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交鋒
然後他就成了當天傍晚第一個犧牲品,當安存不捨的回過頭,把長矛靠在一旁的樹上,伸了個懶腰,弩矢正中他的胸口,他從斜坡上軟綿綿的滾下來,倒在壕溝裡。
另一名哨兵站在大樹的另外一側,粗大的樹於擋住了他的視線。直到漢軍的前鋒距離隻有大約二十餘步才發現,他試圖吹號角,卻被一支投矛貫穿肚子。他發出痛苦的尖叫,潛行到此為止,進攻一方齊聲吶喊,他們站直身子,放平長矛,發起衝擊。
虞溫騎在馬背上,在長滿灌木的土丘頂部,他可以很輕鬆的俯瞰整個戰場。
即便已經是十一月底,旱季的洞裡薩湖畔依舊植被茂密,長滿枝葉的樹木、竹子遮擋了大部分視線。他隻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不過憑藉士兵盔甲上金屬反光,他可以很輕鬆的分辨敵我一一漢軍即便是弓弩手,都戴著有護鼻、龍蝦壯護頸的鐵盔、鎖帷子甲,無論是披甲率還是甲冑的質量都要遠遠勝過句町軍中的山民們。
戰鬥從一開始就是一邊倒的,亂鬨鬨的山民們拿起武器,從篝火旁衝出來,試圖阻擋住衝進村裡的突襲者。但很快就在漢軍嚴整的長矛隊麵前敗下陣來。經驗豐富的漢軍弓弩手們一衝進村落,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寨牆、屋頂等高處,向那些亂鬨鬨的山民頭上傾泄箭矢。遭到挫敗的山民們紛紛逃入村民的房屋,試圖憑藉其抵抗,但等待他們的是一支支火箭,煙霧和火焰很快就迫使他們逃出屋來,絕望的人們試圖背水一戰。但他們還是無法衝破漢軍的行列,當那股子「死裡求生」的勁頭泄去,山民們就開始像他們過去在部落間戰鬥中那樣:或者丟下武器投降,或者四散逃走。
「很好!」虞溫滿意的揮了下手臂:「鳴金讓他們不必追擊了,讓他們把訊息帶回去,正好讓蠻子將軍今晚睡不好覺!」
戰鬥結束了,漢軍的士兵們退出村寨,在外間的空地休息進食,低聲交談。
而隨行擔任嚮導和輔兵的扶南人衝進村寨,他們將把己方的傷兵和屍體搬上船,順便處理掉敵方的傷兵。村寨裡不時傳出悽厲的哀嚎和哀求聲,那多半是扶南人在村子裡發現了敵方的俘虜,他們把這些傢夥扒光衣服,圍在當中,用竹槍狠狠地戳刺,直到其鮮血流儘力竭倒下方纔割掉頭,丟進村外的壕溝裡。
雖然殘酷但也公正,畢竟冇人請他們來!虞溫看著那些扶南人興奮的向壕溝裡的敵人屍體撒尿,心中暗想。最後一縷夕陽給屍體慘白的皮膚蒙上一層陰暗的血色,不知道什麼時候,不知道從哪裡,烏鴉們已經來了,它們停在樹梢上,喋喋不休的聒噪。也許這些鳥兒是在催促我們趕快離開好開飯吧?虞溫心中暗想。
一聲巨響把虞溫從烏鴉的思緒中拉了回來,那是村子最大的房屋在煙火中倒塌了,這是一座供奉猴子神的廟宇,它的梁木再也無力支撐沉重石板屋頂。三十多個村民麻木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其中大多數都是女人。隻剩這些人了,按照年齡最大的一個解釋道:「這些匪徒在攻進村寨的時候,就把所有有能力抵抗他們的男人和冇用的老人都殺了,隻留下他們準備帶回去的女人們和少數孩子!」
「告訴她們,她們可以跟著我們離開這裡,去安全的地方。等到我們把這些蠻子趕走,她們就可以再回來重建村子!」虞溫對嚮導道。
那女人聽到嚮導的翻譯後搖了搖頭,說了幾句話。嚮導道:「她說多謝您的安排,不過男人都死光了,僅憑女人是冇法重建村子的!」
「這不是問題,她們可以招贅婿!」虞溫笑道:「就是丈夫,有這麼肥沃的田地,又有現成的女人,有的是男人願意來的!」
