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新技術
「一日千斤?」黃平驚訝的看了魏聰一眼,確認對方冇有在說胡話。漢代的治鐵業的確已經取得了巨大的發展,但當時的治鐵業中心還是在北方,比如幷州、宛城等地,尤其是幷州,有幷州刀的俗稱。像江陵、豫章長江流域,治鐵業的規模、技術水平都要遠低於北方。像魏聰說的一日千斤的產量,在黃平看來著實是異想天開了。
魏聰如何看不出黃平的懷疑,不過他也知道這種事情口說無憑,還是讓事實說話比較好:「還有一樁事,這裡已經有四五百人了,一旦開爐鍊鐵,燒炭的、
修建水庫的、撈鐵砂的,隻怕湊不出多少閒餘的人手來,很多東西都要從外界採買。我已經預先請了個姓朱的商人來,你就盯著他多些!」
「遵命!」黃平低下頭去。
當走出營門時,錢文下意識的低下頭,避免視線接觸到營門旁立柱上的首級,這讓他覺得深深發冷,無法呼吸。他並非冇有殺過人,但出賣袍澤之事還是第一次。
那些工匠抵達這裡已經有五六天了,他們已經停止打撈河底的黑色砂右,開始先往河底打進兩排木樁,然後將裝滿石塊的竹筐投入其間,修建一條通往河邊沙洲的堤壩。這個錢文倒是不陌生,在他的村子裡也有類似的做法,無論是養魚還是準備春米的水碾子,都必須先修建堤壩蓄水。這裡的材料十分充足,營地不遠處就是大片的竹子,河灘上是用不完的卵石,加之人手充足,不過五六天功夫,堤壩就有了個雛形,然後將一種奇怪的泥漿注入其間,泥漿很快就凝固了,
連成一體,凹凸不平的表麵變得光滑起來。
在等水壩完工後,錢文就看到工匠們將早已準備好的水車安裝在早已留好的水道上,隨著閘門被打開,水流通過專門的水道,衝擊著水輪的葉片,寬大的水輪開始緩慢的旋轉起來。四周圍觀的人群中發出稀稀拉拉的歡呼聲,這玩意在當時其實並不稀奇,即便是南方,在比較發達的村落裡也有,灌溉,春米都用得上。問題是無論魏聰手下的兵士還是前俘虜,都冇興趣在這種鬼地方屯田,自然對水車建成並不興奮。
水車的完工並非結束,魏聰開始將更多的人力用在伐木上,一顆顆參天巨木轟隆隆倒下,然後被就地分解成若乾段,運到河邊的乾餾炭窯裡,終日不歇的乾餾炭窯就好像一頭無厭的巨獸,將成噸的木柴吞入,吐出的堆積如山的木炭,還有大量的木焦油,魏聰下令將這種散發著怪異氣味的粘稠液體收集起來,小心儲存,將來建造船舶時可以用來防腐。
鐺!鐺!鐺!
隨著一聲聲巨響,在水力鍛錘的敲擊下,鐵砧上的發紅的熟鐵條火花四濺,
就像柔軟的泥土一樣,變成袁田希望的形狀,而他隻需要在鍛錘升起的空隙,用鐵鉗調整一下鐵砧的鐵條的位置,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根熟鐵條就變成一柄還冇開鋒的尺刀(又名削刀,戰國秦漢時人用於削去竹簡上寫錯字跡的刀具,也可用來防身自衛,當時成年男子幾乎人手一把)。他將做好的此刀丟進旁邊的竹筐裡,又夾起從爐子裡夾起一根熟鐵條,送到鐵砧上。
「袁哥,到點了,你去喝口水吧,這裡換我來!」旁邊傳來一個大嗓門,即便在鍛錘的敲打聲也壓不住。袁田知道是替換自己的劉師傅,頭也不回的答道:「等會,我把這件做完!」
劉師傅應了一聲,隨手在旁邊的竹筐了撥弄了兩下,拿起一件來:「談別說,袁哥你手藝還真不賴,當初一開始我還以為你說自己是鐵匠是吹牛呢!」
「咋說!」袁田將自己的最後一件尺刀丟進竹筐中,笑道:「連揮錘子都不用花力氣,這不是容易多了?」
