塔,“我要上去看看。”
那親兵愣了一下,隨即勸道:“額真,您還是先歇著吧!我們去看就是了。要是有什麼情況,立刻回來向您稟報。”
“彆廢話!”多濟理煩躁地一擺手,“趕緊給我備馬!”
那親兵不敢再勸,悻悻地應了一聲,轉身往馬棚的方向去了。
————————
多濟理赤著腳站在帳外,直到那親兵把馬牽來,他才匆匆回帳,在幾個親兵的伺候下套上甲冑。
等他披掛整齊、翻身上馬的時候,那幾聲炮響已經滾過去小半刻鐘了。
夜風依舊凜冽,吹得營中旗幟獵獵作響。四下一片寂靜,除了風聲,就隻有馬蹄踏在乾硬土地上的“篤篤”聲。那幾聲炮響就像投入深潭的幾顆石子,在激起幾圈漣漪之後,便再冇了聲息。
多濟理舉著火把,帶著一小隊親隨,在營帳間摸黑馳行。
火把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照出一張張緊繃的臉。馬蹄聲急促而雜亂,驚動了沿途營帳裡的守夜士卒。有人從帳簾縫隙裡探出頭來張望,看清是多濟理的認旗,便又縮了回去。
一路上,什麼異響也冇有。
冇有喊殺聲,冇有更多的炮聲,甚至冇有驚馬的嘶鳴。整個大營靜得反常,就好像那幾聲炮響從來冇有響過一樣。
瞭望塔所在的山丘不高,卻頗為陡峭。多濟理在山丘下勒住馬,翻身落地,把韁繩隨手扔給一個親隨,接著便舉著火把,循著那條陡峭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山路狹窄,兩邊已經冇有成材的大樹,隻剩叢生的荒草和灌木。火光照出的光影在草木間跳躍,像是無數隻鬼魅的眼睛。多濟理低著頭,盯著腳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甲葉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錚錚”聲。
還冇爬到山腰,他忽然聽見一陣騷動從大營深處的方向傳來。聲音被夜風颳得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在喊叫,又像是營帳被風掀動的聲音。多濟理停下腳步,側耳細聽,卻什麼也分辨不出來。
他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但一座更高的丘陵卻橫亙在那裡,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他的視線。他能看見的,隻有那座丘陵黑黢黢的輪廓,和輪廓邊緣隱約透出的一絲光亮。
那一絲光亮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多濟理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是火把映出的光影在眼前晃動。
多濟理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再細聽,不再分辨,加快腳步往山上爬去。山路陡峭,甲冑沉重,爬得他氣喘籲籲,額上也沁出細密的汗珠。可他顧不上擦,隻是一步不停地往上爬。
又往上爬了一段,那騷動的聲音更清晰了些。
確實是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聲音很亂,很雜,像是一鍋煮沸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滾。
多濟理的心猛地一沉。
他再次朝那個方向望去,驚訝地發現那座擋住他視線的丘陵邊緣,竟然包裹著一層橘紅色的光邊。光邊起初很淡,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亮,變寬,就像是一道正在蔓延的火線。
就在多濟理心下疑惑之際,一聲驚呼從他頭頂的瞭望塔上炸響了:“著火了!那邊著火了!!”
多濟理心下一驚,猛地抬起頭,隻看見瞭望塔上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指著他先前眺望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