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相源典 第8章 長老的驚疑
藏經閣前那死寂般的安靜，被雲崢長老那句“甲等”打破後，並未立刻恢複喧鬨，反而陷入了一種更加詭異的凝滯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釘在了那個退回角落的瘦削身影上，驚愕、難以置信、探究、嫉妒……種種情緒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交織。
甲等！理論考覈的甲等！這意味著滿分，意味著無可挑剔！而獲得這個評價的，竟然是陳塵！是那個他們嘲笑了多年、視作雲家汙點的“混沌廢體”贅婿！
這比看到太陽從西邊出來更讓人難以置信。
雲崢長老宣佈完結果後，並未立刻進行下一項考覈。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依舊緊緊盯著陳塵，古板的麵容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緊抿的嘴唇，透露著他內心遠非表麵這般平靜。
“理論考覈暫歇一炷香時間。”雲崢長老沉聲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場間所有細微的騷動，“所有弟子，原地待命，不得喧嘩。”
說完，他竟不再理會眾人，袍袖一拂，轉身便大步走進了身後的藏經閣。那扇厚重的、銘刻著簡單防護陣紋的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將外界所有的視線和猜測都隔絕在外。
藏經閣內，光線略顯昏暗。高大的書架鱗次櫛比，上麵擺滿了或新或舊的玉簡、獸皮卷和線裝書籍，空氣中彌漫著書卷特有的墨香和歲月沉澱的氣息。這裡收藏著雲家數百年來積累的功法、見聞、雜記，是雲家底蘊的象征之一。
雲崢長老沒有走向那些存放高深功法的內室，而是徑直來到了最外側、也是最基礎的區域。這裡擺放的，正是所有雲家子弟入門必修的《引氣訣》的各種抄錄版本和前輩註解。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從書架上取下一卷最新的、由他親自參與校訂的《引氣訣》玉簡，神識沉入其中。玉簡中記載的內容，與他平日講授、與場中所有弟子所學，一般無二。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身為築基中期修士，執教長老，他對《引氣訣》的理解早已臻至化境，甚至以此為基礎，推演出了屬於自己的更高階功法。此刻，他並非要重新修煉，而是以自身磅礴的靈力為引，心神高度集中，開始在體內，按照陳塵剛才所指出的那三處“偏差”以及其所描述的“修正路徑”，進行極其精微的模擬推演！
靈力在他浩瀚的經脈中無聲奔流。當執行至“璿璣”穴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刻意控製力度，而是依照陳塵所言，“順勢微促”。果然，一股以往幾乎難以察覺的、極其細微的凝滯感，在這一“促”之下，豁然貫通！靈力流向“膻中”的過程，變得比以往更加順暢了一絲，彷彿卸下了一個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存在的無形枷鎖。
他的眉頭猛地一跳。
繼續！靈力過“膻中”，他沒有“稍作停留”，而是“一觸即走，引而不發”。那股原本在停留時總會產生的、極細微的“惰性”消失了，靈力下行丹田的勢頭，果然變得更加凝聚、更具活性！
雲崢長老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最後，在靈力“歸於丹田”的刹那，他不再僅僅“抱元守一”固守一點，而是依照陳塵那“百川歸海，海納百川”的圓融理念，以靈台意念引導，協調周身所有流經穴竅的靈力餘韻。刹那間，他感覺整個丹田氣海彷彿活了過來，不再是死水一潭的彙聚，而是形成了一個充滿生機的、內外呼應的完美迴圈！雖然這種變化對於他如今的境界提升微乎其微，但那種根基變得更加紮實、更加圓潤無瑕的感覺，卻是如此的真實不虛！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雲崢長老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深處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駭然！
真的！那小子說的，竟然全都是真的！
雲家傳承了數百年的《引氣訣》，這被視為基石、無數子弟賴以踏入仙途的功法，竟然真的存在著如此精微、卻又影響深遠的謬誤！若非他修為高深，對自身靈力掌控入微，再加上陳塵那近乎“直指本質”的描述，恐怕再過百年，也未必能發現這些問題！
這已經不是“見解獨特”可以形容的了！這簡直是……顛覆性的認知！
一個無法修煉的“廢體”，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他是如何發現這些連他這位築基長老、甚至雲家曆代先輩都未曾察覺的謬誤？又是如何推匯出那近乎完美的修正路徑？
