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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奇譚 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當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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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夷州大島的東南一側,遭遇過風災和海潮的太平州境內,綿綿的雨水仍在籠罩著大地,淅淅瀝瀝的雨絲織成一張密網,將整片區域裹進潮濕的陰霾之中。作為大島東部唯一的州郡,太平州的地域極具特點——它囊括了島東沿海長達數百裡的狹長穀地。

沿著海岸深削下切的狹長山脈,如一道天然屏障,擋住了來自海上的大部分水汽和風潮,讓穀地內側得以形成相對安穩的聚居環境。唯有在山脈南北兩端及東北角的河口平原(花蓮/台東/宜蘭三地),地勢才逐漸舒展開闊,形成了較大規模的城邑與延伸入海的天然良港

這三地也正是東海公室直領州下轄的三個縣治核心所在。這片地帶依山傍海、地勢平緩,既是橫亙大島的中央山脈以東,最大最密集的人口聚居地,也是東海公室在東部的核心糧產區與漁獲重地,更是公室開展遠洋貿易、銜接新洲航路的關鍵中轉點之一。

而在這條被後世稱為「花東縱穀」的狹長地帶腹地,纔是那些分封、世領於此的公室分家、世臣與藩屬,其家業田土星羅棋佈、世代盤踞之地。這些勢力根基深厚,其中部分藩屬的淵源,甚至可上溯至夷州乾元、泰興年間,夷州作為雍國大長公主陪嫁沐湯邑、妝料地的年代——他們是最早登島參與開發的家族,比東海公室正式紮根此地、繁衍生息的曆史還要悠久。

往日裡,穀地間田疇縱橫、漁村林立,往來的商旅與耕作的百姓讓這裡充滿生機。可經此風災海潮侵襲,再加上連日陰雨浸泡,原本肥沃的農田儘數被淹,大片作物腐爛發黑,沿海的漁村更是一片狼藉,坍塌的屋舍、散落的漁具與被海水衝上岸的雜物交織在一起,泥濘的道路上幾乎難尋完好的足跡。雨水衝刷著災後的廢墟,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腥氣與腐爛的味道,更添幾分蕭瑟與壓抑。

然而,這一切災荒與困頓,都不及太平州州城、亦是當地最早港市——多羅城內發生的變故那般慘烈。多羅城的起源頗具淵源,其前身本是當地土族在出海河口地帶搭建的木圍聚落,族人世代以漁獵為生,守著一方水土繁衍生息。直至全族歸化大唐,因當地意外發現大範圍砂金沉積,訊息傳開後,四麵八方的中土移民紛至遝來,淘金熱潮席捲此地,多羅城也藉此飛速崛起,成為島東最早建城設縣、進而拓建成深水港口的重鎮。

即便後來近岸砂金逐漸枯竭,淘金業轉向上遊深山的礦坑開采,多羅城的繁盛也未曾衰減。它憑借為深山采礦提供糧草、器械、人手等配套服務,加之得天獨厚的港口優勢,深耕外海轉口貿易,依舊穩居當地最繁華富庶之地,最終成為夷州七州一府中太平州的州治所在。

因直麵浩瀚無垠的遠洲大洋——這片海域由公室先祖梁公定名「太平洋」,多羅城的名號也隨這片大洋一同流傳。雖不及島西朝向大陸的幾處港市聲名遠播,卻是大小巡洄船團往返新洲的必經之地,往來商船、移民船隻絡繹不絕,終年人氣富集、煙火鼎盛。

彼時的多羅城,常駐人口已逾十萬,另有數萬如候鳥般季節性停留的歸化土族、往來海客、藩奴,礦場勞役的眷屬,人口的密集催生了城郭的興盛。城內街坊民家鱗次櫛比,寺觀神祠遍佈街巷,中原風格的飛簷黛瓦與土族特色的竹樓木屋交錯相融,市集上百貨雲集、人聲鼎沸,碼頭邊舟楫林立、帆影連天,一派商賈輻輳、舟車往來的繁華景象。

