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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修陣營已被壓製到了背水一戰的絕望境地。
在外麵呼風喚雨雄霸一方的大修士們,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如凡人一般手無縛雞之力,被逼得遍體鱗傷苟延殘喘。
歸墟內的怨氣經年累月不得解脫,隻能在上界仙人入內清掃時,絞盡腦汁以各種陷阱試圖留下仙人,將他們煉為祭品,如今歸墟封印一解,連仙人都聞之變色的怨氣傾巢而出,麵對數目眾多的修士,宛如饕餮見到美食,如何肯輕易罷休。
沈曦隻覺白虎靈體穿胸而過帶來的劇痛不啻千刀萬剮,從肉身乃至神魂都被狠狠剮過一遍,再想提力去殺林夢牘已是無法,連法劍都握不住,如凡鐵一般跌落在地!
雲極比他稍好一些,但也沒好多少。
歸墟怨氣趁機蜂擁而上,欲將兩人吞食入腹,灰濛濛霧氣幻作曾死在兩人劍下的無數對手,一時間連周圍情境亦化為黑白,正如謝長安在歸墟中所經曆的場景,周圍有不少修士已深陷其中,甚至出現自戕瘋魔的跡象。
但劍雨沒有落在謝長安身上。
一道身影手執金縷傘浮現半空,擋住千萬道劍雨,順勢劍雨悉數迴收反噬,逼得林夢牘不得不撤身後退。
謝長安似乎早就料到會有如此一幕,她頭也不迴,留天劍兀自殺向泱蟒,咄咄緊逼,即使留天劍因“萬念俱灰”而靈力受製,變成凡間尋常名劍,但她身形靈活,步履縹緲,竟以看似柔弱單薄的留天劍,扛住了泱蟒手中一力降十會的織金魔刀。
轟然巨響中,地麵被魔刀劈開一條丈深天塹,並且隨著山石坍塌,溝壑還在持續加深,但這樣的驚天一擊卻被謝長安翩然躲開,不僅如此,她手中的留天劍借力用力,靠著剩餘不多的微末仙力,還給泱蟒身上也掛了不少彩。
足尖微點,身形掠上半空,又陡然迴轉俯衝而下,宛若玉龍倒懸,劍入天門,泱蟒也沒想到,對方居然不是撇開靈力就寸步難行的尋常修士,這一手武功分明超凡脫俗,與凡人武學宗師無異。
修士自從以靈力入門,大多便倚仗靈力行走,解決一切難題,也有那體質羸弱卻靈力深厚的天才修士,依舊能力壓旁人一頭,極少有人在擁有靈力之後還去煉體鍛骨,如凡人一般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他不知道的是,當年謝長安在琅嬛仙府第二十一層,同樣靈力全無,卻硬是憑借心誌與武學底蘊闖了過去。
如今兩人交手數百迴合,那把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所向披靡的織金魔刀,竟絲毫奈何不了在刀風中飄飛騰挪的身形,每一次泱蟒幾乎能將其攔腰斬為兩截時,對方總能出其不意在千鈞一發之際飛花落葉錯身閃過,反倒是地麵縱橫交錯,已被魔刀劈出無數溝壑深淵。
泱蟒惱怒之極,他的靈力也被“萬念俱灰”所限,原本想著速戰速決,卻被謝長安拖在這裏,對方狡猾至極,從不與他正麵對抗耗費力氣,隻憑輕功步法,便讓泱蟒無計可施。
“成了!”
就在此時,一聲大吼陡然響起,竟是量天捧著英雄怒,欣喜若狂。
與聲音幾乎同時的,是法陣裂開的細微動靜。
謝長安足尖一點,躍上半空。
“燕裂帛,幫我!”
燕裂帛猛地抬頭,望向織金魔刀朝她斬去的殘影。
無須對方多言,他已經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
方纔靈力被製,仙人雖然可以保留少許,不像旁人半點靈力也無,但燕裂帛不敢輕易揮霍,總想等著最佳時機全力一擊,堂堂仙人和周圍凡修一樣,被歸墟怨魂圍困捕殺已經夠憋屈了,如今聽見謝長安的聲音,他就知道這個機會已經到來。
謝長安將所有仙力蘊於手中留天劍,直直插入地麵,又以鮮血為符,引動量天方纔為了破除“萬念俱灰”而鋪好的根基。
血順著劍身流入土壤,又變成紅絲細線飛速蔓向四麵八方,覆蓋所有人足下!
