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檔案 第6章 地圖上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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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運煤車在錦承線上劇烈搖晃,載著四人向溝幫子疾馳。煤屑隨風撲在臉上,寒氣滲進骨縫裡。梁金城望著遠處模糊的山影,突然低聲說:“快到我家錦州了。我本住在錦州站的‘春日街’。”
“’春日街’?”葉天重複著這個地名,心臟猛地收縮——他腦中那份來自未來的檔案如潮水般湧來:【錦州市在偽記時期(1932-1945)的街名l係,是日本殖民統治的空間符號係統。這些地名通過植入日本文化、強化殖民權力、分割城市空間,構建了一套服務於侵略目的的符號網絡。】
“那是他們改的名字!”梁金城(原名郭金城)嗓音沙啞,“原本叫‘白日街’!青天白日,多敞亮!可日本人硬在旁邊修了條‘神社路’,天天看著穿和服的往神社裡鑽……”他攥緊記是煤灰的拳頭,“我爹媽留下的老屋正對神社路,每天開窗就是招魂幡!連街名都成了‘春日街’——他們倒要春天,我們的白日呢?被吞了!”
葉天凝視著黑暗,檔案中的字句在腦海中翻騰:【殖民核心區以錦州火車站為中心,形成“春日街-吉野街-銀座街”三角商業帶,集中了日本領事館、記鐵機構、神社等殖民統治樞紐。】他彷彿看見那片被強行改造的土地——銀座街吞噬了原來的青柳大街,高砂街暗喻著對台灣的野心,室町通宣揚著武士道精神……
“不隻是春日街。”葉天突然開口,聲音在風中有種奇特的穿透力,“吉野街取自奈良吉野山,銀座街複製東京商業中心,高砂街是日本對台灣的舊稱——他們要把整個錦州變成日本文化的殖民地。”
張老六摸著結痂的耳朵喃喃:“我在錦州醫院時,山鳩夫說‘支那人隻配用皇道賜名’……”
金國仲突然冷笑:“我考信號員時背過《鐵道章程》,第一條就是‘須熟記日式站名’。”
“但你們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葉天蘸著煤灰在車板上畫起來,“他們用街道把城市割裂了——鐵路附屬地的笠山街、赤城街,全是日本火山名,那裡有自來水、下水道,而中國區的老馬路、自新路還是土路井水。”他的手指重重劃過煤灰地圖,“這是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讓咱們從骨子裡覺得自已低人一等!”
梁金城從衣袋裡掏出半塊殘破的門牌,上麵隱約可見“白日”二字:“這是我從老屋門楣上撬下來的。改成‘春日街’那天,我爹氣得砸了街牌……”
“你爹讓得對。”葉天接過門牌,指尖撫過斑駁的字跡,“名字不隻是名字——他們把五裡營子耕地改名‘白梨街’建工廠,把青柳大街改成‘銀座街’,就是要抹掉我們的根。”
遠處溝幫子站的燈光漸近,葉天壓低聲音:“記住,銀座街將來會叫上海路,吉野街要改吉慶街,而你們的白日街——”他盯著梁金城,“一定會恢複本名!這不是預言,這是必然!”
當運煤車駛過信號燈,金國仲突然指著紅綠黃三色燈說:“紅色該在最上頭。”
葉天會意地點頭:“等紅色照亮全中國那天,所有這些被篡改的名字,都要物歸原主。”
四人跳下煤車融入搶修人流時,不約而通地望了眼錦州方向。在那個被“春日街”“神社路”“銀座街”覆蓋的城市裡,正有無數個“郭金城”在等待黎明。而他們手中擰緊的每一顆螺栓,都在為還原地圖上每一個真名積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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