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譚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追索
事已至此,江天隻能采取備用計劃。他隨即就喚醒「次元泡」模組中,包裹在大塊結晶體裡,等待消融與吸收的「腦蟾」幼體。在短短的交流片刻之後,它就脫落分裂下一條手腕粗細,宛如海爬節支的子體;又出現在江畋的手中,被他毫不猶豫的投入底倉的深穴孔道。
這子體宛如活性極強的標記物,在模糊意念驅使下,瞬間化作一道青黑殘影,箭一般順著蜿蜒孔道穿梭遠去,轉瞬便沒了蹤跡。江畋抬眸掃過周遭仍在震顫崩裂的焦黑廢墟,底倉隨藻島沉降不斷扭曲,碎石與灰燼簌簌墜落,他不再停留,循著子體留下的微弱能量軌跡,身形驟然掠起,衝破殘破的船板與散落的岩塊,徑直向外疾馳,離開了這片持續萎縮、震動不休的殘損船骸。
隨著江畋重新出現在外間時,周遭景象已天翻地覆,缺少肉太歲作為中樞,控製和牽引之下的殘餘藻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降、崩解,原本盤桓交織的藻根與船骸在震顫中撕裂,發出「劈啪」的斷裂脆響。
在他目光所及之處,根須與船骸糾結的地麵,如碎冰般層層開裂,大股大股裹挾著泥沙與腐殖質的汙濁海水,順著裂痕如掙脫桎梏的間歇泉般爭相噴湧,水柱衝天而起又轟然砸落。又在江畋騰空而起之後,此起彼伏的濁浪滾滾,衝刷得原本陰鬱茂密的藻林東倒西歪。那些附生在藻林間的異類、畸變體,乃至被寄生操控的行走屍骸,皆被翻湧的漩渦卷裹,一片片、一塊塊被奔湧的海潮吞噬,僅餘下轉瞬即逝的汙濁漣漪。
緊接著,翻騰的亂流中,大片泥沙、纏繞的礁岩碎塊混著無數萎縮蜷縮的藻團,在海麵翻滾沉浮。待到江畋灰白視野悄然鋪開,清晰見得那些原本深紮海床的粗壯主根莖,正隨著能量潰散鬆脫上浮,如垂死巨蟒般在水中徒勞扭動。周遭一直籠罩的厚重濃霧,竟似失去了後續補充來源,又似被崩解的藻島耗儘了依托,飛速消散殆儘,天光穿透雲層灑落,映照在渾濁的海麵上,泛著冷冽的波光。
江畋立於殘石之上,衣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心境卻冰冷無波,唇角反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透著理當如此的隱隱暢快。這或許纔是這片海域本該有的模樣——褪去詭異異化的偽裝,複歸藻海的混沌本真。雖然其中還殘留著,零星散亂的能量反應與細微流動脈絡,但已無關緊要,原本最具威脅的擴張力與攻擊性,早已隨深藏船骸的肉太歲潰滅,核心的脫離而煙消雲散。
大局既定,江畋再度啟用「感電/傳動」模式,傳念給留在座船「飛螣」號上的雙子侍嬪,啟動後續的條陳和預案。其一,就是從近岸征派、抽調人手,攜火藥、猛油與特製器具,先行清理航道,將海麵殘存的枯萎藻團、礁岩碎塊逐一清除,為後續船團通行開辟通路;其二,遣專人駕駛輕快的舢板、遊艇,采集和打撈海域內漂浮的異類素材——畸變生物的殘軀、活性衰退的藻絲根莖、乃至寄生體分泌的膠質物,皆分類收納,這些經肉太歲能量浸染的異變之物,日後或可作其他用途的特殊材料,不可浪費。哪怕作為食材,也能補償損害。
他這般思量著,在海麵上飛懸了不知多久,隨著霧氣和陰雲的散溢,天空中的透光愈發明亮,眼看便要抵達鬼藻海域的邊緣,周遭空氣已褪去大半腐腥氣,漸染尋常海風的鹹冽。然而就在此時,他眉心驟然微動,再度啟用了「傳動/感電」模式。透過海麵下層層疊疊的枯萎殘骸與翻湧濁浪,他清晰感應到,那隻被投入孔道的腦蟾分裂子體,竟傳來一陣短暫被啟用的模糊能量反應。
