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風沉 第276章 庵中薦士
秋雨過後,京城的天空洗得碧藍如鏡。
婉兒正與紅袖在禦書房核對服務局的開支賬目。
“皇上,”紅袖將一份彙總遞上,“學堂的開支比預估少了三成,因有幾位致休的老翰林自願來授課,節省了開支。”
婉兒頷首:“嗯,不錯。”
她正要問及繡坊的進展,忽聽殿外侍者通稟:“皇上,白雲庵金真遞來請帖,邀皇上去品她們新焙的梅花雪水茶。”
婉兒筆尖一頓,抬頭笑了:“她倒會挑時候,回話,說我午後便去。”
紅袖遲疑:“可要安排儀仗?”
“不必了,”婉兒放下筆,“輕車簡從,帶兩名侍衛便是,金真不喜歡喧嘩。”
“是,皇上,我這就去安排。”紅袖應道。
……
車馬行了近一個時辰,來到了白雲庵。
隻見秋山層林儘染,紅黃交錯,庵門掩在幾株老鬆後,樸素得近乎寒素。
婉兒到時,金真已在庵門口等候。
她穿著一身灰色尼姑袍,麵容清瘦,眼神卻比從前在宮中時明亮許多。
見婉兒下車,她雙手合十行禮,唇角含著一絲真切的笑意:“阿彌陀佛,貧尼略備山野粗茶,請皇上移步入庵去品嘗。”
“師太相邀,我豈敢不來?”
婉兒笑著還禮,然後隨她步入庵內。
靜室不過方丈,臨窗擺著一個睡榻,一張矮幾和兩個蒲團。
透過窗欞,可見半山紅葉。
金真跪坐煮水,手法嫻熟寧靜。
金真向婉兒奉茶:
“水是今春收集的梅花雪,茶葉是庵後自種的野茶。”
“先飲一杯,潤潤喉。”
婉兒接過,先欣賞一番茶色,再搭鼻子一聞,頓覺香氣清幽如山霧。
再喝一口,入口先是一點微苦,旋即又回甘,喉間一片清涼。
“好茶。”她真心讚道。
“師太如今的日子真讓人羨慕。”
金真微微一笑:“各有各的緣法,我在宮中時,總覺得身上捆著千百條看不見的線,一舉一動都被牽著,如今雖清貧,但心卻是自由的。”
她又為婉兒斟了一杯,緩聲道:“今日請皇上來,除品茶外,另有一事稟報。”
“師太請講。”婉兒道。
金真望向窗外的遠山:“日前我偶遇一位故交,她隱居於城外梅穀已三十載,自稱梅雪先生,擅茶道,通藥理,精琴棋,性情高潔,與世無爭,的確是個雅士。”
婉兒放下茶盞:“梅雪先生?這名號倒雅緻。”
金真笑著點頭,然後又道:
“她原是江南世家女,年輕時曆經變故,看破紅塵,便尋了這處梅穀隱居。”
“我十年前與她相識,偶爾往來,談茶論道,頗受啟發。”
“前日我去訪她,說起皇上改革諸事,她聽了,竟露出幾分興致。”
“哦?”婉兒坐直了身子,“這位先生如何說?”
金真模仿著那人的語氣,清淡中帶著洞察,“她說,改製易,改心難,皇上能從細微處著手,讓宮人讀書習藝,允許婚配自由,可見是個真懂人心的。”
婉兒心中不禁一動,對此人有了興趣。
隻聽金真繼續道:“我問她可有出山之意,她隻笑而不答,但我觀其神色,並非全然無意。”
她看向婉兒,“皇上若願意見她,貧尼可代為引薦,隻是她性子孤傲,未必肯入宮去朝拜。”
婉兒沉吟了片刻。
這樣的人物,強請不得,但若能得她指點一二,或許對今後的改革會有裨益。
“師太,”她正色道,“如此高人當以禮相請,不可勉強,請師太傳話,就說我在宮中新設了素心茶寮,專為品茶論道、以藝會友,若先生不棄,願請她來入宮一敘。”
金真眼中掠過讚許:“皇上此心甚善,我願意替您傳這話。”
“有勞師太。”婉兒微微一禮。
二人又飲了一巡茶,說了些瑣事。
金真說起她正在整理一本《山居草藥錄》,婉兒便說可讓太醫署協助刊印。
臨彆時,金真送婉兒一罐新焙的野茶,婉兒回贈一套宮內新製的文房用具,正合出家人用。
馬車駛離白雲庵時,夕陽已將山巒染成金紅。
紅袖在車中輕聲問:“皇上,您說那位梅雪先生會來嗎?”
婉兒靠著車壁,閉目養神,“來不來都在她,隨緣嘍。明日你便安排人將素心茶寮收拾出來,不必搞得很奢華,但一定要清淨雅緻,茶具、香爐、琴案、書架都要弄得很素淨,按禪室的風格佈置。”
“是。”後袖應道。
“還有,”婉兒睜開眼,“若先生真來了,宮中任何人不得以君臣之禮相強,她行禮,我還禮,她坐著說話,我們便坐著聽。”
紅袖似懂非懂的,但還是點頭應下。
馬車駛入宮門時,天已擦黑。
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映著侍者們挺直的背影。
遠處傳來隱約的讀書聲——那是夜學堂開課了。
婉兒站在廊下聽了片刻,忽然問:“紅袖,你說人活著最要緊的是什麼?”
紅袖想了想:“奴婢不知,但自從皇上改了製度,宮裡許多人眼裡有了光,走路時腰桿挺直了,夜裡睡覺時,想必也踏實些。”
“那就是了。”婉兒輕聲說,“讓人活得有尊嚴,有盼頭,便是最要緊的事。”
她轉身走向坤寧宮,腳步顯得很輕快。
梅雪先生來或不來,宮裡的日子都要繼續過。
但若有這樣一位看透世事的高人能來坐坐,或許,這座宮殿會多幾分清氣。
……
三日後,金真遣小尼送來了梅雪先生的回信。
信中字跡清瘦如竹枝,隻短短兩行:“承蒙相邀,初八巳時,當赴茶約。梅雪。”
婉兒即令紅袖將素心茶寮再檢視一遍。
那本是禦花園西側一處閒置偏殿,臨水而建,推開窗便能看到半池殘荷和幾株老柳。
殿內撤去了所有華麗陳設,隻留下原木長案兩張和蒲團數個。
牆上懸一幅金真手書的“靜”字,案上設素白瓷茶具和青銅香爐,牆角琴案上擱一張七絃琴。
步鷙簡樸得近乎寒素,卻自有一股清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