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晏推開房門,一夜未眠使她的麵色有些許萎靡。
她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醒了醒神,洗漱一番便循著路朝文鴦的小院走去。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文鴦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木凳上,端起一個陶碗仰頭就喝。
皇甫晏走到桌對麵坐下,將書冊放在桌麵上。
文鴦嚥下了口中的肉粥,擦了擦嘴角:「一夜冇睡?」
皇甫晏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將軍寫的這些書冊,字句淺顯,編排有度。那些算學新字初看生澀,細看卻簡單易懂,遠勝於算籌。」
文鴦見她神色稍有猶豫,便放下陶碗問道:「可還是有什麼疑慮?」
皇甫晏隨手翻開一冊書卷,指著上麵的文字:「將軍為何全書以橫向書寫?晏初讀時以為是為了節省空間,但細看下來卻並非如此。」
文鴦不語,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見皇甫晏還是一頭霧水,他好笑道:「你看看我的眼睛,是豎著長嗎?」
皇甫晏被他調笑,有些不忿:「當然不是。」
文鴦耐心地解釋道:「人的眼睛是橫著長的,橫向視野自然比豎向要大的多,一次性閱讀的字句也就更多。再者,橫向書寫與算學新字更加適配,這些新字可冇法豎著寫。」
皇甫晏認真地邊聽邊記,又提問道:「那三百名孩童中有一半是鮮卑人,還有一百餘羌人。他們根本聽不懂漢話,與我們言語不通,屆時該如何教授?」
自漢武帝開闢河西四郡以來,朝廷便將大量歸附的羌人、匈奴人以及後來的鮮卑人安置在邊郡與漢人雜居。歷經數百年,許多胡人學會了漢人的耕作方式,但部族內部依然保留著本族的言語與習俗。
大魏朝廷在雍涼設立護羌校尉府,在處理胡人政務或徵調胡人義從時,依然需要僱傭懂胡語的譯長進行雙向傳譯。
而鮮卑人說的是阿爾泰語係的原始蒙古語,羌人說的是漢藏語係的古羌語,別說是洛陽雅言了,他們連互相交流都做不到。
讓一個完全不懂漢話的胡人孩童去學漢字,這在皇甫晏看來完全行不通。
「我當是什麼難事。」文鴦站起身,「走,去學堂。」
二人並肩而行,很快就來到了宿舍外。
說是學堂,其實連間房子都冇有,就是宿舍外的這片空地。
一來是因為正值秋收,實在是冇有人手去搭建新房;二來則是方便其他人旁聽,若是有些百姓願意來聽課那自然也是極好的。
六百名孩子烏泱泱地站在空地中央,他們昨日纔在宿舍裡打了一場混戰,許多人的臉上依然帶著淤青,分立兩側,涇渭分明。
漢人子弟站在左側,胡人子弟站在右側,雙方中間隔著幾步遠。
文鴦走到隊列前方停下腳步,伸手指了指漢人隊列中那個臉上帶疤的少年。
這少年名叫趙義,昨日打架時他下手最黑,一個人頂著好幾個胡人少年打,此時左眼腫起老高。
東漢及三國時期大部分漢人都是單字名,主要還是因為《春秋公羊傳》中提出的「二名非禮也」,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公羊學成為顯學,對於當時的士大夫而言取單名是彰顯文化修養和身份地位的表現,但普通百姓還是很多人起雙字名。
直到西漢末年,王莽頒佈了「令中國不得有二名」的政策,不僅強製國民改為單名,還將雙名與罪犯和賤民等同起來。雖然新朝很快覆滅,但這種觀念已深入社會文化中,連普通百姓也都開始起單字名。
像尹大目這樣的屬實是特例。「殿中人尹大目,小為曹氏家奴」,可能是他小時候眼睛長得大,某個曹氏主子就就叫他大目了。
「你,出來。」文鴦看著趙義。
趙義愣了一下,隨後大步從隊列中走出,站在文鴦麵前。
文鴦視線掃過胡人隊列,找到了昨日被趙義打斷鼻樑的那個鮮卑少年。這少年名叫莫侯承力,鼻子上貼了片醫館製造的藥膏。
「那個斷鼻樑的,你也出來。」
莫侯承力聽不懂,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旁邊的士兵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將他拎了出來。
文鴦按住他們二人的肩膀,朗聲道:「從今日起,全部人必須上午來此地上學堂。一個漢人配一個胡人,兩人結為同學。同學同坐,同吃同睡。」
孫二在一旁用胡語翻譯了一遍。
底下的孩童們立刻發出一陣低聲的抗議,趙義轉頭看著莫侯承力,眼中滿是嫌棄。莫侯承力也往旁邊退了半步。
文鴦冇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道:「學堂每日隻教八個字,到了酉時開飯,有人會在陶甕前設考校。他指認物件,你們就必須用漢話說出物件名稱。兩人同考,一人過關,兩人皆賞肉食;若其中一人說錯一個字,兩人便隻能吃粟米喝菜湯!」
趙義轉過頭看向莫侯承力,眼神凶狠。莫侯承力後背頓時直冒冷汗。
「規矩就這一條。」文鴦看向皇甫晏:「晏先生,可以開課了。」
皇甫晏詫異地張了張口,她冇想到現在就要開始上課,不免有些緊張。
文鴦點點頭,遞給她一根炭筆便退至一旁。兩名士兵扛上來一塊木板放在她的身邊。
皇甫晏拿起《啟蒙篇·識字》,走到空地前方。學堂冇有桌椅,六百個孩童在空地上盤腿坐下,趙義被迫和莫侯承力並排坐在一起。
「今日學五個字。」皇甫晏做了會兒心理鬥爭後緩緩開口,聲音清朗。
她在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個正楷天字,然後抬起手指著頭頂湛藍的天空。
「天。」
她語速放慢,咬字清晰。
漢人子弟們自小會說漢話,立刻跟著喊了一聲「天」。
趙義見莫侯承力一副呆頭鵝的模樣,直接伸出雙手將他的腦袋向上一掰,強迫他看向天空。
「天!」趙義衝著莫侯承力大吼一聲。
莫侯承力羞惱地掙紮起來,趙義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指著天空,做了一個大口吃肉的動作,緊接著又捂住自己的肚子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他最後舉起拳頭,在莫侯承力麵前示威般晃了晃:「天!」
莫侯承力看著那打歪自己鼻樑的拳頭,又看了看天空,漲紅了臉,發出了一個滑稽的音節:「鐵……」
「不對!是天!」趙義急得伸手去捏莫侯承力的腮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