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陽牧師苑外圍的大馬營草場迎來了幾年來最喧鬨的一個清晨。
百姓們天不亮便拖家帶口地出了營門,驅趕著挽馬,扛著鋤頭,找到了自家分到的田地。
王老根一家五口運氣很好,分到了一百畝靠近主乾灌溉渠的上等水澆地。
他昨日用預支的工籌租借了一匹挽馬,又從庫房裡租出了一架直轅犁。
那架直轅犁橫放在田埂上,一根粗大筆直的榆木犁轅長度超過了一丈,直木的末端連接著一個V字形的扁平熟鐵犁頭,犁頭上方隻有一根用以把握方向的直立木柄。
這是西漢武帝時期由搜粟都尉趙過推廣天下的「二牛抬槓」式直轅犁。
這種犁在設計之初是為了翻中原地區平坦鬆軟的土地,由兩頭耕牛並排牽引。兩頭牛的脖子上架著橫木,橫木中間固定著那根直轅,如此才能保持平衡拉動鐵犁頭。
但漢陽牧師苑裡隻有挽馬,以前耕地的時候都是從番和縣徵調耕牛。
王老根的大兒子王大牽著挽馬,將它套在直轅犁的前端。
「爹,套好了。」王大對王老根喊道。
「穩住犁把,下地!」王老根吐出一口唾沫,雙手握住犁頭後方的木柄。
王大在前麵牽著馬韁,用力一拽。挽馬吃痛,邁開四蹄。
拉不動。
「老二!脫衣服,上套!」王老根對站在田埂上的二兒子大吼。
王二是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因為腿腳有點毛病,站不直,所以冇被選進新兵營。
他毫不猶豫地光著膀子跳進泥地裡,拿起一根麻繩,一頭綁在直轅犁的木轅上,另一頭繞過肩膀勒在胸前。王大見狀也將韁繩交給妻子,自己拿過另一根麻繩勒在肩膀上。
「走!」
兩個壯勞力加上一匹挽馬在泥地裡同時發力。在人力和畜力的拉拽下,那架直轅犁終於在田地裡緩慢地向前移動。
熟鐵犁頭在泥土中艱難前行,切開了一道深溝。但由於冇有翻土結構,那些被切開的土塊在犁頭過去之後又順著斜坡滾回溝裡。
王老根的妻子和女兒隻能跟在犁耙後麵,手裡拿著鋤頭,彎著腰將翻出來的土塊敲碎。
當這一家五口艱難地犁到田地儘頭時,直轅犁長達一丈的木轅導致它的轉彎半徑極大。王老根和兒媳孫女必須抱起沉重的鐵犁頭,王大和王二則要在前麵拽住馬匹,連拖帶拽地轉一個大圈,才能對準下一壟地的位置。
僅僅犁了不到半畝地,王大和王二的肩膀已經被磨破了皮,那匹挽馬更是渾身大汗,連連打著響鼻喘著粗氣,走幾步就停一下,再也不肯使力。
水澆地上,男人的低吼聲、婦人的嗬斥聲、馬匹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文鴦和陳奉騎著馬沿著主乾灌溉渠前行,將田野上這一幕儘收眼底。
「郎君。」陳奉看著那些農人,有些不忍,「馬的力氣本就不如牛,就算是人跟著馬一起拉一天也犁不出多少地。誤了農時,分了地也是白搭。」
文鴦看向王老根那架直轅犁,皺起了眉頭。
生產關係有了,但生產力不足。他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去官府借耕牛,如今的處境能瞞一天是一天。
「去把地頭上那架犁卸下來,裝到馬車上帶走。」文鴦對身後的親兵下令。
馬營河畔。
「馬先生,停一停手裡的活。」
文鴦翻身下馬,大步走進工坊。親兵扛著那架從王老根地裡拿來的直轅犁,放置在工坊前的空地上。
馬鈞用搭在脖子上的麻布擦了擦汗,走上前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直轅犁,不解道:「郎君,這……這犁地……的傢什……壞了,讓……讓外頭的……的木匠……修補……一下……便是,何勞……郎君……親自……送來?」
