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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自然是熟悉的。
但她一時沒能記起，聲音遠遠近近，似從十萬八千裏外傳來，彷彿前世今生，跌宕起伏，在生死黃泉徘徊不去，最終還是悠悠然落迴原地。
謝長安終於攢夠了睜開眼的力氣。
她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就察覺自己周身失去所有靈力，肢體沉重，與凡人無異，如同又迴到當年最初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
入目昏沉沉一片，但也不是全然的黑暗，一線微光從上方投下，經過層層暗色稀釋，最終落在四周，隱約能照出山體崎嶇輪廓，再往上看，巍峨高聳，彷彿插雲。
“不必打量了，你我如今在鎖仙關，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她沒有失憶，清醒之後，神智逐漸迴來，自然也聽出聲音主人的身份。
“帝君。”
腳踝沉重，似乎被什麽東西鎖住，她伸手去摸，果然摸到冰涼鐵索，單憑雙手無法扯斷，恐怕也不是什麽凡鐵俗物，她一身修為蕩然無存，法寶靈氣呼之不出，應該就與這鎖鏈有關。
她在心裏喊了幾聲祝玄光，沒有得到迴應，謝指星自然也不會在這裏。
“你與我一樣被困於此，腳上也有相同的鎖鏈吧。”
此刻的她異常冷靜，也許是在看見虹淵帶著陸離衝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有所預料，當時自己已經力竭，即便能真衝破樊籠，將天地打通，也很難保全己身，如今竟還能有條命在，又看見久違的故人，不禁微微挑眉，借著微弱天光望去。
山壁旁微微晃動的上半身披散頭發，斜倚放鬆，下半身卻隱沒在暗處，讓人看不清晰。
“不止有，比你的還粗，上麵起碼刻了十重禁製，看得出他很怕我跑了。”
之前的帝君尚能端著幾分架子，現在淪為階下囚，話多起來不說，還能在自嘲與調侃別人之間切換自如，與其說處變不驚，不如說是破罐子破摔。
“倒是你，明明已經逃出此界，下凡入世，諸天廣闊，何處不可去，竟還會被抓迴來？”
“……因為五霞天的點仙譜被衝破了，牽一發而動全身，諸天下界自此之後，再無限製。”
虛弱低啞，不屬於他們二人的聲音插入其中，令謝長安微微挑眉。
寒景興高采烈：“原來還有個倒黴鬼，你又是誰？”
“燕，裂帛。”那人還是有氣無力。
謝長安漸漸想起來了。
當時在法陣，陸離，乃至魔族大軍與歸墟怨靈幾方的衝擊下，點仙譜的禁錮直接被衝破，當時可謂天崩地裂，日月失色，數千年未有之局麵。
也不知除了他們之外，其餘人等的境況又如何。
寒景雖然被囚，腦子卻還在，無須多言，他自己稍加思索，就也大概能猜到來龍去脈了。
“我讓你下凡辦的那三件事，本也沒想過你真能辦成，結果你竟將諸天的點仙譜都毀了，攪得天地巨變，上下皆通，當日在上界，我便知你性情絕不肯拘泥現狀，卻未曾料到你們能辦成這樣的大事，這一次善齊怕是真的要頭痛了。”
謝長安：……
她就知道當日寒景不過是將她當成閑棋在下，棋運如何全憑自己造化。
結果她這邊沒有拖後腿，反倒是寒景那邊出了問題。
“帝君還是先說說，自己為何會淪落至此吧。”
其實說起來也很簡單。
當日鈞天瓊宴，寒景鎮壓窮奇，誅殺黃龍等人，看似舉重若輕，實則已經有傷在身，傷勢一日日加重，以至於他不得不經年閉關，偶露一麵也以化身出現，久而久之便連立在鈞天宮的法劍道統都出現鬆動，被人察覺端倪。
