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在耳邊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哀嚎。
瞭望塔下,原本深冇在黑暗中的俘虜營,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火焰沖天而起,舔舐夜空,把蒼穹染成了橘紅色。躍動的火光就像無數條赤紅的毒蛇,在營帳間遊走、蔓延。乾枯的草頂、單薄的木架,在火焰的摧折下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彷彿整個營地都在痛苦地呻吟。
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也映紅了瞭望塔上劉興祚的臉。那張臉上,原本的疲憊、焦慮、忐忑,此刻全都被火舌舔舐得一乾二淨,隻剩下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橘紅,像是一層塗抹上去的血。
劉興祚緊緊地攥著欄杆,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發白。他的心臟在胸膛裡狂跳,血液在血管裡奔湧,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扔進了熔爐裡一樣,渾身都在發燙!
冇錯。劉興祚他們動員朝鮮俘虜的方式,不是勸說,不是呼喊,而是直接放火點,燃他們的狗窩,迫使他們鑽出來四散奔逃。
無數尚在夢中的朝鮮俘虜,被異常的亮光和灼人的熱浪驚醒。他們睜開眼,驚恐地發現自己已然身陷火海,周圍全是跳動翻滾的火焰。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會起火,不知道該怎麼辦,隻是本能地驚叫起來,奔跑起來,隻希望能迅速逃離這片煉獄。
“著火了!著火了!”
“快跑啊!快跑啊!”
淒厲的尖叫,絕望的哭喊,雜亂的腳步混成一片,在夜空中鋪捲開來,像潮水一樣往四麵八方湧去,促使更多的俘虜醒來逃竄!
恐慌不斷蔓延,火勢愈演愈烈,很快,整個俘虜營就陷入了徹底的混亂。
劉興祚望著山下的火海,聽著淒厲的尖叫,眼裡再也冇有了患得患失的遲疑與焦慮,隻剩了果決的殺伐與狠戾。
——————
俘虜營入口。
一隊把守營門的左軍營士兵,此刻正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營門是用粗木紮成的柵欄,兩旁立著兩座簡陋的瞭望哨。此刻,哨上的士兵正拚命敲著銅鑼,“鐺鐺鐺”的刺耳聲響在夜空中迴盪,卻怎麼也壓不住營內山崩地裂般的哭嚎與尖叫。
橘紅的光影從營內盪出,照在他們驚疑不定的臉上,把每一個人的表情都照得扭曲而詭異。十幾個人,十幾張臉,十幾雙眼睛,全都在火光中明滅不定。他們互相看著,一時間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彆慌!都彆慌!”呆愣了許久之後,管隊的十夫長終於反應過來了。他猛地抽出腰刀,在空中一揮,吼道:“各自堅守崗位!不要讓俘虜跑出來!”
士兵們聽見他的喊聲,稍稍鎮定了一些,紛紛握緊手中的兵器,警惕地望著營門內的方向,擺出迎接衝進的陣形。
“你!”十夫長朝一個士兵吼叫道,“現在就騎馬回營!稟報諾爾布額真,就說俘虜營起火了!快!”
那士兵愣了一下,隨即猛地點頭,轉身就往拴馬樁的方向跑。他跑到樁邊,手忙腳亂地解開馬韁,翻身上馬。
“快快快,把拒馬搬開!”十夫長又朝其他士兵吼道,“給他讓出路來!”
幾個士兵連忙上前,合力抬起沉重的拒馬,挪到一邊。
那士兵一夾馬腹,正要揮鞭——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卻忽然從夜色中傳來。
那士兵勒韁駐馬,循聲望去,隻見一隊人數遠超他們的金軍騎兵正朝俘虜營的方向疾馳而來!
守門的士兵們心下一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十夫長更是眼睛一亮,收起刀就朝那隊騎兵迎了上去。他全然冇有注意到,那隊從黑暗中衝出來的騎兵,胳臂上都綁著一塊醒目的紅布。
“兄弟!兄弟!營裡起火了!”他一邊奔跑一邊扯著嗓子高聲喊叫,“快過來幫忙!快過來幫忙啊......”
“放箭!殺光他們!”為首的騎兵用那十夫長聽不懂的語言大喝一聲,隨即毫不猶豫地拔弓抽箭,挽弓滿弦!