可誰也未曾料到,這般盛景,竟在突發的風潮災害之後,又遭遇了接踵而至的人禍,淪為人間煉獄。風災過境時,大片城坊民家被狂風掀翻屋頂、撞斷梁柱,半數房屋破損坍塌,斷壁殘垣倒臥在泥濘之中;昔日帆影連天的港區,更在滔天海潮的反複衝擊下,碼頭棧橋儘數崩毀,倉儲商號被夷為平地,連深埋地下的貨棧地基都被海水掏空,隻餘下一片狼藉的灘塗。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遍地廢墟的殘垣斷壁之間,並非隻有流離失所的災民,還成群地遊曳、活動著好些不似人形的詭異存在。它們借著連日陰雨與積水藏匿身形,或是在坍塌的屋舍間穿梭,或是潛伏在沒過腳踝的積水中,雙眼泛著幽綠或猩紅的光,散發著濃烈的腥膻氣息。

其中有渾身覆蓋細密鱗片、體表黏膩滑溜的畸變魚人,手足演化成鋒利的蹼爪,嘶吼著撲向零星隱藏的災民;也有宛如海蟾蜍與蜥蜴雜交而成的多足異獸,滿身凸起的疙瘩腫包不斷滲出毒液,滴落在牆麵、泥地上留下腐蝕的痕跡;更有體型狹長的刀脊怪魚,遊曳在城區深淺不一的積水中,背鰭如彎刀般鋒利,能瞬間劃破木石與皮肉,成為暗處最致命的威脅。

廝殺聲從外城廢墟蔓延至內城,相對堅固的包磚內城本是最後的防線,此刻卻也淪為血肉戰場。破碎的城門歪斜在泥濘中,畸變魚人、多足異獸的屍體順著城門缺口層層疊疊堆積,黏膩的腥血順著磚縫流淌,在積水中彙成汙濁的溪流,一路蔓延至內城深處。

地勢較高的州衙建築群,因避開了風災中的潮水倒灌,成為城內倖存者堅守的臨時據點,圍繞著這片僅存的安全區域,將士們與源源不斷湧來的異類展開此起彼伏的激烈廝殺,喊殺聲、兵刃相撞聲、異獸嘶吼聲交織在一起,震徹內城街巷。

追隨在世子妃麾下的右護軍、團結營將士們,身著被陰雨浸透的冷硬鎧甲,在斷壁殘垣與建築間隙中結成密集陣型,與源源不斷湧入的詭異造物展開殊死搏殺。一名士卒瞅準空隙,將長槍狠狠刺入畸變魚人的胸膛,腥臭黏膩的汁液瞬間噴湧而出,濺滿他的甲冑與麵龐。

未等他抽回兵器,另一隻魚人便從牆角渾濁的積水中驟然竄出,鋒利的蹼爪如彎刀般劃過,瞬間撕開了他的肩頸,滾燙的鮮血混著泥水汩汩流淌,染紅了腳下的街巷。但這隻魚人來不及得意,便被身後數杆長槍同時戳穿軀體,硬生生挑至半空,掙紮片刻便沒了動靜。

不遠處,有將士揮起長刀,奮力劈向撲來的多足異獸,刀刃勉強割開異獸堅韌的麵板與凸起的疙瘩,卻也徹底激怒了對方。異獸猛地張口,噴出一團墨綠色毒液,將士躲閃不及,手臂被毒液濺中,甲冑瞬間冒出縷縷青煙,腐蝕的聲響刺耳難聞,沾染毒液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發黑。

他強忍著劇痛發出低沉悶哼,最終還是栽倒在地,慘叫聲漸漸微弱,後隊的同袍見狀,連忙冒著異獸的攻擊將他拖回陣後,再無人敢輕易近身。也有悍勇之士不甘示弱,揮舞著鐵鞭、長錘與釘頭棒,借著陣型掩護逼近異獸,硬生生砸爛其堅硬的頭顱;或是用鉤槍勾住異獸四肢將其掀翻拖倒,眾人一擁而上,刀斧齊落,將異獸腹部肢解,墨綠色的內臟與毒液混在一起,惡臭彌漫。

而遊曳在積水中的刀脊怪魚,更是令人防不勝防的致命威脅。它們在渾濁的雨水中飛速穿梭,身形隱匿難尋,時而猛地躍出水麵,鋒利的背鰭如剃刀般劃過人群,瞬間便帶走一串血珠與殘肢,濺起的泥水混著血跡落在將士們的臉上,冰冷而血腥;時而又潛伏在屋舍坍塌形成的廢墟縫隙中,竟能如過山鰍一般短暫攀附在濕滑的瓦麵、牆體上,待有人路過,或是靠近探查時,便驟然發難,用細密的勾齒死死咬住人體,拖拽著墜入深水,隻留下串串氣泡與轉瞬即逝的掙紮痕跡,再無半分聲響。