善齊的確準備周全,半塊陸離讓“萬念俱灰”的威力更上一層樓,連仙人都概莫能外,但是說到底,它也隻是一件仙寶,隻要是法寶,隻要還生於這天地之間,就一定有破綻和弱點,“萬念俱灰”在壓製所有人靈力的同時,天然形成一重屏障,如天羅地網籠罩下來,這層羅網本身就相當於法陣。
仙寶畢竟是仙寶,就算量天明白這其中的原理,要找到這一絲破綻,也花費了這麽長時間,為此還直接耗盡英雄怒這些年好不容易儲存起來的靈力。
當他喊出“成了”的瞬間,直接就被繞到身後的歸墟怨氣撲倒,層層疊疊怨念覆蓋其上,連薑蘭因等人拚命驅趕也無濟於事。
但隨之留天劍插入地麵,林夢牘眼睜睜看著自己手中玉球出現裂痕,臉色陡然大變,再也無暇與祝玄光糾纏,當即就要抽身離去——
地動山搖,山崩海裂。
狐狸可以發誓,上一次她親眼目睹這麽大的動靜,還是在北海冰墟沉沒那會兒。
但眼下不是在海島,僅僅隻是一件仙寶被破,就已經給人即將天塌地陷的錯覺,她突然預感到,謝長安破的不僅僅是一件法寶,一個法陣,她很可能觸發了不得了的禁製。
此刻林夢牘還想亡羊補牢,阻止謝長安進一步毀掉“萬念俱灰”,他心念微動,遙遙甩開祝玄光,又動用遮天隱霧紗隱匿身形,在接近謝長安之時,陡然召出一軌劍,劍光如星軌,迅若閃電,即便仙人在此,也很難躲開,更何況謝長安動也未動,全神貫注都在腳下法陣,根本無法分神。
但,劍光在即將觸及對方後背之際,卻被地麵湧起的巨大亂流打斷衝開,林夢牘驚愕交加,看著手中玉球徹底破碎,半塊陸離從玉球中跌落出來,落向半空。
“靈力恢複了!”
“我的靈力迴來了!”
耳邊傳來狂喜驚呼,林夢牘二話不說,甚至顧不上那遺落的半塊陸離,選擇直接遁走。
因為他知道,當“萬念俱灰”徹底失效,迴來的不僅僅是在場修士的靈力,還有之前被仙寶壓製,沒能及時出現的魔族大軍。
屆時他們所要麵對的,可不僅僅是如饑似渴的歸墟怨魂,還有壓抑已久的魔族。
而魔族是不會分辨人修陣營的,所以林夢牘當機立斷,直接選擇走人,左右這裏很快便要淪為修羅戰場,這些人最後能否活下來都是未知。
“謝長安,接著!”
她循聲迴頭,卻見狐狸拋來一物,想也沒想就伸手抓下,這才發現竟是一支箭矢。
以謝長安幾乎過目不忘的記憶,立時就認出,這支箭矢正是當年在冰墟時,江潭射向狐狸,卻被她擋下,造成她神魂離體,被亂流漩渦吸入上界的“罪魁禍首”。
福禍相依,當年若沒有這支箭矢,她也不能陰差陽錯進入仙界。
如今這支箭再度迴到手中,她立時就明白了狐狸的用意。
“我來握劍,你放手去做。”
祝玄光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伸手握住插在地上的留天劍。
魂光與劍氣相接,立時就引得劍體震顫,這把劍曾經也是他用噬神鏡親自煉化融合而成的,自然認得他的氣息。
謝長安深深看他一眼:“你答應過我的。”
祝玄光:“你在,我就會活著。”
謝長安轉身,以靈力幻化白色長弓輪廓,將射日箭搭上弓弦,對準林夢牘的背影。
弓弦拉滿——
射出!
這支曾經被上古後羿用來射日又倖存下來的射日箭,在異域之中,不受四周亂流影響,化作一道流光,飛向目標!
正中後心!
