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唐奇譚 >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紛起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唐奇譚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紛起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與洛都明王殿的靜謐詭譎截然不同,數千裡之外的夷州大島,其核心要地東寧府內,正彌漫著一片兵荒馬亂的狼藉。往日裡車水馬龍、商旅雲集的街巷,此刻已無半分繁華景象——街道兩旁的店鋪門窗緊閉,門板上布滿刀劍劃痕與踩踏痕跡,散落的貨物、斷裂的箭矢與染血的布帛隨處可見,偶爾有受驚的犬隻夾尾狂奔,發出淒厲的吠聲,更添幾分慌亂。

甲冑鏗鏘之聲此起彼伏,身著東海公室製式鎧甲的士卒們往來穿梭,或手持刀槍沿街戒嚴,或抬著傷者匆匆趕往醫館,或破門而入搜查可疑人員,口令與嗬斥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東寧府素來的安穩。城頭上的旌旗獵獵作響,值守的士卒神色緊張地緊握著兵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遠方海麵與城郊密林,彷彿在防備著未知的侵襲。

而作為東海公室的統治中心,富庭宮內外更是戒備森嚴,勁裝的內衛與護軍的甲士環伺,刀光劍影之下,成群身著各色袍服的東海公室臣屬、官員,正分作若乾和小圈子,神色焦灼地議事,偶爾爆發激烈爭執,卻又迅速壓低聲音,似在商議著關乎全島安危的緊要事宜。無人不知,東寧府乃是東海公室在夷州的根基所在,此番驟然陷入變亂,絕非尋常變故。

這亂象絕非偶然,必然與近日南海的風波息息相關,更牽扯著東海公室與南海宗家重新合流後的微妙格局。局勢棘手且錯綜複雜,留守諸臣不敢擅斷,遂於富庭宮後苑的安室殿內,齊聚議事——三管四領之首的塚宰(內管領)白世文,會同朝廷常駐夷州的使臣、鴻臚寺右丞孟凡,一同請出了長居富庭宮後苑的容華夫人沈氏。這位夫人不僅執掌公室內府產業,更是當前東海公室中身份最尊的女性長輩,眾人唯有向她呈稟新近變亂,共商後續處置之策。

按照東海公室禮製,世子作為實際掌權者,此番攜大批內衛與三護軍將士南下廣府,參與南海宗家大祭後,本應由世子妃小沈氏代為在通泰殿前聽政,收納各方奏表,與以三管四領為首的留守重臣合議,處理日常事務中的突發事件與意外狀況。唯有遇及難以決斷的重大事項,才需錄下各方意見與態度,經海路飛舟傳至廣府,待世子批示後方可施行。

可眼下變故叢生,打亂了既定規製:東島太平州突發嚴重潮汛與風災,更有傳聞稱有異類夾雜其中上岸為禍;世代盤踞島內山脈深處、頑抗不化的莽荒土人,亦因遭遇災害與異變,冒出出山投降、歸化成順民的念頭。事出緊急,世子妃小沈氏已親赴前線處置,由東寧府公室三護軍之一、重建整編後的右護軍,及臨近兩州團結兵隨行護衛,暫離了東寧府。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世子妃離府、中樞暫虛之際,又生新亂。一支隨小巡洄船團,例行前往萬裡之外下新洲換防大灣地的遠防戍卒,途經雞籠山海港休整補給時,突被人煽動引發邊亂。亂兵四處劫掠,焚燒港市、泊船及附近市鎮民家,雖迅速被周邊團練、藩兵圍堵鎮平,卻仍有不少亂兵奪船逃竄出海,淪為新的海上隱患,擾得沿海不得安寧。

為肅清海疆隱患,駐紮於澎湖灣的公室水軍,已調遣相當數量戰船前往對應海域搜尋清剿;公室內府亦及時通報對岸福建路彰、泉、福各州巡檢司、巡院兵及漕營,請求協同佈防,實施海域封鎖與沿岸戒備。內有土人異動、州府災亂,外有亂兵逃竄、海疆不寧,東海公室恰在與南海宗家合流的關鍵節點,遭遇了這場近在咫尺的連環變亂,處境愈發艱難。