“善齊籌謀已久，先救被鎮壓在昆吾池下的涵虛，又聯手涵虛再度放出窮奇，闖入鈞天宮，將我重傷，關在此地。”
寒景三言兩語，漫不經心，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燕裂帛熬過清醒之初的頭痛欲裂，此刻方纔提起餘力去仔細端詳，借著那一點微末天光，卻發現斜倚山壁的身影，下半身竟模糊一團，再也看不清。
“你的身體……”
“本尊軀殼已經隕滅，這是我的化身，魂魄也隻能藉此棲身。”寒景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麽，“化身不穩，自然如此，不必大驚小怪。”
謝長安：“其他人呢？他們都甘願受善齊驅策？”
寒景：“虹淵那個愛徒魏曇的性命被捏在善齊手裏，他不敢不從。商羽、廣鐸上次重傷未愈，善齊以靈藥要挾，他們談何反抗？戒真素來圓滑，這次看見大勢已去，想必也不會與自己過不去。至於墨城、伯陽等人，據說是進了歸墟，至今生死不明。”
這可真是風雲變幻世事無常。
饒是他們對上界變故早有預料，乍聽此事，依舊大為震撼。
燕裂帛和謝長安都沒說話，可兩人內心無不翻江倒海，思緒如潮。
善齊心思深沉似海，戰力卻非頂尖，否則沒有必要蟄伏這麽久才發動。
若非經過兩次仙亂，加上鈞天瓊宴一場大戰，上仙凋敝如斯，也不可能被他輕易拿捏。
難怪原本攻打上界的魔族忽然與仙人媾和休戰，掉頭屠殺凡修，必是善齊不欲多線開戰，先穩住魔族，令其與凡修自相殘殺，若下界生靈能因此互相消耗殆盡，那就正好省事了，若是不能，那就等他將上界局麵料理妥當，再去處置便是。
燕裂帛低聲道：“那還有馮臨州，澹台，弦越那些人，他們也倒戈投靠善齊了嗎？”
寒景淡淡：“那就不知曉了。我能知道這些，也是因為善齊想要乾坤法劍裏的氣運，過來拷問時順口說的，你說的那些人，修為不算頂尖，在變故中隨波逐流也罷，拚死抵抗也罷，善齊既沒提，那便是不值一提。”
很殘酷，但也很真實的答案。
燕裂帛一時噎住。
他不禁聯想到自己，他的修為與馮臨州等人不相上下，若沒有下凡，大抵也是要與他們一樣，在這場變故中選邊站的，又或者學墨城伯陽上仙他們，遠遠遁走，不與之爭鋒。
不管哪一種，好像也比現在當階下囚……要好一些。
寒景似乎猜到他的想法，幸災樂禍道：“後悔了？”
燕裂帛不語。
謝長安則比燕裂帛想得開，興許是她這一生過於跌宕起伏，眼下還不算最壞的情景，比起當年剛到照骨境那會兒，最起碼此刻還不是孤魂野鬼。
“那你知道，他為何不殺我們嗎？”
“仙體仙力何等珍貴，他又是善於煉藥的行家，怎會輕易殺了你們，必是要找機會將你們全身上下連同骨髓魂魄都榨幹了煉成靈藥才罷手。”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所麵臨的情況雖然算不上好，但一時半會可能還不至於有性命之危。
拋卻一切外在身份，三人如今是完完全全任人魚肉，境況大差不差。
寒景約莫是一個人待久了，如今好不容易來了兩個活的，雖說態度不如何，倒算有問必答。
“這鎖仙關，究竟是何處？”謝長安一直在聽他們說，直到此時，方纔發問。
“我以為，你們還要過很久，才會問這個問題。”寒景挑眉。
謝長安若有所思：“因為我想遍上界各處，似乎都沒有發現這麽一個地方，可以隔絕內外，靈氣不通，上下難行，就連腳上的鎖鏈，也很不尋常。”
天光落在寒景麵上，映出他似笑非笑的嘴角。
“因為，這裏是琅嬛仙府，傳說中並不存在的，第五十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