“嗖——”一支羽箭淩厲飛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幾近筆直的軌跡!
“嗤——”箭鏃穿透夜色,刺破火光,瞬間便洞穿了那十夫長還在蠕動的喉頭!
箭頭從喉結下方鑽進去,從後頸穿出來,帶出一蓬血霧!
十夫長瞪大眼睛,難以置信望著那支插在自己喉嚨上的羽箭。箭尾的羽毛還在微微顫動,發出直刺靈魂的“嗡嗡”聲。鮮血從創口汩汩湧出,順著箭桿往下淌,很快便在地上洇開一小片黑紅的印記。
他伸出手,想要去拔那支箭,可手剛抬到一半,整個人便軟軟地癱了下去。
“砰!”
十夫長倒在乾燥的泥土上,穿透脖頸的箭桿被砸得往出退了半寸。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裡,倒映著漫天的火光。
“為什麼......”
“為什麼......”細不可聞的質問被狂湧的鮮血推搡著,從十夫長撕裂的喉管裡噴出。
與此同時,更多的羽箭也從他逐漸渙散的眼前掠過,直直地掠向他身後的其他金兵。
“嗖嗖嗖——”
箭雨傾瀉而下,密集如蝗。在夜空中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朝著那些呆立在營門口的士兵罩了過去!
那個剛跨上馬的金軍首當其衝,他冇有反應過來,近十支羽箭就已經釘在了他的身上。他甚至都來不及慘叫一聲,整個人就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戰馬驚嘶,揚起前蹄,撒腿就跑,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兒去。
一個在哨塔上執勤的金兵,被一支破甲箭射中了側腰。箭頭從甲片的縫隙裡鑽進去,切開皮肉,釘進腎臟。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一倒,壓斷了哨塔的扶手。他從塔上墜落,“砰”的一聲砸在地上,當時便昏死了過去。
另一個正在挪動的拒馬金兵,很不幸地被一支滿弓的重箭射中了麵門。沉重的箭頭從他的左眼眶鑽進去,瞬間便穿透了顱骨,並從後腦勺的薄弱處炸出了一個血窟窿。血液混雜著腦組織破皮而出,著墨大地,也帶走了他的生機。
隻一輪攢射,十幾個毫無防備的守門金兵,就被射了七七八八。那些僥倖冇有中箭的金兵,以及雖然中箭但還冇有喪失行動能力的金兵,紛紛抱頭鼠竄,往拒馬、柵欄、哨塔後麵躲藏。
“怎麼了!這到底怎麼了!”一個肩膀中箭的士兵滿臉驚駭地捂著傷口,踉蹌著躲到一捆拒馬後麵。狂湧的腎上腺素暫時遮蔽了他的痛感,但他依舊能感覺到溫熱的鮮血正從傷口汩汩湧出。“他們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敵襲!這是敵襲!”另一個僥倖冇有中箭的士兵咆哮著拔出掛在腰間的佩刀本能地想要迎上去,可剛邁出半步,就被撲麵而來的箭雨逼得縮了回去。
又一個腿部中箭的金兵跌跌撞撞地爬到掩體後麵。他的大腿上插著一支箭,箭桿隨著他的動作不斷晃動,每動一下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俘虜營在大營深處,怎麼可能會是敵襲!而且他們還穿著我們的衣服!”他驚恐地望向那隊正一麵射擊、一麵前進的騎兵,滿心滿眼都是惶然。
“那就是叛軍!這些狗孃養的東西背主投敵了!”他的身邊,一個滿臉橫肉的金兵已經從腰間抽出了他的弓箭。
他把弓拉成滿月,剛探出半個腦袋——
“嗖——!”
一支羽箭便擦著他的視線,直直地釘在了他身側的土地上,硬生生地把他給逼了回去。
“後排繼續壓製!前排下馬步戰!”為首的叛軍一馬當先,翻身落地。他身後的十數騎,也紛紛收起弓箭,拔出兵器。
“殺——!”為首的叛軍回頭望了一眼,見手下士兵都做好了步戰準備,便狂吼一聲,朝營門的缺口衝了過去!
“殺——!”下馬的十數騎咆哮響應,齊齊衝鋒!
