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源典 第27章 拍賣會風雲起
臘月的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青雲城的街巷，捲起地上的殘雪與塵土，嗚咽著拍打著門窗。然而，位於城中心最繁華地段的百寶樓，今日卻如同一個巨大的暖爐，散發出與嚴寒截然不同的熾熱氣息。
三年一度的百寶樓大型拍賣會，即將在此舉行。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百寶樓那氣派的朱漆大門前，已是車水馬龍，華蓋雲集。裝飾華麗的馬車、神駿異常的靈獸坐騎絡繹不絕，從中走下的，無不是青雲城乃至周邊區域有頭有臉的人物。各大家族的代表、修為高深的散修、商會巨賈……平日裡難得一見的人物，今日紛紛現身，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卻沉重的靈壓與奢靡之氣。
陳塵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棉袍，領口豎起，半張臉都掩藏在陰影裡，隨著人流，來到了百寶樓側麵的一個偏門。這裡是持有普通邀請函或者驗資入場者的通道，相比正門的喧囂，這裡顯得安靜許多，但排隊之人依舊不少，個個眼神精悍，氣息內斂。
輪到陳塵，他默默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推到負責驗資的百寶樓執事麵前。那執事是個麵容刻板的中年人，神識一掃布袋，裡麵整整一百塊下品靈石散發出的靈氣波動讓他微微頷首，遞過一枚寫著號碼的普通木牌。
“丙字區，七十六號。”執事的聲音毫無感情。
陳塵接過木牌，握在微涼的掌心，低頭走進了百寶樓。
踏入其內的瞬間，外界凜冽的寒風與喧囂彷彿被徹底隔絕。一股溫暖如春、夾雜著淡淡檀香與靈植清香的氣息撲麵而來。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極其寬敞宏大的圓形拍賣大廳，上下分為三層。
底層是普通的散座，密密麻麻，此刻已坐了七八成人，嘈雜的議論聲如同蜂群嗡鳴。二層是一個個獨立的雅間，垂著珠簾或輕紗，看不清內裡情形，隻能感受到隱約的強大氣息透出，那是貴賓與真正大人物的所在。三層則更為神秘，據說隻有百寶樓最尊貴的客人和金丹期以上的前輩才能登臨。
大廳頂部，鑲嵌著無數顆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明光石”，將整個空間照耀得亮如白晝，卻絲毫不覺刺眼。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麵數尺的漢白玉拍賣台，此時還空著，但已能感受到那裡將成為全場焦點。
陳塵按照木牌指引，在底層丙字區一個靠後、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視野不算好，但足夠隱蔽，能讓他最大限度地觀察全場，而不易被人注意。
他微微垂著頭，目光卻如同最冷靜的獵手，悄然掃視著周圍。
很快，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在斜前方不遠處的乙字區，一群衣著華貴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談笑風生，意氣風發。為首一人，身穿錦藍長袍，腰纏玉帶，麵容俊朗，但眉眼間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倨傲之色，正是青雲城三大家族之一，李家的嫡係公子，李昊風。李家與雲家素來在礦產和坊市利益上有所摩擦，關係並不和睦。李昊風此人，天賦不錯，年紀輕輕已是煉氣後期，加之家族背景，在青雲城年輕一代中頗有些名聲，也是雲清瑤眾多追求者之一。
陳塵的目光在李昊風身上停留一瞬便移開，心中並無波瀾。這種天之驕子，與他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了二層那些雅間上。其中幾個雅間，隱隱透出的氣息讓他識海中的《萬相源典》都產生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悸動，顯然裡麵坐著的人物非同小可。雲家……不知是否也有人來了？會是雲清瑤嗎？還是某位長老？
他無從得知，也不去深究。今日，他的目標隻有一個。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大廳內的座位漸漸被填滿，人聲愈發鼎沸。各種議論聲傳入耳中，大多圍繞著今日可能出現的幾件壓軸寶物。
“……聽說這次有一件殘缺的古寶，據說是從某個金丹洞府中流出！”
“古寶算什麼？那株三百年份的‘赤陽參’纔是好東西，對築基大有裨益！”
“我看那套‘千竹劍陣’也不錯，攻防一體，就是價格肯定嚇人……”
“壓軸的‘五行寶玉’殘片才最神秘，據說連百寶樓的鑒定師都說不清其具體用途，隻是感應到內蘊一絲奇特的先天之氣……”