接下來,土兵們村落旁的空地用餐,村子裡有充足的食物。女人們準備了一頓堪稱豐富的晚餐一加了香料、蔬菜、魚肉的米飯,烤豬肉、還有木瓜河蚌湯。土兵們滿意的吃著晚餐,低聲抱怨不能飲酒一一他們在村內的地窖裡發現了大量米酒,這是村子的特產,在過去是供應王都的貴人們的。
虞溫冇有用餐,他警惕的巡視四周,派出斥候和崗哨。雖然句町人的反擊不太可能這麼快,但戰場上什麼都可能發生。當士兵們進食休息完畢,他下令所有人上船,前往下一個目標。
漢軍的夜襲起到了作用,和所有在陌生地域作戰的將軍一眼。且蘭立刻下令收縮防禦,並派出斥候確定這夥大膽的夜襲者是誰。當他得到了確定的答案後,便立刻下令將應奉帶來。
「已經確認過了,這兩天夜襲我的軍隊的就是漢軍!」句町將軍陰冷的盯著應奉:「我需要一個解釋!」
「解釋什麼?」應奉答道。
「明明大漢天子已經冊封吾王為平蠻將軍,使持節,征討西南蠻夷,現在漢軍又襲擊我軍?」
「我也不知道!」應奉答道:「你打算怎麼辦?殺了我,還是?」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何況你還不是來使!」句町將軍冷哼一聲:「何況殺了你也於事無補,戰場上能打贏纔是正經!「
「既然是這樣,那你找我來有何事?」應奉問道:「我也是漢使,你現在應該信不過我,無法用我的獻策了!」
且蘭冷哼了一聲,示意應奉坐下:「說你隻管說,聽不聽還是由我!」
「你想問什麼?」
「我國大王得到得到的是漢天子的詔令,而從斥候得到的訊息,此番領兵前來的是漢大將軍府長史,而大將軍魏聰便是昔日的交州牧。我就想問一句,魏大將軍和天子之間到底是何關係?為何兩廂命令自相矛盾呢?」
「這」應奉完全冇想到對居然問了這個問題,他猶豫了刻後答道:「當今天子年齡尚小,國政尚在太皇太後和大將軍手中!」
「天子尚幼,國政在太皇太後和大將軍手中?你的意思是,這是太皇太後與大將軍的分歧導致?」且蘭問道。
「我冇有這個意思!」應奉趕忙否認。
「既然不是兩者的分歧,那就是一個計策?利用句町人的力量打進來,然後再出兵把我們趕,從而占據扶南國?」且蘭問道:「隻能這麼解釋了?」
應奉露出一絲苦笑,誰說蠻子都是蠢貨的,他們也許不讀詩書,但在權謀戰略方麵絲毫不比大漢的士大夫們差,這一切讓自己來揣摩也要花費很長時間,而他可冇花費多長時間就明白過來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應奉道:「畢竟此事關係的太多了,倉促間也說不清楚!」
「是嗎?」且蘭笑了起來:「也許你一開始也不知道,畢競派你出使的大人物應該也冇有告訴你全部的計劃,但到現在你怎麼會不知道?無非是嘴硬不承認罷了!」
應奉有些詞窮,刻後道:「那你打算怎麼處置我?殺了我?」
「殺了你?我有那麼蠢嗎?」且蘭笑了起來:「殺漢使有什麼後果,誰都知道的。再說了,接下來和漢軍交戰,打贏了你可以幫我求和,打輸了更需要你幫我求和。我殺你作甚!」
應奉心中懸著的那把劍終於放了下來:「這一仗你還是要打!」
「當然要打?一路幾千裡打過來,連扶南人的王都俘虜了,遇到幾個漢兵就嚇得跑回去了,無論如何也交不了差的!好好打一仗,打贏了就多占一些土地,打輸了就少占一些,總算是可以交待了吧?」
「交待?向誰交待?」應奉敏銳的抓住了對方話語中的關鍵詞。
「還能什麼,自然是向大王交待啦!」且蘭狡黠的笑了笑:「還記得你和我說過的那個故事嗎?冇有野兔,獵犬就要被吃掉了,飛鳥被射殺乾淨,弓也會被藏起來。當將軍的若是隻想著怎麼打勝仗,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呀!」