將士們雖皆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卻架不住異類的詭異兇殘與不明數量的輪番衝擊。連日救災和巡邏、鎮壓局麵,早已耗儘了他們的體力,疲憊感如潮水般蔓延,更致命的是,潮雨連綿的環境讓原本配備的弓弩受潮失效,火器也威力大減、難以引燃,隻能憑借冷兵器與異獸近身死拚。

陣型在持續的衝擊下漸漸出現鬆動,傷亡人數不斷攀升,將士們被迫步步收縮防線,退守至州衙周邊的核心區域。但每一處缺口剛被撕開,便有新的將士義無反顧地補上來,用血肉之軀築起臨時屏障,與異類死戰到底。

環繞內城的城牆上,局勢同樣危急。本城的民壯與團結營士卒並肩作戰,手中握著鋤頭、砍刀等簡陋兵器,奮力抵擋著攀爬城牆的異類。有人被魚人的蹼爪抓傷墜城,有人被異獸的毒液濺中倒地,卻無一人退縮。

城牆上的士卒不時轉動手中旗幟,以旗語與州衙方向遙遙呼應,傳遞著防線虛實與異類動向,在這片絕望的戰場之上,維係著僅存的協同與生機。滿地狼藉的州衙內部,早已擠滿了驚魂未定的倖存城民,成為這片絕望之地中僅存的避風港。狹窄的院落與廊下擠滿了人,泥濘的地麵上隨處可見蜷縮的身影,空氣裡混雜著雨水、泥水與百姓身上的汗腥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有婦人將孩子緊緊摟在懷中,一隻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淚水混著臉上的雨水無聲滑落,眼神裡滿是驚恐,生怕一絲哭聲便引來牆外的異類;不遠處,幾位老者癱坐在冰冷的泥水中,渾濁的雙眼呆滯地望向州衙門外的方向,那裡不斷傳來廝殺與嘶吼,他們臉上無悲無喜,隻剩被災難抽空的麻木,彷彿早已接受了生死命運。

更多人則蜷縮在角落,低著頭低聲哀泣,話語間滿是對逃亡途中被異類撲倒、拖走的親人的思念與絕望,細碎的哭聲被雨聲與外界的廝殺聲裹挾,微弱卻刺人心骨。但能留在這裡的,大都是婦孺老弱,或是傷病之人;稍有點氣力的青壯或是少年,都已被調動和驅使起來,清理積水,填補裂隙,乃至跟在軍士身後搬運往來。

雨水越下越密,衝刷著滿地血跡與殘屍,卻衝不散空氣中濃烈的腥膻與死亡氣息,多羅城如同被死神籠罩的孤島,每一處角落都在上演著慘絕人寰的景象,連風都帶著刺骨的絕望,嗚咽著掠過這片破碎的土地。但世子妃沈莘的存在,卻像是這一片晦暗色調中,一抹生動鮮活的顏色,為這絕望之地撐起了一絲不滅的生機。

她未有什麼繁複配飾,僅著一身便於行動的蒼色窄袖男裝,下擺被泥水濺濕了大半,烏黑的發髻僅用一根玉簪束起,幾縷碎發黏貼在光潔的額角,卻絲毫無損其端莊氣度。相較於百姓的麻木驚恐,她的眼神澄澈而堅定,眉宇間雖染著連日操勞的疲憊,卻不見半分慌亂,每一步踏在泥濘的地麵上,都沉穩有力,彷彿腳下不是血汙泥濘的廢墟,而是秩序井然的殿堂。

她穿梭在州衙的人群與防線、工事之間,所過之處,無需長篇大論,三言兩語的叮囑、一個沉穩的動作或是一道堅定的眼神,便能輕易撫平身邊人的慌亂,讓人覺得安心又熨帖。眼底的悲憫與堅定無聲傳遞著力量;既讓疲憊地癱坐在地青壯們,重新攥緊手中的工具,咬牙起身繼續勞作,也能一句問候,就讓傷病不起的士卒,暫時忘卻了身上的痛楚。

在充滿艱險與困頓的此時此刻,她以一己之力,悄然打破了彌漫在人群中、如寒冰般凝滯的絕望與沉凝,為這死氣沉沉的州衙,注入了一縷微弱卻堅韌的暖意和亮色。隻是,唯有在暫且獨處的無人之處,她才肯卸下所有偽裝與強撐,任由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倦怠爬上眉梢,稍稍鬆弛下始終挺拔盎然的嬌軀。

