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源典 第101章 偏僻的“鬼屋”

    暮色如墨，漸漸浸染了丙字區邊緣。

陳塵送走雲清瑤後，並未急於進屋，而是背著手，在這方小小的、荒僻的院落中緩緩踱步。山風從岩壁上方掠過，發出嗚嗚的聲響，卷動著院子裡那些頑強的、半枯的雜草，帶來深穀特有的、混合著濕冷岩石與遠處不知名靈植的複雜氣息。

他沒有點亮任何照明，僅憑著修士日漸增強的目力，以及天空中最後一絲天光與遠處丙字區主體方向傳來的微弱靈光，打量著這個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可能都屬於他的“家”。

院牆確實低矮，不少地方的石縫裡都探出了深綠色的藤蔓，在暮色中影影綽綽，像是蟄伏的活物。那口古井黑黢黢的，井口被一塊邊緣不太規整的青石板半掩著，石板上也生滿了滑膩的苔蘚。正屋是三間，中間是堂屋，左右各一間靜室。石屋的外牆在靠近地基的部分顏色明顯深暗，那是常年濕氣浸潤的痕跡，有些石塊的表麵還殘留著煙火燎烤般的焦黑汙跡，尤其以左側靜室外牆為甚，那片焦黑蔓延得格外寬廣，連牆角的幾叢野草都長得稀疏焦黃。

陳塵的目光在那片焦黑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推開了中間堂屋虛掩的木門。

“吱——嘎——”

令人牙酸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一股混合著灰塵、陳舊木料、淡淡黴味以及……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焦糊與藥石氣味的空氣撲麵而來。

堂屋內空蕩異常，隻有正中一張缺了半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木桌，和兩把東倒西歪的椅子。地麵是夯實的泥土，積了厚厚一層灰，上麵印著幾個模糊的、顯然不是人類的爪印，大概是某種小型山獸曾在此逗留。屋頂的梁木裸露著，掛著幾張殘破的蛛網，在穿堂而過的微風中輕輕晃動。

左側靜室的門半開著，陳塵走了進去。

這裡的痕跡更為明顯。地麵中央有一片顏色深於周圍的圓形區域，直徑約五尺，泥土呈現出一種奇特的釉質化光澤，彷彿被極高的溫度瞬間燒熔後又凝固。在這片區域的邊緣，散落著幾片黑乎乎的、扭曲變形的金屬碎片，最大的一塊有巴掌大小，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容器的底部，上麵還粘連著少許同樣焦黑的、結晶狀的殘留物。牆角堆著一些同樣被熏得烏黑的碎石塊，像是屋頂或牆壁崩落下來的。

空氣中那股焦糊與藥石氣味在這裡也更濃一些，雖然經曆了不知多久的時光衝刷，已然極其微弱，但以陳塵強化後的神識感知，依舊能清晰地捕捉到。

“煉丹……炸爐？”陳塵蹲下身，撿起一塊較小的金屬碎片，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碎片邊緣鋒利，斷麵呈現出高溫熔融後急速冷卻的形態。他的神識仔細掃過這片區域，甚至能隱約“嗅到”當年那一瞬間爆發的、混雜著狂暴火靈力、失控藥性以及生命精元潰散的慘烈餘韻。

“看來，這就是此地‘不吉利’傳聞的源頭了。”陳塵心中瞭然。在事務殿排隊等候時，他便隱約聽到前方有先辦理完手續的弟子低聲議論，提到丙字區最邊緣有個“晦氣”的院子，前任主人是個癡迷煉丹的外門弟子，結果技藝不精，在一次嘗試煉製某種霸道丹藥時炸爐，不僅丹毀，人也在狂暴的靈火反噬和爆炸中當場斃命，據說死狀頗慘。自那以後，那院子便一直空著，無人願意接手，都覺得那裡殘留著不祥的“煞氣”和“死氣”，對修行不利。

事務殿將這裡分配給他，恐怕除了位置偏僻、有意無意的孤立之外，也未嘗沒有順手處理這處“不良資產”的意味。一個“廢體”魁首，住個“鬼屋”，在有些人看來，或許還挺“相配”。

陳塵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煞氣？死氣？

他的神識仔細感應著。確實，這片區域乃至整個小院，靈氣比其他丙字區地方還要稀薄一些，而且靈氣的流動在這裡有些滯澀不暢，彷彿被某種無形的陰影所阻隔。那可能確實是當年爆炸殘留的些許能量場紊亂，以及長期無人居住、負麵傳聞積累所形成的一種微弱“場”。對於依賴吐納純淨靈氣修煉的普通修士而言，這種環境確實不佳，甚至可能影響心境。

但對他而言呢？

陳塵走到窗邊，推開積滿灰塵的窗戶，望向外麵沉沉的夜色和遠處朦朧的山影。

偏僻，意味著無人打擾，少有窺探。

靈氣稀薄？他主要依靠演化空間和源典推演，對外界環境靈氣依賴度遠低於常人。況且，靈氣稀薄有時也意味著……某些彆的“東西”更明顯。

傳聞“不吉”、有“煞氣”？這反而是一層最好的保護色，能讓那些好奇心重或心懷不軌的同門，下意識地遠離此地。

最重要的是——安靜，絕對的安靜和私密。這對他安全地使用演化空間，進行各種不宜為外人所知的推演、試驗，簡直是量身定做的場所。

“禍兮福之所倚。”陳塵輕輕自語，眼中沒有絲毫沮喪或不滿，反而亮起一絲名為“滿意”的光芒。

他沒有立刻開始打掃或整理。而是先回到院子中央，閉上雙眼，將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緩緩鋪開，以這個小院為核心，向四周仔細探查。

