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入室中,宮人捧溫水,奉朝食入內。
呂尚著素色中衣,髮絲微濕,倚坐榻邊,孟薑則由一旁的阿箬輕理鬢髮。
“君上,”
宮人低聲道:“早食已經備妥,有糜粥、肉膏、鮮果,都是夫人囑咐廚下備的溫補之物,”
呂尚輕聲笑了笑,道:“夫人想的倒是周道,”
說著,就要起身整衣,孟薑亦由阿箬扶著起身。
阿朱、阿麝忙取來絹絲常服,輕手為二人穿戴。
阿脂帶著宮人在案上布食,案上糜粥氤氳霧氣,肉膏瑩潤,鮮果飽滿,都是溫補之品。
呂尚與孟薑相對而坐後,孟薑親自執匙,為呂尚舀粥,然後遞與呂尚。
接過粥後,呂尚淺啜了一小口,抬頭對孟薑道:“粥香軟糯,夫人費心了,”
孟薑垂眸舀粥,輕聲道:“夫君為國事操勞,雖是神人之身,卻也需溫補一二,”
對此,呂尚隻是笑了笑,他也知道孟薑是一片好意,故而冇有多言。
以他共工之身,不壞人仙之體,精力無窮,莫說隻是些國事,就是再多國事也是無礙。
畢竟,他已是半人半神之軀,吃喝入寢對他而言甚至都不是必需。
他現在之所以吃喝,是因為他還有口腹之慾,之所以入寢,也是因為還想入眠而已。
阿朱侍立旁側,不時在呂尚案前添些鮮果。
呂尚吃了點鮮果,目光掃過在旁侍奉的阿朱四女,道:“爾等昨夜辛勞,也隨我一同用些吧,”
四女聞言,俱是一怔,忙躬身推辭,道:“妾等既為媵人,尊卑有彆,怎敢與君上夫人同席,”
孟薑抬眸,淡淡一笑,道:“夫君既然已經開口,你們就不必多禮了,再取一張案幾來,你們在旁一同用食,”
“諾,”
得了孟薑準許,阿朱四女當既應道。
左右宮人迅速取了四張小案,列於內室兩側,阿朱等四女各自落座。
“以後都是一家人,無需這般拘謹,”
見阿朱四女落座後,隻淺嘗幾口糜粥,呂尚夾了塊肉膏遞與孟薑後,讓宮人將餘下的肉膏分給四女。
呂尚一心向道,世間美人,在他眼中,脫去皮囊,無非二百零六骨,穿上衣裳,一萬八千相。
觀美人如白骨,使之無慾,觀白骨如美人,使之無懼,這是呂尚的道心。
呂尚或許會享受,卻絕不會沉迷,這就是道家所說的,嗜慾不能勞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
用罷之後,宮人撤去案幾,呂尚起身,阿朱上前為呂尚整束外袍。
呂尚抬手按了按腰間玉帶,目光掃過室內諸人,想了想,道:“孤最近在修行上,自感有所得,這幾日要去後殿靜室,整理一下自身所學,”
“宮中若是無事,不要去後殿靜室打擾孤清修,”
孟薑輕輕蹙眉,道:“夫君既要清修,自是夫君修行要緊,隻是後殿清寂,需不需要讓廚下每日備些清潤茶湯送去?”
呂尚淡淡道:“夫人安排便是,不必太過繁瑣,清水一盞足矣,”
一旁的阿朱道:“君上何時動身?妾這就讓人清掃靜室,”
呂尚當即道:“即刻便去,”
孟薑起身相送,道:“夫君靜修之時,要是有朝事,需要夫君定奪,妾會讓宮人將文書呈於靜室外,以便夫君閒暇時翻閱,”
呂尚頷首,道:“夫人斟酌便是,尋常瑣事可以自行處置,要是有遇軍國重務,再來喚孤不遲,”
說話間,呂尚已邁步向殿外走去,孟薑望著他的背影,直至宮門輕合。
待呂尚走後,孟薑這才轉身對阿朱四女,道:“君上清修期間,後殿往來必須要靜,茶湯每日巳時送去,不可早擾,亦不可遲誤,”
“諾,”
阿朱四女立即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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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
出了內寢,兵坊守作百裡予早在殿前等候,見到呂尚之後,當即躬身一禮。
呂尚目光落在百裡予身上,道:“百裡予,我讓你代我搜找的珍奇寶藥,可有眉目了?”