林夢牘反應不可謂不快,他聽見身後動靜便要躲閃,但沒了“萬念俱灰”壓製的仙力裹挾著箭勢今非昔比,別說凡修大能,連仙人在此,也未必能安然躲開。
他的身形在半空頓住,微微低頭,似乎難以置信,很快便栽落下來。
狐狸與折邇動作更快,直接便衝上去補刀,絕不給人死裏逃生和重頭再來的機會。
但林夢牘的死在這場變故中幾乎微不足道,更大的混亂洶湧而來。
“萬念俱灰”一破,眾人恢複靈力,但魔族大軍果然也如林夢牘所料,被泱蟒頃刻召喚殺來,千軍萬馬紛至遝來,魔騎黑焰氤氳,霎時占據半壁江山。
歸墟怨靈雖然不區分凡修與魔族,但他們生前原本就是諸天凡人,潛意識也更喜歡人修氣息,自然而然選擇先對修士們下手,可憐修士們剛解除靈力禁錮,轉眼又要麵對歸墟與魔族的兩麵夾擊,即便是曲不周和顧忘生這樣的大宗師,在瞬間爆發,接連斬殺一大片怨魂之後,看著洶湧而來的魔騎,也頓感吃力。
“這樣下去不行,得想個法子!”
葉沉璧抹去口角血沫,似在喃喃自語,又似在對身旁的人說。
李伯夷喘著粗氣,環顧四周,苦笑不已。
量天因為破陣遭到歸墟怨靈襲擊,雖然僥幸保住命,但此刻隻能被薑蘭因等人護在身後奄奄一息。
其他人雖不像他這樣連動彈都難,可也沒好到哪裏去,沈曦與雲極就不說了,此刻兩人還能斬殺魔騎,全托了“萬念俱灰”被毀,靈力恢複的福,但這不代表他們之前被靈體穿胸而過的傷勢就能馬上恢複如初。
就連孫老道那等大宗師的存在,亦衣袍須發淩亂,比之平日更要狼狽,宗師風範蕩然無存,若說路邊乞丐倒還讓人更信服一些。
往日在外麵勾心鬥角的不同陣營,此刻倒是摒棄成見放下恩怨,知道要齊心協力度過眼前難關了。
壞訊息是現在聯手作用不大了,在源源不斷的魔騎和怨靈麵前,已經受過一輪傷的大修士們,遲早會被耗光靈力,死在這裏。
屆時沒了這些人庇護的諸天下界,就像敞開大門的金山銀礦,隻能任憑魔族來去自如,掠奪索取。
“沒有法子,除非能,殺出一條血路!”
陳三願往後踉蹌幾步,她的臉色慘白如鬼,往日嫵媚一絲也無,鬢發汗濕屢屢貼在頰邊,隻能彎腰用手中玉笛拄地,勉強支撐略作歇息。
她都快把嘴皮子吹破了,殺了一波又一波,那些怨靈卻似永不枯竭,也不懼灰飛煙滅,隻知爭先恐後湧過來,如今又加上萬千魔騎,簡直是她平生僅見的艱難局麵。
恢複靈力的泱蟒同樣戰力大增,在半空便已魔氣化出一條黑色巨蛟,盤旋眾人上空,遮天蔽日,指揮魔騎前進,他不知用了什麽鱗甲法寶護體,即便是曲不周等人手段盡出,也隻能在其身上劃開淺淺傷痕,堪堪掉落幾塊鱗片。
有“萬念俱灰”在,眾人宛若凡人,隻能束手就死。
“萬念俱灰”破去,靈力恢複,但要同時麵對生生不息的魔騎怨魂,也很難突出重圍。
眾人近乎絕望,幾乎可以預見不久之後的下場。
燕裂帛望著鋪天蓋地的迷霧灰燼,微微眯起眼,試圖辨別其中出路。
他是仙人,若是拚盡全力,未嚐不能逃出生天。
燕裂帛與在場修士毫無共情之處,對獨自逃生也不會有絲毫負擔,可如今擺在麵前的難題,不是他想不想走,而是走不走得了。
唯一指望,就是同為仙人的謝長安了。
“靈均仙友,你可有法子?”
謝長安倒是還身姿卓然,佇立如初,至少麵上看不出重傷的跡象。
她劍指一揮,劍光閃過,大片殺向凡修的魔騎頭顱滾滾落地,歸墟怨靈懾於她的威勢,竟也片刻不敢上前。
“的確有一個辦法。”
“不行!”
截斷她的,卻是祝玄光。
謝長安:“……我還沒說。”
祝玄光冰冷道:“不必說了,我不同意。”
謝長安:……
可緊接而來的變故,卻不是她將自己的法子說出來,而是一片天光從天降臨,翩然廣袖的仙人緩緩懸於半空,周身神光自然而然彈開一切汙穢黑暗,無論魔騎還是怨靈,都無法靠近。
燕裂帛乍見之下,驚疑不定。
“虹淵上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