這反應微弱卻異常清晰,絕非自然波動,更像是子體觸碰到了某種同源異物,或是抵達了能量節點而產生的應激反饋,轉瞬便又歸於沉寂,若不是他靈力感知敏銳,幾乎要被海浪的乾擾徹底掩蓋。江畋身形驟然停駐,緊身袍服在風中猛地繃展,眸中無形波紋一閃而逝,灰白視野再度鋪開,循著那縷殘留的微弱能量軌跡,鎖定向遠處空無一物的海麵。
江畋的灰白視野鎖定那片海麵,「傳動/感電」模式的波紋,如細密蛛網般探入水下,可波浪翻滾的海水中,乍看之下並無半分異樣——表層海水經藻島崩解的濁浪衝刷後,已漸漸澄淨不少,連水下的沙礫礁盤都隱約可見,甚至有幾隻銀羽鷗鳥在半空盤旋,尖喙不時輕點海麵,似在尋覓食物。
可就在這些鷗鳥遠遠瞥見懸立半空的江畋時,卻驟然受驚,呱呱亂啼著撲棱翅膀四散飛逃,羽翼扇動的氣流攪亂了海麵的細碎波紋,顯露出幾分反常的惶恐。江畋眼眸一轉,灰白視野當即載入「放大」與「入微」雙模式,視線穿透層層海水,直抵深層水域。
這一看,便將水下隱秘看得一清二楚:在鷗鳥方纔盤旋的海麵之下,一頭身形堪比巨鯨的生物正飛速潛遊,隻是其姿態詭異到了極點——鰭肢與尾鰭皆嚴重畸形殘損,邊緣布滿不規則的撕裂傷口,腐白的骨茬從皮肉中突兀穿出,表麵還黏附著少許乾枯的藻絲與寄生體殘屑。
它潛遊的速度遠超尋常鯨魚,周身裹挾著無形渦流,水流的擠壓與衝擊之下,其潰爛的皮肉不斷爆裂剝落,淡綠中泛著暗紅的汁液順著傷口滲出,在水中暈開縷縷汙穢,卻彷彿毫無知覺,依舊不顧一切地擺動殘軀,朝著遠離鬼藻海域的方向疾馳。
江畋眉心微蹙,感知再度強化聚焦成一束,瞬間便確認了這生物的底細——它絕非正常活物,而是一頭從鬼藻海域深處逃逸的活化「屍鯨」。周身微弱到極致的活體反應,混雜著與肉太歲同源的詭異能量,顯然是被藻海核心的畸變力量侵染複活,雖失了神智,卻仍憑著本能逃離那片覆滅之地,淪為遊蕩在海中的詭異怪物。
這情形本也尋常——鬼藻海域覆滅之際,總有零星畸變怪物僥幸逃逸,這般漏網之魚大多活性衰退、神智儘失,對後續航線安危並無太大乾礙。可江畋收束的感知波紋掃過屍鯨軀體時,卻露出了一絲冷笑——他從這頭活化屍鯨身上,捕捉到了一縷極淡卻清晰的熟悉波動,正是腦蟾子體特有的殘留生體反應。
顯然,先前那隻鑽入孔道的子體,竟意外依附在了這頭屍鯨身上,或是被其軀體裹挾。心念既定,江畋毫不猶豫,指尖輕叩虛空,再度從次元泡中喚出一枚腦蟾分裂子體,子體在掌心微微蠕動,青黑膠皮泛著冷光。他抬手遙遙指向斜下方疾馳的屍鯨,掌心子體驟然掙紮挺起,迸發細微嘶鳴,似與屍鯨體內的殘留波動形成呼應。
下一刻,海中的屍鯨猛地一頓,龐大的軀體劇烈一抖一抽,鯨背原本潰爛結痂的皮肉驟然隆起,隨即「嘭」的一聲炸裂開一大團腥臭血肉,飛濺的碎肉混著紅褐汁液在水中彌散。受創的屍鯨吃痛,龐大的軀體猛地向下一紮,尾鰭胡亂擺動,掀起渾濁暗流,竟要借著深海幽暗就此遁走。江畋懸立於半空,望著那道急速下潛的黑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嘿然道:「找到你了。」
話音未落,他指尖輕揮,次元泡中便接連飛出數枚圓球狀的沉底雷,黑鐵外殼泛出冰冷寒光,被巨力裹挾著接二連三砸進海水中。沉底雷落水即沉,如重石般飛速墜向屍鯨下潛軌跡,轉瞬便抵達其周遭水域,緊接著,數聲稍閃即逝的悶爆接連響起,水下驟然掀起一團團巨大水花與泛著白芒的空泡,狂暴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攪得海水劇烈翻滾。