對於百裡予,呂尚還是很看重的,不僅因為他是許國少壯派中的佼佼者,更是因為百裡予事君以誠,待君以忠,所以將之視為心腹。
若非如此,哪怕百裡予出身的百裡氏,是許國卿族領袖,也彆想讓呂尚對其另眼相看,更彆想執掌兵作坊這種要害職司。
所以,在呂尚修成五色琉璃肚之後,就給百裡予調動各方之權,讓他為自己蒐集珍奇寶藥。
正好呂尚一直想嘗試練丹,如今又有了五色琉璃肚,亦想試試自己在外丹一道上能不能有所成就。
畢竟,他自己無緣仙道,若是能在外丹上有些成就,也算是了了前世的一點執念。
至於煉丹的丹爐,呂尚則是讓兵作坊匠人們,按他所說的形製,想要合力鑄一個出來。
要知道,兵作坊中多的是手藝純熟的匠人,其中更有黎貪這等能鑄神鋒的大匠,隻聽呂尚描述,就能知其形。
而隻要知其形,這些匠人就能動手,給呂尚整個鑄煉出來。
百裡予直了直身,神色恭敬,拱手回道:“受君上所托,臣差人遍尋許國境內及周邊方國,”
“最後尋得三株千年雪參,倆株赤葉靈芝,十枚東海鮫珠,其中雪參能補元固本,赤葉靈芝能洗煉肉身,東海鮫珠安魂定神,都是難得的寶藥,”
“臣,已將其存入內庫之中,專候君上取用。”
呂尚聞言,笑著點了點頭,道:“雪參、靈芝、鮫珠,都是難得的靈物,卿辦事果然穩妥,”
“對了,丹爐鑄的如何了?”
百裡予躬身應道:“回君上,兵作坊匠人按君上所給圖樣,以百鍊紫銅摻首山銅,”
“耗時三月而成,爐身刻伏羲八卦,三足承托,昨夜剛試了火,火候正好,已能啟用。”
“好,”
呂尚眸中閃過一絲亮色,道:“卿調度有功,很好,”
“你現在就讓人,將丹爐與寶藥一併送入宮中,就安放到孤後殿的靜室中,”
百裡予躬身應諾,道:“臣這就讓人去辦,”
“還有,”
呂尚抬了抬手,道:“給孤準備一些硃砂、雄精、消石、樸消、硫黃、雲母、石英,”
“再備一些鐘乳、白金、赤金、紫英、白英、赤脂,孤有大用,”
“諾,”
百裡予應道。
雖然呂尚所說的這些東西,對一般人來說很是少見。
可這於對百裡予來說,反而是最簡單的了。
以一國之力,除非是那種天地奇珍,不然隻要呂尚想要,就冇有尋不到的。
即使是千年雪參,東海鮫珠,也隻是費點氣力而已。
“這個百裡予,是個能做事的,”
目送百裡予離去,呂尚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雖然百裡予當前修為還不算太高,但對於呂尚而言,百裡予做事的能力,可比許國再添一個真人重要的多。
一個真人在此時的許國,已遠冇從前那般顯赫地位。
如今呂尚證神人之道,國中又有伍文和、呂衝倆尊至人,隻憑許國現在的勢頭,就足以讓大國側目。
在大國的博弈中,一尊真人不說可有可無,也相差無幾。
當呂尚來到後殿靜室中的時候,後殿靜室早已被宮人清掃得一塵不染,青磚鋪就的地麵甚至泛光,牆角燃著一縷沉水香,煙氣嫋嫋。
呂尚負手立於室中,目光落在殿中央預留的空地上,心思已經轉到《神仙服餌經》上。
說來,此時的山海大荒,根本就冇有丹藥這個概念,雖然西崑崙有不死藥的傳說,但這和丹藥完全就是倆種東西。
大荒人所共知,不死藥為膏狀之物,呈現玉色,帝鴻氏就曾服不死藥,帝鴻氏之後,也有不少大神通者登西崑崙,求取不死藥。
“我的丹藥要是成了,卻也是在這大荒開了一個先河,物儘其用,”
呂尚心念轉動,手指不自覺的摩挲著腰間玉帶,眼中也多了幾分期待。
“君上,”
不多時,室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百裡予領著宮人將丹爐與寶藥送至後殿。
丹爐高約六尺,紫銅為質,首山銅點染其間,流光暗湧,爐身伏羲八卦紋路清晰可辨,乾三連,坤六斷之形宛然天成,三足敦實,承托如嶽。
雪參通體瑩白,鬚根如銀,赤葉靈芝硃紅似火,葉紋如霞,東海鮫珠圓潤碩大,珠光溫潤,映得靜室熠熠生輝。
“這就是兵作坊鑄煉的丹爐?”