“平日無所事事，胡思亂想？昨日被雷劈後忽有所感？”
雲崢長老腦海中回蕩著陳塵那看似謙卑、實則漏洞百出的解釋。這藉口，騙騙那些年輕子弟還行，如何能瞞得過他？
被雷劈就能開竅？若真如此，天下修士豈不都去引雷淬體了？至於胡思亂想就能想出這等深奧的功法至理，更是無稽之談！這背後，定然隱藏著什麼！
是某種不為人知的傳承？還是他父母留下了什麼？亦或是……他一直在隱藏著什麼？
無數的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雲崢長老的心頭。他踱步到窗邊，透過窗欞看著外麵廣場上那個依舊安靜站在角落裡的少年。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那麼單薄無害，但雲崢卻彷彿看到了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籠罩在這個他一直忽視的贅婿身上。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去。
藏經閣厚重的木門再次開啟，雲崢長老麵無表情地走了出來。廣場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帶著緊張和探究。
雲崢長老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陳塵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邃無比，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徹底看穿。陳塵感受到那目光，心頭一緊，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微微垂首。
“經老夫核實，”雲崢長老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洪亮和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陳塵方纔所提之見解，於功法理論理解，確有獨到之處，言之有物，並非妄言。”
他沒有直接承認“謬誤”，用了“獨到之處”和“言之有物”這樣相對委婉卻分量極重的詞。但這已經足夠了！
場下再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嘩然！執教長老親口承認了！那個廢物……不，那個陳塵，他真的指出了家族功法的不足？！
雲崢長老抬手，壓下騷動，繼續說道：“理論考覈，旨在考察弟子對功法之理解與思考。陳塵於此項，見解深刻，發人深省，評以甲等，名副其實。”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陳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至於其修為之事，乃天賦所限，非戰之罪。此次小考，理論項滿分。望你戒驕戒躁，日後……繼續‘勤加思考’。”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稍重，帶著一種意味深長。
陳塵心中凜然，知道這位長老並未完全相信自己的說辭，隻是暫時按下不表。他立刻躬身行禮，聲音依舊沙啞平靜：“弟子謹記長老教誨。”
雲崢長老不再多言，轉而宣佈下一項基礎法術演示考覈開始。
人群開始向演武場中央的擂台移動，但氣氛已經截然不同。再也沒有人用鄙夷或嘲諷的目光看向陳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審視和沉默。他依舊獨自一人站在邊緣，但此刻，這“孤獨”卻彷彿帶上了一種不同以往的色彩。
柳氏安排的人臉色難看，眼神陰鷙地盯著陳塵，顯然沒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理論滿分！這意味著，除非陳塵在法術演示中鬨出天大的笑話，否則“墊底”的帽子，幾乎已經不可能扣到他頭上了。夫人想要藉此將他驅逐的計劃，已然落空！
陳塵感受著那些變化的目光，心中並無多少喜悅，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和更加深沉的警惕。
危機，隻是暫緩。
他抬頭，望瞭望藏經閣那高大的輪廓，又看了看遠處高聳的、屬於雲家核心區域的樓閣。他知道，從今天起，他恐怕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被所有人無視了。
藏在暗處的目光，或許會更多。
他輕輕吸了口氣，將懷中那個早已空空如也的藥瓶攥得更緊了些。接下來，他需要麵對的是自己絕對無法完成的基礎法術演示。該如何應對，才能將這次“揚眉吐氣”的效果最大化，同時不至於暴露太多秘密？
新的難題，已然擺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