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8
對於燕裂帛而言,比起這漫長的凡修魔族,棘手之極的歸墟怨靈,自然是眼前的虹淵上仙更為親切。
不管兩人在上界時有無交集瓜葛,總歸都是仙人,謝長安固然戰力過人,但光憑他們兩個,根本不可能扭轉局麵,燕裂帛饒是想丟下這些人一走了之,也要考慮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此時沒有比虹淵的出現,更能讓燕裂帛喜出望外了。
但,驚喜隻閃過一瞬,他就感覺不對。
下界諸天鬧出如此之大的動靜,上界若想幹預,早就出手了,魔族之所以肆無忌憚滅殺人修,也是因為與上界暗通款曲,得了仙人的允諾。
他雖還不知齊魯風是善齊化身的內情,但眼下局麵來龍去脈,隻要不是缺心眼,又怎會猜不出幾分端倪。
虹淵上仙突然出現,就更令人深思了。
燕裂帛不動聲色向謝長安走近幾步。
“虹淵善於馭獸,手下靈獸不計其數,更有堪比玉成境的玉鳳虯龍。”
這句傳音可以是提醒,也可以是表態。
謝長安背對他,身形未動,但必然是聽見了。
此前戰場,人修妖修自然同仇敵愾,魔族與歸墟雖未合謀,但歸墟怨靈天然更喜歡汲取修士身上的靈氣,無形中就與魔族互為犄角,對修士合圍剿殺,步步緊逼。
修士這邊雖看似聲勢浩大,法寶盡出,斬殺不少魔族怨靈,但長此以往必然節節敗退,此刻從天而降的仙人就成為最大的變數。
泱蟒隻覺金色星光落下,如無形之網籠罩壓製,竟讓他身形凝滯難前,無法再寸進半步,心頭不由一驚!
不止是他,魔騎大軍也好,歸墟怨靈也罷,更勿論修士陣營,所有人,除了謝長安與燕裂帛,都被定住身形,動彈不得,臉上未免帶出驚濤駭浪之色,都齊齊望向這位突如其來的仙人。
這一手堪稱震懾全場,連曲不周和顧忘生,都麵露駭然,被神仙手段驚住,一時無法掙脫禁製,內心更是風雨交加。
謝長安甚至不必讀心術,就已經可以將他們此刻內心感受完整描摹出來。
因為這與當年她被千軍萬馬困在長安城,看見祝玄光從天而降的心境別無二致。
人往往無法理解規則範圍之外的事物,而在這些大修士看來,任何通天的仙寶法術,能達到“萬念俱灰”那樣的程度,限製修士靈力,就已是登峰造極,如虹淵上仙這般出手,超越天地法則,已經不能用玄奇來形容。
若上仙都有這樣的神通,魔族又得其授意行事,在這樣懸殊的力量麵前,凡修如何還有勝算?
曲不周麵上不顯,內心卻慢慢沉入絕望。
但謝長安知道,虹淵上仙所用出來的,並非法寶法術,而是造意。
他的造意,必然是某種可以瞬間定住所有人的神通,如同墨城的千年一瞬,又如祝玄光的滄海桑田,再如她的迴天運鬥。
前者為光陰,中者為記憶,後者為萬物。
而虹淵的造意,也許是與操縱虛空或靈力有關。
在場除了謝長安他們,薑蘭因也能隱約猜到一點,因為她有幸得到謝長安指點,已經初窺造意門徑。
“仙界之人,不參與下界諸天爭鬥。”
震懾住所有人的虹淵上仙環顧四周,柔聲和緩,卻清晰入耳。
“靈均,燕裂帛,兩位仙友,與我迴去吧。”
祝玄光神魂之體,在他到來前一刻有所感應,早就藏身金縷傘,任憑虹淵仙力過人,也不能料到當年一己之力結束仙凡之戰的重明上仙,居然也在這個戰場上。
他沒有勸架,沒有辨別是非,隻叫上謝長安與燕裂帛兩人。
輕描淡寫,波瀾不興,卻已讓人看見他的態度。
在高高在上的仙人眼裏,除了仙人的同類,魔族也好,凡修也罷,都不值得他費心。
謝長安與燕裂帛原本都是修士陣營的,如今虹淵一來,就要將人帶走,間接無異於拉偏架。
燕裂帛更是心下一沉。
他自然不是對凡修有什麽深厚情誼寧可同生共死,但他同樣也不願意看見上界生變,與魔族勾結,若他與謝長安這一走,凡修對上魔族和歸墟怨靈必然再無還手之力。
在場這些人已是諸天精英之薈萃,如果他們全死在這裏,諸天就會變成魔族橫掃之地,餘下的修士凡人,就算還能活命,也要淪為魔族僮仆走狗,這絕非上界所樂意看見的。
“我等下凡,乃奉帝君之命,如今差事還未完成,不敢輕言離開,還請上仙見諒。”
他看了謝長安一眼,見對方未曾言語,隻好先開口婉拒,順便試探一番。
虹淵雲淡風輕,不為所動:“帝君有恙,閉關不出,將諸事托付我等,這也是眾位上仙之意。”
燕裂帛從這句話中聞見一絲不祥的氣息。
帝君並非肉體凡胎,如何會無緣無故有恙?