院牆之外，左側是陡峭濕滑的岩壁，上方數十丈處纔有其他建築的基礎。右側和後方，越過一片雜亂的、生長著低矮灌木和亂石的斜坡，便是丙字區防護陣法的模糊光幕，光幕之外是深不見底的山穀。前方，一條狹窄的、幾乎被野草淹沒的小徑蜿蜒向下，通向丙字區主體建築群的方向，但距離最近的院落，也在百丈開外，中間還隔著幾塊凸起的巨大山岩，形成了天然的視覺和聲響屏障。

很好。物理上的隔離相當徹底。

接著，他仔細感知空氣中的能量流動、地脈的微弱波動、以及可能存在的窺探陣法或印記。除了那若有若無的滯澀感和殘存“場”外，並未發現任何人為佈置的監視手段。也是，誰會費力在一個廢棄的“鬼屋”佈置這些？

確認環境安全後，陳塵回到左側靜室——那間前任主人殞命的房間。

他並未忌諱什麼，反而覺得這裡或許是最適合“安家”的地方。那些殘存的紊亂能量場和微弱“煞氣”，某種程度上，就像一層天然的、混亂的掩護，可以一定程度上乾擾外界對室內能量波動的精確感知。

他心念一動，識海中的《萬相源典》微微震顫，一縷微不可察的混沌清輝自他眉心溢位，如同最細膩的掃帚，緩緩掃過整個靜室。清輝所過之處，積年的灰塵無聲消弭，地麵、牆壁、屋頂變得潔淨，連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陳腐焦糊氣息，也被滌蕩一空，隻留下岩石與泥土最本真的味道。

源典之力，蘊含一絲“歸元”真意，清理這些世俗汙垢與殘留氣息，不過舉手之勞。

接著，他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套門派服飾，並未穿上，而是將其掛在了門後。又取出那瓶辟穀丹和回氣丹，放在清理乾淨的窗台上。低階儲物袋和身份令牌等重要物品，則心念一轉，直接收進了演化空間——那裡纔是最安全的地方。

做完這些，他並未取出蒲團打坐，而是直接在靜室中央那片被燒融過的、略顯光滑的泥土地麵上，盤膝坐下。

閉上眼睛，意識沉入識海。

演化空間內，時間流速是外界的15倍。這裡依舊是一片二十立方米左右的灰色空間，地麵平整，邊緣是流動的混沌霧氣。空間中央，除了之前放入的一些雜物、靈石、丹藥和剛剛收進來的身份令牌等物，並無他物。這裡的靈氣濃度略高於外界，但並非無窮無儘，需要陳塵偶爾從外界吸納補充或投入靈石維持。

但此刻，陳塵的意識體站在這裡，感受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與掌控感。

在外界，他是備受爭議、如履薄冰的“廢體”魁首。

在這裡，他纔是真正的主人，擁有時間與空間的相對主宰權。

“首先，需要製定計劃。”陳塵的意識體在空間內盤坐下來，如同外界肉身的映象。

“短期目標：適應宗門環境，避免捲入是非，同時利用演化空間，加速提升實際戰力與生存能力。”

“具體方向：”

“一、繼續深化神識修煉。《基礎引氣訣》無用，但其中關於凝神靜心、引導能量的部分原理，或可結合《冰心訣》心得及源典推演，嘗試創出一門適合我現階段的《煉神法》。強化神識，是運用源典、預判危險、學習百藝的基礎。”

“二、推演並掌握至少三門實用法術或技藝。首選‘隱匿’、‘疾行’、‘基礎防護’，不依賴靈力，或以最小靈力消耗驅動，以源典靈氣和肉身力量為核心。法術等級不必高，但實用性要強。”

“三、研究此界煉體之道。‘混沌廢體’無法儲存靈力，但肉身依舊是載體。若能走通煉體路線，哪怕隻是入門，也能極大增強生存能力。需蒐集煉體基礎資訊進行推演。”

“四、熟悉宗門規則與貢獻點體係。尋找安全、適合的賺取貢獻點途徑，換取必要資源，尤其是修複和提升《萬相源典》可能需要的特殊材料。”

“五、保持與清瑤的聯絡，謹慎接觸花想容渠道，留意蘇妙晴提醒的‘執法殿’及相關人物動向。”

計劃條目在意識中清晰浮現。有了明確的目標，紛雜的思緒便沉澱下來。

他心念再動，那枚記載著《天穹劍宗外門門規總綱》及《基礎引氣訣》的玉簡，以及雲清瑤給的記錄著《冰心訣》心得和宗門情報的玉簡，還有花想容給的宗門關係圖卷軸（他已將內容記入源典），都在演化空間內浮現出光影副本。

意識同時接觸這些資訊，在15倍時間流速下，開始高速閱讀、分析、比對、推演……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外界夜色漸濃，星辰浮現於萬劍山脈那獨特的、帶著淡金色劍幕的天穹之上。丙字區邊緣，七百二十三號小院，如同被遺忘的角落，沉浸在黑暗與山風中，唯有左側靜室之內，盤坐於地的少年，呼吸幾不可聞，彷彿與這石屋、這山岩融為一體。

不知過了多久，陳塵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一片清明，不見絲毫疲憊。在演化空間中長時間的思考與推演，讓他對未來短期的道路有了更清晰的輪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月華如水，灑落在荒僻的院子和遠處的深穀之上，給萬物披上了一層清冷的銀紗。岩壁上的藤蔓影子被拉得細長，隨風搖曳，確有幾分孤寂淒清之感。

但陳塵心中毫無寒意。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堂屋門，走到院子裡，仰頭望向那浩瀚劍宗星空。

偏僻如何？鬼屋如何？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