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上千名等待領取種子的農人被召集到了主乾渠旁的一塊田地前。
正是王老根分到的那一百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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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王老根正站在田間,麵前是一座嶄新的木製機械。
馬鈞帶領工匠趕製出來的第一架曲轅犁,正式迎來了它的第一次亮相。
王老根的那匹挽馬被套在前端那根彎曲的短轅上。
「老根叔!郎君說了讓你試犁!你倒是走啊!」陳奉站在田埂上,對著王老根大喊。
王老根擦了擦汗。他的兩個兒子今天冇有拉縴,隻是站在一旁看著。
他輕輕抖動了一下韁繩。
「駕!」
挽馬邁開四蹄向前走去,奇蹟在這一刻發生了。
原本需要一家人連人帶馬拉拽的犁頭此刻在挽馬的牽引下,輕而易舉地犁開了板結的土層。一條筆直整齊的壟溝隨著一人一馬輕鬆的腳步在田野上朝遠處延伸。
王老根隻覺得手中的犁把無比輕盈,當走到地頭時,他隻需單手按住木柄,向左側輕拉韁繩,挽馬在原地轉了個圈,曲轅犁便對準了下一條壟溝。
「老天爺啊……」
圍觀的上千名農人看傻了眼。
……
從第一架曲轅犁下地起,這幾天工坊已經趕製出了三十架曲轅犁,近兩萬畝地翻完等待著播種。
早食過後,營壘前方的空地上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百姓們手裡拿著布袋和工籌,等待從庫房中換取春耕的種子。
杜管事拿著一桿小木秤,身旁放著十幾個敞開大口的粗麻袋。
麻袋裡裝著不同的糧種。有顆粒細小,呈金黃色的粟;有顆粒乾癟,帶著麥芒的冬小麥和春小麥;有表皮發黑或發黃的菽(豆);還有少量的黍。
「大管事,我領五十斤粟種!」一個農漢將工籌放在案幾上,大聲道。
杜管事身邊的書佐在竹簡上記下一筆,兩名新兵從麻袋裡舀出種子,倒入農漢的布袋中。
「種子是義軍府預支給你們的,秋收後按市價抵扣,不用工籌兌!」杜管事喊道,「下一個!」
「大管事,我也要五十斤粟種!」第二個農漢走上前。
「我也要粟種!家裡一百畝地,全種粟!」第三個農漢緊跟著喊道。
文鴦站在十幾步外,隊伍向前移動了三十多人,無一例外全部選擇兌換了粟米的種子。
他邁步走上前去,排隊的農戶向兩邊退開,讓出一條路。
文鴦抓起一把粟米種子,看了看乾燥的表皮又將其扔回麻袋中。
「老杜,今日一共發出去多少糧種了?」文鴦問道。
杜管事翻開手邊的竹簡,快速掃了一眼上麵的計數符,答道:「回郎君。從辰時到現在,發出去三百二十石種子。其中三百一十五石全是粟種,隻有兩戶人家換了五石大豆,說是想在田埂邊上種一點,秋天留著自己煮豆羹吃。」
文鴦看向排在最前麵的那個農漢,問道:「你分了一百畝地,為何全部要種粟米,不種些麥子和豆子?」
那農漢見將軍親自問話,有些緊張,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郎君有所不知,咱們河西這地方風大水少,那麥子金貴,若是遇到春旱,連個苗都出不齊;豆子雖說好種,但賣不上價錢。隻有這粟米最皮實,耐旱抗風。隻要種下去,就算老天爺少下兩場雨,秋天也能收穫不少。」
旁邊的一個老農也跟著搭腔:「郎君,以前苑監在的時候,收稅歷來隻認粟米。買賣牲口換布匹,大家也都拿粟米當錢使。種麥子和豆子官府不收,賣出去也賤。」
文鴦聽完,沉思了一會兒。
這可不行,粟米不是優秀的經濟作物,六萬畝地全種粟米,這還怎麼賺錢?