除非上界又生變故,或者源於上迴大戰遺留的傷勢。
燕裂帛一時之間想不到更好的藉口拒絕了。
他不想這麽貿然跟虹淵迴去,但此刻與虹淵動手並無勝算,他一時進退維穀,隻能沉默,思忖謝長安那邊是否有應對之策。
燕裂帛等了幾息,等不到謝長安說話,又見虹淵似乎失了耐性,緩緩抬起手,心裏有些發急,不禁產生妥協念頭。
他的造意目前隱隱約約,若有似無,甚至還未形成完整輪廓,若正麵與虹淵對上,不啻以卵擊石,屆時在場除了一個謝長安,還有一個連人都算不上的重明上仙,誰又能為助力?
那些凡修再厲害,也不過在下界凡間逞能罷了。
“且慢。”
謝長安終於慢悠悠出聲。
燕裂帛甚至暗暗鬆了口氣。
從未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漫長,他以勇猛戰力和粗中有細的心思見長,對這位同樣在琅嬛仙府內殺伐果斷衝出重圍的仙友,卻不敢有絲毫小覷。
“虹淵上仙,你看我是何人?”
她卻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燕裂帛剛放下一半的心又提起來,嘴角微微抽搐。
她在搞什麽名堂?
全場寂靜。
燕裂帛從權衡利弊到開口試探不過幾息之間,所有生靈眼睜睜看著三位仙人寥寥數語即將決定他們的生死命運。
虹淵微微挑眉,抬起的手停住。
“你,不就是靈均。”
靈均容貌原本就與謝長安有幾分相似,後者借屍還魂之後,體內戰魂骨逐漸將二者融合,如此一來靈均本尊越發向謝長安靠攏,到了謝長安下凡前夕,靈均容顏已然九分像極了原來的謝長安,如今她迴到自己本來的軀殼,乍看也不會讓人感覺形容大變。
但虹淵看的不是皮囊這些外在淺薄之物。
謝長安身上的仙力雖然隨著擊殺齊魯風,毀掉半塊陸離而有所減損,總的來說並未改變太多,依舊是玉成境巔峰,稍加時日未嚐不能重迴大羅境。
“仙人千相,不足為奇,隻要你仙魂仙力不變,就依舊是靈均。”
虹淵沒有興趣與她兜圈子多作糾纏。
“下界諸天混亂,乃因凡人不修大道,私心作祟所致,純屬咎由自取,汝等不必多生同情憐憫,速速與我返迴,勿要幹涉此間亂局。”
言外之意,這裏最後變成如何,死了多少人,何等流血漂櫓,屍骨成山,都與上界無關。
單從這句話,謝長安已經能夠確定一件事情。
寒景帝君果然出事了。
仙人大多不希望靈氣下放,那意味著自己的仙力與地位也會受到影響,隻有寒景想要一統三界,將下界諸天與上界都視如一體。
如果寒景還在,以他的身份與威壓,沒有人敢挑戰他的決定,畢竟鈞天瓊宴他一手斬殺幾名上仙的情景還曆曆在目。
但如今虹淵口風有變,對他們奉帝君之命入世的話也置若罔聞,無一不指向一個結果——
寒景帝君兇多吉少,已經無法作主了。
怕不是眼前這位虹淵上仙,也有了陣營分屬。
擺在謝長安麵前的隻有兩個選擇。
抗命,或聽從。
思緒萬千掠過,現實不過兩息而已。
四目相對,她看見虹淵眼中的輕慢飄忽。
對方根本沒有把她和燕裂帛當迴事,隻是不想動手浪費靈力罷了。
“若我不迴,又待如何?”