聽到“五行寶玉”四個字，陳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個更加不起眼的灰色儲物袋，裡麵裝著他這數月來幾乎全部的心血——七百八十三塊下品靈石。這已經是張淼幾乎掏空了所有流動資金，加上他之前積攢，所能湊出的極限。
七百八十三塊，麵對起拍價八百，這本就是一個笑話。但他沒有選擇。他隻能賭，賭這殘片因為用途不明，競爭不會像其他寶物那般激烈，賭會出現流拍或者僅以略高於起拍價成交的微小可能。
這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賭博，但他彆無他路。
終於，在一片陡然高漲的聲浪中，一位身著大紅錦袍、滿麵紅光的老者，精神矍鑠地登上了中央的拍賣台。他周身散發出的靈壓赫然是築基期水準，甫一上台，便以強大的氣場壓下了全場的嘈雜。
“諸位道友，歡迎蒞臨百寶樓三年一度拍賣盛會！老朽錢不多，忝為本次拍賣會主槌，望諸位今日都能如願以償，拍得心儀之物！”老者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閒話少敘，拍賣開始！”
第一件、第二件……一件件在外界難得一見的寶物被呈上拍賣台，丹藥、法器、材料、功法玉簡……引得台下競價聲此起彼伏，價格節節攀升。氣氛逐漸被推向**。
陳塵始終安靜地坐在角落，如同一個局外人。他看著那些動輒數百、甚至上千靈石的成交價，看著那些修士為了一件寶物而麵紅耳赤、誌在必得的模樣，心中一片冰冷。這個世界資源的分配，就是如此**和不公。
他懷中的靈石，在這些真正的豪客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時間一點點過去，拍賣品已過半。陳塵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競爭的激烈程度，遠超他的想象。就連一些他原本覺得可能流拍的冷門物品，都拍出了不錯的價格。
“下一件拍品，乃本次拍賣會壓軸之物前的最後一件珍品——三百年份‘赤陽參’一株！此參蘊含精純火陽之氣，於衝擊築基瓶頸有奇效，亦可煉製多種珍貴丹藥……起拍價，五百下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得低於十塊！”
錢不多話音未落，競價聲便如同潮水般湧起。
“五百五十！”
“五百八！”
“六百！”
……
價格飛速飆升，很快突破了七百，並且勢頭不減。參與競爭的，多是二層雅間中的人物，顯然都是為門下子弟或自身準備。
最終，這株赤陽參以九百二十塊靈石的高價，被二層一個聲音蒼老的老者拍得。
陳塵默默地看著，手心因為緊握而沁出冷汗。九百二十塊……已經超越了他全部的身家。而這，還並非他目標所在的壓軸之物。
大廳內的氣氛，因為赤陽參的天價而變得更加熱烈和躁動。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頭戲，要來了。
錢不多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容，壓了壓手，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請靜一靜。接下來，便是本次拍賣會最後一件，亦是老朽認為最為特殊的一件拍品——”他拖長了語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兩名身著輕紗的貌美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款步走上拍賣台。托盤上蓋著紅色的絲綢，讓人看不清內裡之物。
“此物，乃我百寶樓機緣巧合所得，經多位大師鑒定，確認為上古奇物——‘五行寶玉’之殘片！”
紅綢被猛地掀開！
刹那間，一道朦朧的五色光暈自托盤上散發出來，並不耀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彷彿蘊藏著天地本源的氣息！那光暈流轉不定，時而凝聚，時而渙散，映照得整個拍賣台都彷彿籠罩在一片迷離的霞光之中。
托盤上，靜靜躺著一塊約莫嬰兒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粗糙的玉石碎片。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混沌的色彩，細看之下，似乎有青、赤、黃、白、黑五色光華在其中緩緩流淌、生滅，玄奧異常。
與此同時，陳塵識海深處，《萬相源典》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驟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幾乎要撕裂他意識的強烈渴望與悸動！那青銅書簡瘋狂震顫，清光大盛，四個大道符文旋轉如飛，一股無比急切、無比貪婪的意念，如同洪荒巨獸的咆哮，衝擊著他的靈魂！
得到它！不惜一切代價！
陳塵身體猛地一僵，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悶哼，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依靠劇烈的疼痛才勉強保持住表麵的平靜。