塔堡屹立在島上,影子倒映在平靜的藍色湖麵,朔風吹起,波紋盪漾,猶如嬉戲的小孩互相追逐。龍血樹沿岸生長,茂密繁盛,地上佈滿掉落的果實。林後是個村子,或者說村子的遺蹟。
段煨把自己的營地安置在這個距離湖岸不遠的島上,他很喜歡這個地方,島上有一座供奉著不知名神靈的廟宇,扶南人用竹木蘆葦建造人的居所,而用石塊堆砌神靈的居所,這裡隻要稍加改建,就能成為很好的防禦工事,加上湖水,可以很輕易的擊敗敵人的圍攻。而且這個島距離扶南王城隻有不到兩公裡遠,站在塔堡上,他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敵人圍城的戰況,隨意調遣兵力從外側攻擊敵人的補給線和營地。
「所謂守險不守陴,就是這個意思!」段煨大聲向手下解釋:「賊人兵多,我們兵少,如果把這兩千人也放在城內,也許賊人一時攻不下城。但若彼修築長圍,隔絕內外,然後內外兩側各修築一道城牆,以兵駐守。那即便家兄領兵趕到,也會很麻煩!而我們隻要在屯守島上,與王都日夜以烽火相應,賊人築圍,我便襲擾,賊人攻東,則我擊其西,彼出兵攻我,我則固守島上,如此這般,彼必不得專攻一隅,雖不保必勝,但賊雖眾,亦難以取勝!」
「不錯,留在城中肯定不成!城不破還好,一旦城破便是玉石俱焚!」
「對,還是在城外靈活一些的好!」
軍官們紛紛表示讚同,虞溫冇有說話,暗想他們不想呆在城內不奇怪,畢競冇人願意和扶南人同歸於儘。
「不過我們不能呆在島上什麼都不做!」段煨笑道:「守城之人最怕的就是孤立無援,我檢視過扶南人的王城了,城牆很堅固,糧食,器械也足夠,人手也足夠。最怕的就是城內人心亂了,所以無論如何,我們每天都要給圍城的蠻子找點麻煩,動靜越大越好!」
在這件事情上,段煨的確冇有食言,當句町人包圍了王城之後,漢軍的襲擾就愈發頻繁起來,縱火、截擊、各種陷阱,夜襲,層出不窮,而句町將軍的行動謹慎而又堅決,他把自己的軍隊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披掛齊全,準備抵抗敵人的襲擊,剩下的一部分則揮舞著各種工具,挖掘一條壕溝,並將挖掘出來的泥土堆砌在壕溝內側,形成一道土壘。
句町人緩慢而又堅決的行動,給城內的守軍帶來了巨大的壓力,隻要不是瞎子就都能看到,雖然城外漢軍的襲擊十分頻繁,但圍攻者的壕溝還是在緩慢而又不停止的延伸。如果冇有意外的話,在五到六天後,句町人的長圍就即將合龍了,到了那時,王城和外麵的聯繫就將被切斷,守兵將陷入孤立無援的窘境。
王宮。
「宰相,我們必須做點什麼!」王後焦躁的問道。
「王後陛下不用擔心!」宰相的聲音堅定而又沉穩:「段校尉先前就說的很清楚了,我們隻需守住城牆即可,剩下的事情交給他處置便是。」
「可句町人正在包圍我們!」王後急道。
「倉庫裡有足夠的糧食,守兵也足夠,漢人的援兵也快到了,時間拖下去對我們有利!」
「你把我們所有人的性命都交給了漢人!」王後終於按奈不住:「如果漢人的援兵冇有在句町人的包圍完成之前抵達怎麼辦?那時他們就要用自己的士兵去填平壕溝了,他們憑什麼這麼做?如果他們撤兵怎麼辦?那時我們所有人都會淪為句町人的奴隸的!」
「我們冇有選擇!」宰相苦笑道:「守兵都是新募集的,隻能用來守城,冇法野戰。我們隻能把切希望寄托在漢的援兵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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