「我當初不是還冇看你乾活嗎?」劉師傅一邊給自己戴上手套,一邊笑道:「隻是看你樣子,怎麼也不像是鐵匠鋪裡煙燻火燎討飯吃的樣子,不說別的,你眉毛都好端端的,和咱們可不一樣呀!」
袁田微微一愣,趕忙強笑道:「是嗎?我倒是冇太注意!」
「無所謂啦,現在你手藝放在這,誰還能說你不是鐵匠!咱們的工錢可比別的要多多了,多少人眼饞呢!」劉師傅一邊熟練的用鍛錘敲打著鐵件,一邊笑道:「不說了,先出去喝口水吧!」
袁田應了一聲卻冇有出去,他隨手從竹筐中拿起一柄尺刀,把玩了兩下,這是熟鐵刀,刃口軟得很,雖然也能用,但用不了多久就會變鈍,必須重新磨,用在軍中恐怕不成:「老劉,這刀子開刃就這麼拿去賣?」
「那怎麼可能!還有好幾道工序呢!」劉師傅道:「不然這麼軟的刀口,怎麼用?」
「好幾道工序?」
「是呀!就在後麵隔壁房間裡,你快出去吧!」
袁田應了一聲,走出屋外,迎麵而來的江風吹來,他不禁打了個哆嗦,在他的右手側土崗邊,已經豎起了一座高達四米的鍊鐵爐,旁邊緊挨著的還有一個矮上許多磚石砌成的爐子,有些像農村用的灶台,隻是要大幾倍而已,兩個工匠站在上麵,初春的天氣還寒氣逼人,他倆卻打著赤膊,隻穿著一條續角褲,正費力的用棍棒攪拌著什麼。袁田知道他們應該是在攪拌熟鐵,因為生鐵融化後可以像水一般流淌出來,根本無需人來攪動,但變成熟鐵後,就會變的粘稠,就像濃稠的蜂蜜,隻有用力攪拌,才能讓其流動,變成上等的好鐵。袁田隻是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麼法子,可以這麼輕鬆的將那麼多的生鐵熔鍊成熟鐵。
「老袁,辛苦了,來口飲子!」
袁田趕忙接過旁邊遞過來的竹杯,他喝了一口,淡淡的鹹味,是溫熱的鹽水。這是那個姓魏的強製命令的,所有鐵匠、鍊鐵工人都必須用這種溫鹽水解渴,也不知道他搞得什麼鬼,不過這麼多人算起來,又不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還真有錢。
袁田喝了兩杯溫鹽水,又吹了會江風,覺得暢快了不少,看看左右無人,來到最後一道工序外的平地上,果然擺放著一疊疊尺刀、鐮刀、斧子、鋤頭等鐵件,他隨手拿起一柄尺刀,隻見刀刃表麵呈現出一種美麗的淡藍色,又試了試刀口,比先前的熟鐵刀要鋒利堅硬多了,袁田又試了幾把,果然都一樣,他站起身來,露出猶豫的神情:「疊打過的百鏈鋼刀?」
身後的門內傳來有節奏的號子聲,袁田趕忙將刀子丟回原地,躲開了。片刻後,房門打開了,工匠搬了兩個竹筐出來,丟到門外就文進去了。袁田等到門關上又走到竹筐旁,隨手從中撿了兩把剛剛打製出來的尺刀檢查,果然與自己剛剛檢視的一樣,淡藍色的刃麵,鋒利堅硬的刀口,放在一起他甚至無法區分。
「真是活見鬼了!」袁由低聲自語道,當過鐵匠的他當然知道一把反覆摺疊鍛打的百鏈鋼刀有多費工時,就算有水力鍛錘,想要打出一把像樣的尺刀,也要一兩天的時間。光這竹筐裡的尺刀,就有上百把,就足夠他們這兒十號人乾好兒個月了,哪裡可能像這樣隨便亂丟。
咚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鼓聲傳來,袁田趕忙回過頭,他知道這是給高爐下料的時候了。
為了避免打開爐口時有礦料被噴出的氣流帶出去砸傷人,所有室外的人都必須放下手中的工作,退到安全的距離之外。袁田後退了幾步,確認自己處於安全地帶後,懷著複雜的心情看著工人們用小推車將一車車礦砂、木炭、石灰石等礦料倒入爐口之中。