文鴦伸腳踢了踢直木轅。
「馬先生,這東西隻廢不修。」文鴦看著馬鈞,「我們冇有耕牛,隻有馬。這直轅犁太長太重,一馬不能牽引,掉頭困難。農戶人力拉犁,效率低下。若不改換農具,半個月內春耕絕無可能完成。」
馬鈞聽到這裡,麵露難色。
直轅犁自大漢趙過推行以來已經用了三百多年,天下的農人都是用這個下地。若是為了方便掉頭而截短了木轅,受力不均,犁頭翹起,根本切不進泥土裡。
「直的不行,那就改成曲的。」文鴦走到一張木案前,拿起一塊炭在案麵上快速地畫了起來。
他要畫的是曲轅犁,中國古代農業耕作工具基礎的巔峰之作。曲轅犁的出現不僅減輕了畜力負擔,更因為其靈活的轉向能力徹底淘汰了直轅犁。
「先生且看。」文鴦做了個請的手勢,馬鈞湊上前去。
「第一處改動,將這一丈長的直木轅截去一半,並用火烤水煮之法將其前端向下彎曲。」
「這便是曲轅。轅短,則距離馬匹的受力處近。馬匹牽引時,力道會順著彎曲木轅向下至犁頭,減少晃動。轅短則輕便,掉頭隻需一拉韁繩便可轉彎,無需人力抬起犁身。」
「妙……但轅短……之後,重量……前移,犁頭……吃土……太深,馬匹……拉……拉不動;若是……吃土……太淺,又翻……翻不透……板結……黑土。這……深淺……如何……控製?」馬鈞打量片刻,點點頭。
文鴦在曲轅的後方畫了一根垂直木柱,又在木柱上方畫了一根橫向木條。
「先生懂機括之術,一看便知。這垂直木柱我稱其為『犁箭』,橫向木條則為『犁評』。犁箭上有孔,犁評穿孔而過,連接下方底座。」
「這便是控製深淺的樞紐,農人扶著犁把,向前推壓犁評,犁箭向下受力,犁頭便會翹起,吃土變淺;若是向後拉犁評,犁箭向上收,犁頭便會紮下,吃土變深。」
「妙……妙極!」馬鈞驚撥出聲。
「先別急。」文鴦在犁頭上方畫了一個弧形鐵片,「此為『犁壁』。」
「直轅犁的犁頭是平的,它切開泥土後,土塊向兩邊分開後又落回溝裡。」
文鴦用手指在弧形鐵片上比劃著名泥土翻滾的軌跡。
「但犁壁是安裝在犁頭正上方,當泥土順著犁頭向上滑時,便會撞上這塊犁壁。」
「泥土無法越過犁壁,隻能順鐵麵向一側翻轉。在翻轉時,板結土塊會被弧度扭裂。同時,雜草會被翻轉壓在最底層化作養料,而底下的濕潤土壤會被翻到上麵來透氣。」
馬鈞看得入神,不由得閉目想像曲轅犁犁地的場景,嘆了口氣:「郎君……年歲……雖少,但……可為……均……師矣!」
徵得了文鴦許可,他立刻吩咐工坊裡的鐵匠和木匠開始按照圖紙打造。
「翻土隻是第一步,僅僅有犁還不夠。」文鴦在木案的另一側畫出了另外兩樣東西。
「大漢趙過曾發明過『耬車』。武庫裡的三腳耬大多年久失修,構件殘缺,先生需將其全數修復,再改良耬腳的入土深度。」
文鴦指著一張帶有三個下糧鐵腳、上方裝著木製糧鬥的推車草圖。
「前麵用馬牽引,人在後麵搖晃木把。糧鬥裡的種子順著三根中空竹管均勻落下,前麵的鐵腳破開土溝,種子落入溝中,後麵的小木板直接將浮土掩蓋。一馬牽引,一天可播種百畝。這是古法,先生隻需修繕改良即可。」
馬鈞連連點頭:「此物……修補……容易。」
「播種之後,還有最後一物。」文鴦指著一個無齒木排草圖。
「此物為『耱』。」
「祁連山風大,濕氣容易順著泥土孔隙被抽乾。播種掩土之後,必須讓馬匹拖拽著『耱』在田地裡來回碾壓,不僅能將土塊碾碎,還能將疏鬆的表土壓實。」
「表土壓實,濕氣便無法向上逃出,此為『保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