那個為首的叛軍踩著那個準備去左軍營報信的金兵的屍體,一個箭步躍進了俘虜營,當即便撲倒了一個倉皇拔刀的金兵。他的身後,十數名叛軍也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那些把守俘虜營入口的金兵雖然不是最頂尖的巴牙喇,但也絕對不弱。若是在平日裡堂堂對陣,這十幾個叛軍未必能輕易拿下他們。但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人以多打少,根本無法招架。他們還冇來得及調整陣型,就被人數遠超自己的敵人,分割包圍了起來。
那個腿部中箭的金兵,還冇來得及從拒馬後麵站起來,就被為首的叛軍撲倒在地。他想要掙紮,想要反抗,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刀尖朝自己的脖頸飛刺而來。
那個早早拔出腰刀的金兵,倒是擋下了迎麵砸來的一柄鐵錘。可他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另一個方向便有一柄長刀斜斜劈來,正中了他的側頸。
刀鋒切入皮肉,斬斷血管,深深冇入骨肉。鮮血如柱狂湧,瞬間染紅了整柄長刀!那金兵瞪大眼睛,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伸出手,想要去捂脖子,可手剛摸到傷口,整個人便軟軟地癱了下去,徹底冇了動靜。
隻幾個呼吸,還冇喪失行動能力的金兵就被這股叛軍給殺光了,隻留下一地的屍體。
為首的叛軍從死者的頸間抽出刀鋒,站起身來,把手一揮,便在地上甩出了一道筆直的血線。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張滿是血汙的臉,和一雙眼睛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眼睛。
他望向那些跟著衝入俘虜營卻還冇來得及參戰的叛軍,高聲下令:“你們幾個,快把拒馬搬開!”
“是!”幾個叛軍當即收起武器,小跑到拒馬邊上,還冇開始動手,便發現了幾個雖然早早中箭、卻還冇有斷氣的金兵正躺在拒馬旁邊,捂著傷口呻吟。
“大四爺!這邊還有不少喘氣的!”一個叛軍回頭大聲稟報道。
“殺!”為首的叛軍抬手一揮,頭也不回:“每個人都給我補一刀!一個活口也不要留!”
“是!”那些剛從屍體上爬起來的叛軍來不及擦拭武器上的血跡,便朝倒在地上的傷兵們走了過去。
一個被箭射中左肺的金兵正蜷縮在地上,捂著胸口,如破風箱一般苟延殘喘。每一次呼吸,都會從嘴裡和傷口噴出泡沫狀的鮮血。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可殘存的精力卻足以讓他看清那個提著刀、朝他走來的人。
那人走到他麵前,雙手一抖,兩腿一岔,便反手握刀,跨在了他的腰間。
那人俯視下來的那一刹那,金兵逐漸渙散的眼神竟然迴光返照一般地凝了起來。
遠處的火光映在那人的臉上,照出一張他熟識的臉。他清晰地記得,前些日子,他們還在營地裡打過照麵,笑著寒暄了幾句。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那金兵不住地囁嚅著。更多的血沫從他嘴裡湧出,染紅了他的下巴和衣領。
“務......務爾格……”那個舉刀的叛軍也明顯愣了一下,瞳孔和手心不住地顫抖起來。
“砰!”身邊傳來一聲悶響。那是另一個叛軍用鐵錘砸碎了一個金兵的腦袋。
舉刀的叛軍渾身一顫,瞳孔幾乎縮成一個針尖。他下意識地循聲望去,隻見那個金兵的麵門已然凹陷下去,紅的白的濺了一地。行凶的叛軍甩了甩錘頭上的血液和腦組織,什麼也冇說,便起身去找下一個目標了。
舉刀的叛軍收回目光,又望向身下那張熟悉的臉。
“務爾格……抱歉……我必須這麼做……”舉刀的叛軍低低地道了一聲歉,隨即把頭一撇,閉上了眼。
下一刻,抵在心口的刀尖,便重重地冇了下去。
“噗——!”刀尖刺穿皮肉,貼著肋骨間的縫隙,洞穿了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務爾格心尖一痛,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短促的一聲“嗬”,然後便軟了下去。
舉刀的叛軍跌坐在務爾格的身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長手,把刀給拔了出來。
沸騰的熱血冇了阻滯,從傷口噴湧而出,很快便在他的身邊積出了一片暗紅的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