如果說袁田原先還不能完全確定的話,現在他已經可以完全確定魏聰這是意圖不軌了。開工前他粗粗估算過河邊小高崗上堆積的鐵砂,最少也有七八千石,
而現在至多還剩一半了,這麼多鐵,打製成兵器,足夠武裝上萬人了。更要緊的是,如此大規模的建設,肯定不會就把這點挖出來的礦砂用完就拉倒,他生產出來那麼多鐵器作甚?全做成尺刀、鐮刀、鋤頭、斧子?全豫章郡的人都用他的鐵器還差不多。
而袁田不知道的是,魏聰已經建成的鍊鐵車間其實比他想像的還要先進得多:整個鍊鐵爐大體上由兩個部分組成:一座足足有四米高的高爐一一在巨大的水力風箱推動下,它內部的爐溫可以提高到1200度以上,可以輕鬆的將鐵砂礦治煉成融化的生鐵水;一座普德林爐,這是英國工業革命初期使用的一種冶煉法一一它將生鐵水通過攪拌脫碳,變成粘稠的熟鐵,兩者無縫連接。而生產出來的這些熟鐵製成工具之後隻需加以簡單的滲碳處理後(通過在專門的滲碳加熱爐處理後,熟鐵器具表層的碳原子數量會大量增加,變成高碳鋼,變得更加堅硬)、
就可以直接用於製作鐵製工具和武器盔甲。如果覺得滲碳法還不夠好,可以用使用堆堝法製作更優質鋼鐵武器。
至於水力鍛錘那就更不用說了一一無需人力,就能永不疲倦的揮動沉重的鐵錘,將通紅的鐵件敲打的火花四濺,過往需要熟練鐵匠揮舞鐵錘敲打很久才能得到的武器和工具,現在隻需要一個學徒將需要加工的零件放到鐵砧上,讓鍛錘敲擊即可,工作效率提高何止十倍。
日夜不歇的鍊鐵爐工作效率是如此之高,在高爐後高崗上堆積如山的鐵砂礦和木炭肉眼可見的降低,而在鍛鐵車間外的堆貨場裡鐵錠、鐮刀、環柄刀、斧子、鋤頭,鐵叉,鐵鍋好像一文不值垃圾般一疊疊堆在一起。魏聰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來去河中繼續打撈鐵砂,伐木燒炭,以免因為原料不夠而高爐停工,那可就損失大了。當然,最重要的是把這些產品給賣出去,畢竟這玩意留在這裡不能吃也不能喝,隻會生鏽,哪怕換幾頭豬回來吃肉也行呀!
「朱安,這件事就交給你了!」魏聰指了指正在往船上搬運的各色鐵器:「換什麼都行,隻要是這裡用得到的,奴婢、糧食都要,隻是不要帶錢回來就行,我眼下不缺錢!」
「郎君請放心!」此時朱安心中原有的惶恐早已蕩然無存,他可是親眼看著魏聰在幾個月的時間裡從一片蠻荒之地裡搞出這麼一片局麵來,豫章可不比北方,上等鐵器可是緊俏貨,一把像樣的隨身尺刀,市麵上少說也要七百文,這批貨色雖然都是半成品,冇有刀鞘,還冇裝上刀柄,但鋼口、火候都是上等貨色,
魏聰開價隻要兩百五十文,隨便找個刀匠買過去,研磨下配上刀柄刀鞘就能當上等貨色賣。而像這樣的半成品尺刀船上就有三千多把,自己中間隨便抹抹手,就能沾上不少油水。
「黃平!這趟你就跟著朱安同去,幫把手!」魏聰道。
「喏!」黃平應了一聲,他向朱安拱了拱手:「此番前去,還請朱兄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朱安忙不迭還禮,在他看來這麼大一批貨,魏聰要派個心腹跟在自己身邊也是應有之義,不然自己拐了貨跑路怎麼辦?
「快去快回,不要耽擱了,要是信譽好的商戶押款也不是不可以,隻要把貨物賣出去就行!」魏聰輕拍了一下手掌:「不然堆場裡已經快裝不下了!」
「小人記住了!」朱安苦笑著答道,像魏聰這樣生意還冇做就同意押款的工坊東家他這輩子還是頭一次碰到,不過這倒也不難理解,按照現在工坊的出貨量看,換了自己也是願意押款出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