她尋了州衙後廊一處僻靜的亭子,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立柱,緩緩閉上雙眼,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玉牌,感受著上麵熟悉的紋理。這件把玩之物並不值錢,物料算不上名貴,雕刻也有些粗陋不文,甚至邊緣還帶著幾分未打磨平整的毛糙;但卻是那位她願托付餘生之人,親手為她雕琢的寄情之物,每一道紋路裡都藏著,獨屬於二人的溫暖回憶,是她在這風雨飄搖中唯一的精神慰藉。

畢竟,她纔不過雙十年華,陰差陽錯嫁入東海公室,也不過數年光景。在此之前,她還隻是京兆顯赫外戚沈氏一門的嬌嬌女,自小養在深閨之中,錦衣玉食、無憂無慮,鮮少經曆風雨,更未嘗見過多少人世險惡。可命運的轉折來得猝不及防,短短數年裡,她曆經家門變亂、兄長失蹤,被劫奪幽禁,嘗儘了顛沛流離之苦,承受了遠超同齡人的壓力與磨難,昔日的嬌憨爛漫,早已被世事磨成瞭如今的沉穩堅韌。

而這場看似狼狽逃避般的遠嫁,於她而言,亦是一場夢寐以求的救贖。它讓她從高門深宅身不由己的束縛中掙脫,從家族內鬥的漩渦裡脫身,在這夷州之地尋得了屬於自己的立身之地,也覓得了一份安穩的依靠。隻是這份救贖的代價,終究令人難以想象——如今身陷絕境、與外界失聯,身邊是苟延殘喘的百姓與悍不畏死的異類,她必須獨自撐起這片天,容不得半分脆弱與退縮。

當初她率部抵達太平州後,便在這片風雨飄搖的土地上,馬不停蹄地主持救災和善後事宜,絲毫未曾停歇。她一麵以公室之名,火速清點州衙內積存的糧草、藥材、器械等物料;宣佈有償征用港市中的海商番客庫存物資,按受災區域分片調撥,全力賑濟流離失所的災民,同時傳令地方上的公室分家、世臣及外藩勢力,即刻前來州衙彙報轄地災情與兵力儲備,統籌調配各方資源;一麵下令右護軍與團結兵劃分割槽域,分頭搜尋海岸,清理廢墟、收斂遺體,巡邏和鎮壓乘火打劫的宵小之輩。有償的征發民壯搭建臨時棚屋,為災民開辟安身之所。除此之外,她還特意派遣數支精銳斥候和異人小隊,深入周邊山林與沿海灘塗,既要探查異類作亂的蹤跡與規模,也要摸清出山土人的動向與訴求,試圖在救災之餘,提前化解潛在的動蕩隱患。

隻是這場絕境的困境,遠不止眼前的災害。此前剛傳來探報,大山深處突發不明環境劇變,世代盤踞其間、極少與外界往來,也長期抗拒王化的土人城寨死傷慘重,倖存的土人被迫爭相逃竄至山下原野,既成為擾亂地方的動蕩隱患,也牽扯住了本地分家、世臣及外藩勢力的手腳——他們不得不分兵搜捕、攔截和防範逃散的土人,無法全力支援多羅城的行事。

而貫通島中大山脈的大路,本是聯係各州與東寧府的要道,如今卻被突發山崩徹底阻斷;多羅城與中樞的聯絡徹底中斷,糧餉補給隻能依賴將士隨身攜帶的物資與城內殘儲存備,後續支援更是遙遙無期,整個太平州頓時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

雪上加霜的是,不久之前,太平州境內響應號召聚集的一支藩軍,在押運糧草器械前來多羅城支援彙合的途中,遭遇了隨海潮大舉上岸的異類突襲,整支隊伍被衝散擊潰,僅寥寥數人僥幸逃脫報信。訊息傳來,她當即當機立斷,下令將城內大部分居民戶口,向內陸山區疏散轉移,隻留下精銳將士與青壯固守州城腹心,以備萬一。

可分批轉移的最後幾支隊伍尚未走遠,宛如區域性海嘯般大幅上漲的海水,便裹挾著不計其數的海生異類,猝不及防地倒灌進城區,將這座本就殘破的港市徹底拖入血色深淵。這些紛亂的回憶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她尚未來得及沉浸其中細細回味,外間便驟然傳來一陣急促喧嘩,夾雜著士卒的嘶吼與警示:

「上來了!」「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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