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源典 第2章 冰山仙子
院門被輕輕推開,發出年久失修的“吱呀”聲,比預想中要輕緩。
一道纖細的身影立在門口,逆著逐漸明亮的晨光,輪廓有些模糊。她並未立刻踏入,似乎在門檻外有片刻的停頓,彷彿這簡陋的院落存在著某種無形的界限。
陳塵抬起眼,看向來人。
隨著她緩步走入,光線勾勒出她的身形。一身月白色的流仙裙,材質看似普通,卻在走動間泛著淡淡的、如水波般的瑩光,顯然並非凡品。青絲如墨,僅用一根素雅的白玉簪鬆鬆挽住,幾縷發絲垂在頰邊,更襯得肌膚勝雪,近乎透明。
她的容顏極美,是那種清冷到極致的、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美。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寒星,隻是那星子被一層薄冰覆蓋,透不出一絲暖意。瓊鼻挺翹,唇色很淡,如同初春尚未完全綻放的櫻花瓣。周身似乎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寒意,並非刻意散發,而是其修煉的功法與自身氣質交融,形成的一種天然屏障。
這便是他名義上的妻子,雲清瑤,雲家年輕一代最傑出的天才,年僅十六便已修煉至煉氣期大圓滿,距離築基僅一步之遙。
記憶碎片湧動,原主對她,是夾雜著自卑、畏懼和一絲遙不可及憧憬的複雜情緒。而此刻的陳塵,心中唯有警惕和冷靜的審視。
雲清瑤的目光落在陳塵身上,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擺設。她走到屋內,距離陳塵五步遠處停下,並未坐下——這屋裡除了床,也隻有那張瘸腿的板凳,顯然不適合她。
“聽說你受傷了。”她的聲音響起,如同玉珠落冰盤,清脆,卻帶著拒人千裡的寒意,“可好些了?”
陳塵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神色,學著原主慣有的、帶著幾分懦弱的語氣回道:“勞煩……小姐掛心,好多了。”他刻意省略了更親近的稱呼。記憶中,原主也極少敢直接稱呼她為“娘子”或“清瑤”。
雲清瑤對他的稱呼並無反應,彷彿本該如此。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從寬大的袖袍中探出,掌心托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白玉瓷瓶,瓶身溫潤,隱隱有靈氣波動。
“這瓶‘清靈散’,對外傷和內腑震蕩有穩固之效。”她將瓷瓶輕輕放在那張傾斜的桌麵上,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施捨般的疏離,“你好生休養。”
說完,她便不再多看陳塵一眼,目光掃過這間陋室,掠過那碗未動的藥汁和空了的食盒,清冷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彷彿眼前的一切汙穢與窘迫,都沾染不到她分毫。
“三日後,家族小考。”她複又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兩人都無關的事情,“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她轉身便走,月白色的裙裾劃過地麵,帶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涼風,沒有半分留戀。從進來到離開,不過短短幾十息的時間,除了那瓶丹藥和幾句例行公事般的話語,她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痕跡,如同冬日裡偶然掠過冰湖的一片雪花,轉瞬即逝。
陳塵看著她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清冷的、若有若無的幽香。他沉默地拿起那個白玉瓷瓶,觸手溫涼。拔開塞子,一股沁人心脾的藥香散發出來,比之前那碗黑乎乎的藥汁不知高階了多少倍。裡麵是細膩的白色藥粉,靈力充盈。
他倒出少許在指尖,仔細嗅了嗅,又用舌尖極其輕微地觸碰了一下。《萬相源典》雖然還未正式“回應”他,但似乎讓他對藥物氣息的感知敏銳了一絲。這藥,確實是上好的療傷藥,藥性溫和純正,並無問題。
“隻是……不想我死得太難看,影響她的名聲麼?”陳塵心中並無多少感激,隻有一種洞悉世情的冷漠。雲清瑤此舉,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維持表麵姿態的施捨,或許還夾雜著一絲對既定命運(與他這個廢物的婚約)的無奈和漠然。
他將瓷瓶小心收好。這藥,或許關鍵時刻能用上。
就在他剛將瓷瓶放入懷中,院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這一次,雜亂而沉重,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