在這種情況下,就在外患未平之際,東海公室內部亦爆發了一場近在咫尺的變亂,而始作俑者,竟是公室親緣最近的分家——花溪藩伯梁順成。這位藩伯的乃是現任藩主的幼弟;自現任公主帶兵入繼大統後,便主動宣誓效忠,得以從當年慘烈的先主諸子爭亂中倖存,其支脈多年來始終低調無聞,安分守己,誰也未曾料到會突然發難。

此次變亂,始於梁順成攜家人例行入宮,探望病重垂危的公室主父。待踏入富庭宮前朝,他驟然翻臉,當眾厲聲指責身為外戚的容華夫人沈氏與世子妃小沈氏姑侄勾連,意圖隔斷宮內外聯係,不僅暗中謀害主父,更蠱惑、挾製乃至架空世子,縱容其殘害宗親族人。

話音未落,他帶來的數百名親隨、護衛與奴仆便搖身一變,當場發難:一部分人事先買通內應,裡應外合開啟了府城西垂門,將蓄謀已久、聚集在外的大批不明武裝人員引入城內;另一部分人則緊隨梁順成,氣勢洶洶地衝入富庭宮前朝區域,控製了關鍵要道。

事發倉促,留守朝臣與宮衛猝不及防,梁順成一夥迅速挾持了三管大輔之一的右弼(大統軍)章玄、四領重臣中的司寇(秋官)溫文軒,以及一眾輪值臣屬,以此為質,意圖更進一步騙開後廷的鐘鉉門,直搗內苑核心。

萬幸的是,後廷防線早有佈置,內廷女衛與公室新近組建的異人隊,迅速集結反擊,憑借精妙配合與超常、異術手段,當場擊潰亂黨中的隱藏高手。梁順成的親信四散奔逃,被挾持的諸位重臣得以順利解救,雖在反抗與僵持中受了些皮肉之苦、吃了不少苦頭,卻萬幸性命無虞。

唯有始作俑者梁順成,趁亂突破宮衛攔截,成功逃脫並與城外攻入的亂黨合流。這場鬨劇般的變亂,來得迅猛卻也平息得迅速,僅持續了一天一夜,便被東寧府(天興城)周邊緊急調動的直領府兵,及宮城附近不滿編的中護軍聯手撲滅、驅散,當場斬殺、俘獲亂黨數以千計。

即便如此,短時內的激烈衝突仍給東寧府造成了不小的動蕩,街市損毀、人心惶惶,而事變引發的連帶直接損失與朝堂內外的間接影響,更是難以估量與統計。更何況,掀起這場變亂的花溪藩伯梁順成,並未因此伏法。

他在一批突然冒出來,身手高強的死士捨命掩護下,趁著城防混亂之際易容換裝,成功逃出了天興城,鑽進了深山密林之中。這位手握部分宗親勢力、知曉公室諸多隱秘的藩伯,如今淪為流竄在外的亂首;同樣成為了波及地方各州府的重大不安定因素,給本就動蕩的局勢又添了一層變數。

外有海疆亂兵、土人異動,內有宗親叛亂、主父病重,世子遠在廣府未歸,世子妃在外處置災情,留守中樞群龍無首,因此,原本為避嫌弄權之嫌,一直深居北山內苑、極少過問外朝事務的容華夫人沈氏,也被三管四領等留守群臣聯名請出,代為坐鎮通泰殿、主持全域性。

此事雖在名分大義上略有瑕疵——畢竟女身臨朝主事不合公室常規,可她既是病重垂危的公室主身側,冊封地位最高的嬪妃,又是親手撫養世子長大的庶母,私下親倫羈絆非比尋常,加之執掌內府多年、威望深厚,眼下局勢裡,再無第二人比她更合適穩住局麵。