虹淵漫不經心的眼神有了變化。
心隨意動,謝長安立馬能察覺自己四周氣機被牢牢鎖定,宛若被猛獸盯住,再無逃脫退卻的餘地。
但她本也沒想著退,這句話出口,劍指一豎,金光自指尖溢位,金烏引頸長鳴,以萬鈞之勢一往無前!
與此同時,留天劍從天而降,至半空化為巨劍,插向虹淵頭頂!
虹淵麵色不變,隻一揮手,金烏被輕易化去攻勢,還複一團金光消散,而巨劍白光也於咫尺之遙憑空凝滯,虹淵從容推開,順勢彈指,巨劍震顫之下又被紅光裹住,須臾變成兩隻靈獸,一者似馬身帶電光,一者如麒裹烈焰,呼嘯揚霄,騰虹疊躍,其聲震天徹地,靈力排山倒海,逼得謝長安身後無法動彈的眾人都瞬間變色。
留天劍再與謝長安心意相通,畢竟隻是凡間法寶,在這兩隻靈獸出現之後,就被其聲勢所壓,巨劍白光悉數褪去,從半空落下,插入地麵,微微震顫,彷彿猶有餘悸。
謝長安早有所料,也不可能指望留天劍能發揮什麽扭轉乾坤的作用,她不過是借著這一手引出虹淵的攻勢,如今看這兩隻靈獸還不是燕裂帛口中說的玉鳳虯龍,虹淵顯然還沒把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
這樣也好。
她一躍而起,沒了文心簿的封禪筆自動書寫,五湖四海意象接連出現,金山聳立,困雷光靈驪,湖水倒湧,壓熾焰麒麟,以五行相剋,霎時就將兩隻靈獸困在原地,令後者焦躁刨地團團轉圈。
虹淵麵色無波,凡間法寶是很難真正困住仙界靈獸的,他隻需稍加施壓,對方看似精妙絕倫的桎梏就被熾焰雷驪衝垮,雷光與火焰席捲而至,雙方情勢瞬間置換,“囚徒”變成謝長安。
“上仙神通,竟已至如此境界?!”
“連謝真人都無法與之抗衡,若我等出手,更是頃刻立死,何言勝負!”
“可謝真人不也是仙人嗎……”
旁觀眾人雖然無法動彈,卻能以靈力傳音交流,而這些交流在境界遠勝於他們的燕裂帛麵前,又形同虛設,被盡收耳目。
燕裂帛很清楚,能獨闖琅嬛仙府,最後到達層數比任何人都高的謝長安,能力自然不止於此。
虹淵未出全力,謝長安也未出全力。
但他還要觀望,觀望謝長安有沒有贏的機會,這樣他才能決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麽。
思忖之間,戰局又為之一變!
謝長安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脫困,連帶熾焰雷驪也被斬碎,她身前三道劍光猶如三道星痕,挾靈獸殘魂之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釘入虹淵身前,瞬間破開對方的護身結界。
虹淵後退三步,星痕也隨之止住,凝立空中。
他伸手拂去,三道星痕微微震顫,隨即抵擋不住如山威壓,終於碎開落下。
“竟是碎星痕。他竟將這樣的法寶也贈予你,看來你此番下凡,的確有不同尋常的重任。”
虹淵振袖招引,一龍一鳳由虛而實,無聲澎湃,日月淩天。
“我原想網開一麵,放你一馬,但他說得沒錯,斬草須得除根,你們便不要怪我了。”
謝長安明白,對方所說的前後兩個他,顯然指代不同的人。
前一個他,是寒景帝君。
後一個他,極有可能是善齊。
燕裂帛則是寒毛直豎!
他注意到虹淵最後出口的“你們”。
“你們”是誰?
那必然不止是謝長安。
虹淵將他與謝長安一起算進去了!
他不能再袖手旁觀了!
思及此,燕裂帛也不再觀戰猶豫,身形一閃,旋即懸空出現在謝長安身後一丈之地,通體雪白暗紋如波的長槍立於身旁,水流湧動,浪珠淴泱。
“靈均仙友,我來助你!”
謝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