這股力道硬生生將翻滾下潛的殘破屍鯨震得失衡,龐大軀體被裹挾著翻卷而上,重重浮出海平麵,鯨身劇烈抽搐間,似是內部臟器遭了重創,猛然狂嘔出大片黑褐汙濁汁液,混著碎裂的內臟碎片與未消化的藻絲噴湧而出,將周遭海麵染成一片黏膩的黑褐糊狀,腥臭氣息隨風彌漫。就在這片汙濁橫流的海麵之下,一團形似大號抹布的暗綠藻類悄然湧動,周身絲縷如水母觸須般緩緩張開,正欲借著汙穢掩護潛入深海。
未等它遁遠,數道赤紅晶光驟然劃破空氣,尖矛帶著破空銳響接連而至,精準貫穿那團藻類。受此重創,藻類猛地一顫,竟裹挾著晶矛驟然躍起,翻跳出海麵數丈之高,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江畋凝眸望去,總算看清了此物的全貌——其本體竟是一隻體型堪比門板的巨型????魚,隻是尋常????的表皮與尖刺早已異化,布滿瞭如蠕動海葵般的灰白觸絲,觸絲末端還生著細小吸盤,隨動作不斷伸縮扭動。
而在它翻露出來的灰白腹部上,半截鮮紅人體殘軀,深深嵌入鱗塊與肌理,這截殘軀似是被生生剝去外皮,僅餘下粉白泛紅的肌肉組織。卻不見半滴血液流淌,反倒有絲絲縷縷淡紅須線從中滲出,如縮水的肉太歲根莖般纏繞蔓延,將????魚身上受損潰爛的皮肉碎屑、乃至濺落的汙濁汁液,都一一捲回殘軀處,似在努力的修複滋養著本體……
而對於在鬼藻海域之外遊曳候命、執行封鎖任務的船團眾人而言,藻海深處持續傳來的動靜,早已遠超尋常海難的烈度,宛如天翻地覆、翻江倒海般的天災劇變。甲板上的軍士們緊握兵器,麵色凝重地望著那片被濃霧籠罩的海域,腳下的船身甲板,時不時在無形衝擊波的傳導下微微震顫,連桅杆上的帆影,都隨之晃動不休。
起初隻是隱約的悶響從霧中滲出,漸而轉為震耳欲聾的轟鳴,海麵之上濃塵與水霧衝天而起,遮蔽了大半天光,即便隔著數裡海域,也能嗅到空氣中彌漫而來的腥腐與焦糊氣息。桅杆警戒和瞭望的哨兵死死盯著霧靄邊緣;隻見原本平靜的海麵劇烈翻湧,偶爾還有巨浪如牆般此起彼伏,裹挾著枯萎的藻絲與碎石殘骸奔湧擴散,讓外圍待命的快船,不得不反複調整航向,方能穩住船身。
這般天地變色的異象,讓見慣了海風浪濤的水夫、船工,乃至海兵和軍士們也心生敬畏,不少人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護身符,暗自對敬拜的神祗祈禱,默唸著各般的經文、祝詞,祈求這場橫亙在海路上的劇變,能早日得以平息……直到風波漸歇,先前被濃霧與煙塵遮蔽的天穹,終於被一股無形之力緩緩撕開一道缺口,璀璨天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穿透層層陰霾,將整片海域籠罩。
光線所及之處,海麵上漂浮的枯萎巨藻、礁岩碎塊與生物殘骸愈發清晰,最後一點黏膩的霧氣被天光蒸騰殆儘,化作細碎水珠消散在風中,隻餘下鹹冽海風裹挾著淡淡的煙火氣,在海麵之上流轉。江畋也在絕大多數人尚未察覺之下,已然掠空回到了自己的座船上。
待他重新穩穩落在「飛螣」號頂層甲板時,甲板上的衛士尚未察覺什麼,唯有原地值守的黎星可,憑借多年錘煉的敏銳感知忽而轉頭,卻隻瞥見一抹衣袂擺掠過欄杆的殘影。江畋已然踏入艙室,將最新的收獲與隱秘線索,一並帶回了自己的座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