更棘手的是,受花溪藩伯叛亂牽連,公室宗族原本十餘支遠近分家,連帶其親近的分藩勢力、世代聯姻的世臣家族,皆因親緣或利益關聯變得可疑,不少人被迫主動避嫌,暫時淡出中樞事務。市井之間更是流言四起,有人暗中散播傳聞,稱花溪藩伯之所以發難,實則是反對東海公室與疏離多年的南海宗家重新合流——他不滿公室親近朝廷、靠攏宗家的決策,纔不顧一切發動兵諫。

更有甚者,將所有禍亂歸咎於沈氏姑侄,造謠說正是這對長期把持公室內外、蠱惑潛心修行養生的世子、矇蔽垂危主父的姑侄,才攪亂了夷州局勢,是造成這一係列變亂的罪魁禍首。這些流言似有預謀般擴散,雖無實證,卻足以動搖人心,給本就艱難的局勢再添陰霾,也讓容華夫人主持的大局,麵臨著內憂外患交織的嚴峻考驗,無人知曉這場連環風波何時才能平息。

流言的陰霾尚未散去,更大的打擊與噩耗便毫無間歇地接踵而至。受連日豪雨侵襲,夷州島內橫貫南北的中央山脈突發大規模山崩,巨石與泥石流傾瀉而下,直接阻斷了通往東南太平州的所有道路。而此刻,世子妃小沈氏正率麾下臣屬、將士在太平州巡視處置災情與土人歸降事宜,道路斷絕後,她與東寧府中樞徹底失去了聯係,音信全無。

眼下山路崩塌嚴重,短期內無法搶修通行,留守諸臣唯有緊急籌劃繞道之策——需從東西兩側沿海小路繞行,翻越數座次級山巒,再沿太平州海岸迂迴抵達,全程路途遙遠且艱險,還需提防沿途可能出現的土人、亂兵與異類侵擾。

雖說,容華夫人當即下令,抽調精銳內衛與異人隊,組成探路聯絡小隊強行穿過險區,又分派快騎、快船,星夜啟程繞道前往太平州,務必儘快與世子妃取得聯係,探明當地實情,這場連環危機,也因世子妃的失聯,變得愈發岌岌可危。

可這還不是最糟的,最嚴重的噩耗終究還是降臨——此前數輪派往廣府、聯絡世子的信使,竟無一人能夠傳回回信,彷彿那原本隻需一天半航程的海路,驟然變成了凶險莫測、有去無回的絕路。無論是快船加急還是隱秘潛行,所有信使皆石沉大海,音信渺茫,世子在廣府的境遇、南海與東海合流的具體進展,自此徹底陷入迷霧,無從窺探。

內憂外患接踵而至,流言蜚語縈繞不散,加之連日操勞籌劃、心力交瘁,容華夫人沈氏原本保養得宜、雍容華貴的容顏,也迅速褪去了往日榮光,添上了幾分憔悴與深沉。即便每日依舊精心梳妝、身著得體華服,用精緻裝扮維係著公室體麵,卻終究難掩眸底深處蔓延的倦怠與疲憊,那抹揮之不去的晦暗,恰是這連環危機刻在她身上的印記,也讓留守諸臣愈發憂心忡忡,不知這風雨飄搖的局麵何時才能終結。

連日的重壓幾乎將容華夫人壓垮,勉強撐著病體主持完又一次臨時聽朝,遣散諸位臣屬後,她再也支撐不住,身形猛地一晃,原本蒼白的臉色愈發毫無血色,心慮憔悴之下,一頭便靠倒在帷幕後的雲床之上。殿內近侍與女衛見狀大驚,紛紛圍攏過來,驚呼聲此起彼伏。

可就在眾人手足無措之際,沈氏卻驟然睜開眼眸,先前的倦怠與晦暗一掃而空,眼中反倒迸發出難以言喻的神光,彷彿瞬間有了主心骨與精神支柱。她抬手按住身側侍女的攙扶,聲音雖帶著一絲虛弱,卻格外堅定有力:「快!將諸位管領之臣儘數召回來!世子……世子已經有所決意和訓示了!」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