很快,一群人湧了進來,為首的是一位身著錦緞華服、頭戴珠釵、麵容保養得宜卻難掩眉宇間刻薄之色的中年美婦。她便是陳塵的嶽母,柳氏。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綢衫、滿臉精明的瘦高男子,是柳氏的心腹管家,再後麵則是兩個膀大腰圓、眼神凶悍的家丁,堵住了院門。
狹小的院落頓時顯得擁擠不堪,空氣也彷彿凝滯起來。
柳氏用一方絲帕掩著口鼻,嫌棄地掃視著院子裡的破敗景象,目光最後如同刀子般落在陳塵身上,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嘴角撇了撇。
“喲,看來是死不了了?命倒是挺賤,硬得很。”柳氏開口,聲音尖利,帶著濃濃的譏諷,“清瑤剛來過?給你送藥了?哼,倒是好心,可惜啊,爛泥終究扶不上牆。”
陳塵低著頭,沒有說話,隻是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他能感覺到柳氏那毫不掩飾的惡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而來。
柳氏見他不吭聲,隻當他是懦弱怕了,語氣更加得意和咄咄逼人:“陳塵,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你在我們雲家白吃白喝了這麼多年,我們雲家也算仁至義儘了。”
她上前一步,身上濃鬱的香粉氣味撲麵而來,讓陳塵有些不適。
“三日後的家族小考,考校的是《引氣訣》前三層的理解和基礎法術的運用。”柳氏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你是個什麼貨色,你自己清楚。往年你次次墊底,丟儘了我雲家的臉麵!”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這次,我把話放在這裡!若是你再敢墊底,就給我識相點,自己寫下休書,滾出雲家!我們雲家,養不起你這種廢物贅婿!”
身後的管家適時地補充道,語氣陰冷:“陳塵,夫人這是給你留了顏麵。若是被家族長老會正式驅逐,那可就難看了。城主府的二公子,可是對清瑤小姐青睞有加,你莫要擋了彆人的路,也誤了自己的……生路。”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重,帶著**裸的威脅。
兩個家丁配合著向前踏出半步,壯碩的身軀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陳塵依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能感受到柳氏那如同實質的視線,能聞到那令人作嘔的香粉味,能聽到管家話語裡的冰冷威脅,也能感覺到家丁身上散發出的、遠超普通人的氣血波動(顯然是練過武的)。這一切,都構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要將他這個“廢物”徹底絞殺、驅逐。
空氣彷彿凝固了。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照在地上,映出灰塵飛舞的軌跡。
幾息之後,陳塵緩緩抬起頭,臉上是原主慣有的、帶著幾分惶恐和茫然的神情,聲音也顯得有些乾澀微弱:
“是……陳塵,明白了。”
他沒有爭辯,沒有憤怒,隻是如同以往一樣,選擇了順從和隱忍。
柳氏看著他這副窩囊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快意和鄙夷,冷哼一聲:“明白就好!記住,隻有三天!”
說完,她像是多待一刻都會臟了鞋子一般,轉身帶著人揚長而去。雜亂的腳步聲和香粉味漸漸遠去,小院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陳塵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臉上的惶恐和茫然慢慢褪去,眼神重新變得沉靜,深處卻彷彿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動。
他走到那張瘸腿的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腦海中,《引氣訣》前三層的口訣和運功路線清晰地浮現。同時,識海中那本沉寂的青銅書簡,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嘗試著在腦海中向那本《萬相源典》發出詢問:
“推演,《引氣訣》前三層最優理解路徑,以及……如何在三日內,掌握至少一門基礎法術?”
他沒有靈石,沒有丹藥,沒有強大的神識可以消耗。他隻能賭,賭這神秘的源典,能否回應他最基礎、最迫切的訴求。
意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那片混沌的識海空間裡,蕩開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