呂尚看了眼雪參、靈芝、鮫珠後,就將目光投向丹爐。
緩步上前,呂尚手指撫過丹爐壁,紫銅微涼,首山銅的紋路在指尖下凹凸有致,八卦符文似有微光流轉。
仔細看了片刻,呂尚頷首,道:“形製大差不差,就是不知道合不合用,”
百裡予躬身道:“這一尊丹爐的每一道工序,都是按君上所囑,反覆鑄煉,定會和君上心意,”
呂尚不置可否,目光掃過案上寶藥,千年雪參、赤葉靈芝、東海鮫珠三種靈物,各有寶光顯現,映得靜室內光影微動。
其他諸如硃砂、雄精、消石、樸消、硫黃、雲母、石英等物,則默默放在一旁。
“嗯,”
呂尚思量了一下,揮了揮手,道:“你退下吧,”
“諾,”
百裡予躬身領命,率宮人輕步退出,殿門無聲合攏。
“靈物難得,第一次試手,還是用些簡單的丹材吧,”
呂尚轉身,看著案上的丹材,猶豫了一下,最終冇向雪參等靈物下手。
他取了少許硃砂與石英,指尖微撚,丹材入掌,又取了一些雲母碎末與之相和。
最後來到丹爐前,抬手輕叩爐耳,三足丹爐嗡然輕顫,爐蓋自開一線。
呂尚屈指輕彈,掌中丹材如流螢一般,一樣樣飛入爐中,隨即蓋上爐蓋,
這些手法,呂尚前世今生早就參演了無數遍。
所以,呂尚雖是第一次真正練丹,但手法上卻也能稱得上嫻熟。
在將丹材放入爐中後,呂尚麵色一正,徐徐撥出一口濁氣。
掌心翻覆,一縷赤金色真火自指尖騰躍而出,其焰澄澈,不熾卻溫,正是三昧真火中的一昧,上昧真火。
呂尚這武學人仙,冇有元神法力,但他修成三千二百身神,每一個身神都是一門神通。
三千二百身神,就是三千二百神通,其中幾樣神通,最是適合燒煉外丹。
當然,要說最適合煉丹的身神,還是心神。
心神,亦稱丹元,字號守靈。
道祖曰,心者,火也。
南方太陽之精主火,上為熒惑,下應心也。
呂尚‘心神’有成後,心苗之間,就有真火生。
“心為之君火,而曰上昧,腎為之臣火,而曰中昧,膀胱為之民火,而曰下昧,”
他抬手引火,真火如靈蛇纏爐,沿三足緩緩攀附。
爐身八卦紋路遇火即亮,乾坤震巽諸卦流轉生輝。
爐內丹材受真火炙烤,漸生輕煙,硃砂融作赤液,石英化粉,雲母碎末又浮於其上。
氤氳之氣自爐蓋縫隙漫出,淡香縈繞靜室。
呂尚立在爐前,雙目微闔,心念探入爐中,調整真火強弱。
如此等到爐內輕煙漸凝,化作青白二色的霧氣。
丹爐輕震,蓋隙流光隱隱,硃砂赤液裹石英雲母,漸成細珠,圓潤如粟。
“嗯?”
就在這時,爐中忽有輕鳴,呂尚立即睜眼,指尖真火一跳。
“壞了,”
爐內青白霧氣陡然轉黑,腥燥氣衝蓋而起。
蓋隙火光亂躥,八卦紋路微光忽明忽滅,丹爐震顫愈烈,三足更是叩地作響。
嗡!
呂尚連忙收了真火,屈指猛叩爐耳,爐蓋起時,黑煙從爐中溢位,混雜點點火星迸射。
其中的丹材早成了焦黑碎粒,散落在爐底。
呂尚撚起爐底焦屑看了看,眉峰微蹙,低聲道:“火候過燥,丹材配比也有失當之處,果然是紙上談兵易,實際上手卻難上加難,”
哪怕呂尚從未敢想自己是什麼丹道奇才,像是練武一樣,一練就精,一練就通。
可當他看到爐底的焦屑時,還是有些皺眉。
呂尚沉吟片刻,撚了撚手指的焦屑,將手指沾上的少許焦屑送入口中。
過了一會兒,呂尚皺眉,將焦屑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