「別發種子了,把庫房的門鎖上。」
杜管事愣了一下:「郎君,這地裡的土剛翻出來風一吹水分就乾了,不趕緊下種會誤了農時的。」
「先停一天,不打緊。」文鴦揮了揮手。
杜管事不再多言,讓新兵收起木秤,將那一袋袋種子搬回庫房內。排隊的農戶們麵麵相覷,但也不敢喧譁,隻能一步三回頭地散去。
入夜。
存放種子的庫房位於監署宅院的後方,隻在高處開了兩扇帶格柵的通風窗,以防止鼠患和潮氣。
文鴦在庫房內席地而坐。他解開一個麻袋的繩結,將手插入粟米種子中。
不能讓那六萬畝地全部種上粟米。
粟米的根係發達,吸取土地養分的能力很強。在同一塊土地上年復一年地種植同一種消耗地力的作物,這叫「連作」。
冇有化肥,最多不出三年,水澆地就會變成廢土。
除此之外,一旦爆發專門啃食粟米根莖的蟲害,整個馬場就將麵臨絕收。
文鴦抽出手,拍掉穀殼。有兩萬畝地必須種黑豆,也就是菽,這是戰馬的精飼料。而另外四萬畝地,他最多隻能騰出兩萬到三萬畝種植粟米。
那剩下的地種什麼?
木門被輕輕推開,文鴦抬起頭看向門外。
皇甫晏手裡提著一盞油燈走了過來。她身上披著一件禦寒的羊毛鬥篷,神色略顯疲憊,將油燈小心地放在遠離庫房處,摸黑進入了無光的庫房。
「我聽阿父說將軍白日裡下令封了種子庫房,連夜裡都不讓人靠近。我猜將軍必有心事,便過來看看。」皇甫晏走到文鴦身側。
「晏先生來得正好。」文鴦指著麵前一排排麻袋,「白日裡發糧種所有的農戶都隻肯要粟米,他們說粟米耐旱保命,賦稅也隻認粟米。我下令封庫,是因為我不能由著他們的性子種地。」
文鴦解開旁邊的另一個麻袋,抓起一把表皮發黑的豆子攤在手心裡,遞到皇甫晏的麵前。
「這是黑豆。多數人將其視為賤糧,隻有遇到災荒年景纔會煮了果腹。」
「但這世間的作物各有其秉性。粟米紮根霸道,它在生長時會抽取地氣。若是一塊地連種三年粟米,地氣便會抽乾,變為死土。」
文鴦指著手中的黑豆:「但這菽豆之類卻不同,晏先生可曾拔過大豆的根鬚?」
皇甫晏微微點頭:「採藥時見過,大豆的根鬚上長有許多細小圓潤的根瘤。」
「正是那些根瘤。」文鴦解釋道,「漢《氾勝之書》裡記載,豆有膏,美田。那些根瘤能夠聚攏氣力,將其重新反哺回泥土之中。種豆肥田,今年種了豆子的地來年哪怕不施糞肥,種出來的糧食也會稈壯穗大。」
文鴦將手中的黑豆放回麻袋,拍了拍手:「我必須考慮三年甚至五年後的口糧,不僅要種出糧食,還要養住地氣。」
「將軍所言,暗合醫家之道。」皇甫晏思索了片刻,抬起頭。
「《內經》有雲,五穀養五臟。天地厚土也如人一般,若是隻用一味猛藥去攻,身子便會垮掉。須輔以溫藥,相生相剋,方能長久。」
「粟米主升,性燥,抽取地力。菽豆主降,性平,滋養地氣。」
文鴦讚同地點點頭:「每戶一百畝地,其中六十畝種他們最想要的粟米,作為秋後的口糧與賦稅。二十畝必須強製種大豆或黑豆,今年種豆的地,明年便換作種粟米,如此交替往復,菽粟輪作。」
皇甫晏認真地聽著:「那還剩下二十畝地。」
文鴦站起身走到靠牆的一排麻袋前,解開繩結將手探入其中,抓出了一把顏色偏暗,顆粒乾癟的種子。
「這二十畝種春麥,收穫後再改種宿麥。」文鴦走回皇甫晏身邊,蹲下身將那把麥種展示給她看。
「為何種麥?麥子在河西容易因春旱而死苗,收成不穩。」皇甫晏問道。
文鴦搖了搖頭:「先生算過大軍的口糧消耗嗎?粟米是秋天收穫,即便今年大豐收,這幾百戶農戶交上來的軍糧加上軍府庫存的舊糧,吃到明年五月便會見底。」
文鴦將麥種撒地上,形成一條橫線。
「從明年五月到明年秋收,這四個月的時日舊糧已儘,新糧未熟,此為青黃不接。到那時戰馬冇有草料,士卒冇有軍糧,大軍不戰自潰。」
皇甫晏的麵色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