全場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議論聲。所有人都被這殘片散發出的奇異道韻所吸引，但更多人眼中是茫然與疑惑。這東西看起來神異，但具體有何用？
錢不多環視全場，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朗聲道：“此‘五行寶玉’殘片，據古籍零星記載，乃蘊含先天五行本源之氣之奇物，妙用無窮！或可助益五行功法修煉，或可煉製通天靈寶，或可佈置逆天大陣……然，因其殘缺太甚，靈氣流失，具體功效已不可考，需有緣人自行探索。”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帶著一絲蠱惑：“機緣在此，能否把握，全看諸位眼力與魄力！五行寶玉殘片，起拍價——八百下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五十塊！”
八百！
這個起拍價一出，底層散座區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許多人直接搖頭放棄，目光變得複雜，既有嚮往，又有無奈。
陳塵的心，沉到了穀底。起拍價，正好是他無法逾越的門檻。
短暫的寂靜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從二層某個雅間響起：“八百五十。”
是那個剛才拍下赤陽參的老者！
“九百。”另一個清冷的女子聲音從對麵雅間傳出。
“九百五十。”李昊風帶著傲然笑意的聲音響起，他似乎對此物也頗感興趣。
“一千。”沙啞老者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誌在必得的意味。
價格在寥寥幾方之間，迅速突破了一千大關，並且還在穩步上升。
陳塵坐在角落，如同一個被遺忘的雕像。他懷中的靈石，甚至連參與競價的資格都沒有。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散發著五色光暈的殘片，看著價格一路攀升，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遠。
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混合著源典傳來的焦躁與渴望，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準備了這麼久，算計了這麼多，最終卻連喊出一次價格的資格都沒有。
這就是現實。冰冷而殘酷。
“……一千一百五十，第一次！”錢不多的聲音響起，目光掃視全場。出價的是那個沙啞老者。
李昊風似乎猶豫了一下，沒有再跟進。那清冷女聲也沉默了。
“一千一百五十，第二次！”
陳塵閉上了眼睛，指甲幾乎要掐出血來。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此物將歸屬那沙啞老者時，一個略顯陰柔的聲音，從三層一個從未有過動靜的雅間內，輕飄飄地傳了下來：
“一千五百。”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駭然地投向三層那個方向！直接加價三百五十塊靈石！這是何等財大氣粗！而且，來自最為神秘的三層！
那沙啞老者沉默了片刻，最終傳來一聲微不可查的歎息，不再出聲。
錢不多臉上也露出一絲驚訝，但很快恢複如常，高聲道：“一千五百！丙字一號房出價一千五百下品靈石！還有沒有更高的？”
“一千五百，第一次！”
“一千五百，第二次！”
“一千五百，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清脆無比，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塵的心上。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那托盤被侍女恭敬地端下拍賣台，送往三層。那朦朧的五色光暈，最終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也彷彿帶走了他全部的希望。
拍賣會還在繼續，宣佈著圓滿結束，人群開始騷動、退場。
陳塵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角落的陰影裡，彷彿與周遭的熱鬨隔絕。失敗的苦澀，如同冰冷的毒液，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終究，還是太弱小了。弱小到連爭奪機緣的資格，都需要靠僥幸。
懷中的七百八十三塊靈石，此刻變得無比滾燙，又無比諷刺。
他失去了五行寶玉，也徹底認清了自己在這修仙世界的位置。
但，就這樣放棄嗎？
不。
陳塵緩緩抬起頭，陰影下的眼眸中，失敗的陰霾漸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一條路斷了，那就再找一條！源典的修複，必須繼續！
他站起身，隨著退場的人流，默默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