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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是滅世魔頭 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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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0

以我之衣,為你遮雨

未被破壞的玉璧與仙靈地麵,
每一處都?光潔如?冰,燦若珠貝寶石,流光溢彩。

鶯然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徐離陵似看到了?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

他一層一層地轉遍大殿的各個角落,
不放過一絲痕跡。好像怕錯過什麼、誤會什麼。

最終走到七層,他力竭地摔倒在地,纔不再奮命般搜查。

鶯然連忙撲到他身邊。

此地仙靈之氣比她?進?入時還要旺盛得多,
對於還處於祓魔聖印爆發期、又遍體鱗傷的他來?說,無異於淩遲的刀刃、爆燃的火星,在他渾身上下割裂、灼燙。

將?他如?同破碎的玉璧般,殘傷得體無完膚。

可他似乎不覺疼。

躺在滿是仙氣的地麵上,眼中映著?穹頂,死一般的虛無。

他一言不發。

身邊,也沒有人問他看到了?什麼,經曆了?什麼。

鶯然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隻看到無塵無垢的靈璧。

鶯然抬手,隔著?薄薄的空氣,
輕撫他的臉。

她?從未見過這樣迷茫的他。

這一年,
他多少歲呢?

她?靜靜地陪著?他。

良久,
他如?鴉羽的眼睫顫了?顫,又爬起來?,繼續往上走去。

直至走到九層之巔,
走到殿中那源源不斷、似永不乾涸的活靈池水。

他坐在靈池岸,
低頭望著?水中的他。似乎感到陌生,
又突然的,
笑了?一下。

而後,歸於平靜。

比鶯然來?此後見到他的任何一刻,都?要平靜。

他信步走到殿中最高處。

鶯然這才發現,
原來?被毀之前的神殿至高處,矗立著?一尊沒有麵孔的神像。

徐離陵拂手一揮,無垢劍匣淩空顯現,扯下雪劍上的劍穗,雪色金輝之劍入匣。

他信手拍向?劍匣。

劍匣落下,轟然炸碎神像。

神像化玉煙飛塵消散,不留痕跡。

劍匣直落神像原本的位置,取而代?之,狠狠嵌入靈玉地麵之中。

徐離陵背對著?鶯然,忽轉身,解了?腰帶。

墜著?白玉蘭璧的腰帶墜落在地。

他一邊褪去身上殘破染血的靛金錦袍、一邊向?靈池走來?。

那些染血的衣衫散落一地。

直至最後一絲遮掩也落在地上,他走入靈池之中,浸入了?池底。

靈池水於魔而言,與烈火無異。

可他任水吞噬他整個身軀,將?他沉沉壓在水底,猶如?一具睜著?眼的屍體。

鶯然望著?他,視線不躲不避,瞳孔微顫著?,沒有半分羞意。

同徐離陵歡好時,他有時會逗她?看他。

她?偏不好意思看,低著?頭,任他把她?臉掰過來?,也要閉著?眼。

但她?是看過的。

她?記得他身軀無瑕,記得他膚光勝雪、完美?得像尊玉像,像個不存在於世間的人。

她?暗暗感歎過,他真?是漂亮,身上沒有半點傷。

她?從小到大所見過的、就?算被嗬護再好的孩子,也總會留些幼時玩鬨所致、或被蚊蟲叮咬過的痕跡在身上的。

她?曾想,他以前一定過得金尊玉貴,被家裡人捧在心上,才會嗬護得這樣好。

可這會兒,她?眼中那副她?無比親密過的身體,沒有半點好的地方?。

淺處,是錯綜的刀劍傷。

深處,是不知被什麼法器所傷、腐爛見骨、猙獰泛黑的血肉。

漆黑的咒印像毒蛇在他身上盤踞。

他像被人丟進?泥裡、受儘踐踏的殘破神像。

可是……

不是世人告訴他,他當為神帝?

不是世人稱呼他,小仙君的嗎?

鶯然跨進?靈池水,坐在他身邊,輕輕在他眉眼間拂過,就?這樣陪著?他。

除了?陪著?他,她?也做不了?什麼。

良久,他從水中站起。

這於他而言宛若毒水的靈水,為他洗去一身汙穢。

他走出靈池,擦拭身上的水珠,穿上乾淨的衣衫。雪白的裡衣、雲青的中衣、清貴素雅的儒衫……

一如?從前一般,他還是那得體清傲的徐離陵。

他坐在靈池岸,望著?靈池水麵倒映出的自己,慢條斯理地梳發、束發。

鶯然坐在他身邊,在他束發時以指勾了?下他鬢邊還沒梳上去的碎發,低聲道:“還有這兒呢。”

徐離陵的手緊接著?勾起那縷發。

鶯然目光t?柔柔地淺笑了?下,好似他聽見了?她?的聲音一樣。

他整理好衣冠。最後,拿起那從劍上扯下的神玉雪華流蘇劍穗,掰斷金鉤,生生刺入左耳耳垂。

鶯然氣息一滯。

點滴硃色沿著他耳上金鉤滑落,淌過瑩玉,染紅無垢纖絲的流蘇。

雪華玉珠泛靈光,將?他身上祓魔咒印鎮壓。

他身上漆黑咒印漸褪,而無瑕玉珠爬上一道裂痕。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階梯,宛若一位正要去待客的世家公子,步踏從容。

至大殿之中,他拂袖震碎殿中半壁。

以廢墟碎石作寶座,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主家的位置上。

他微壓著?身子,低著?頭,耳邊流蘇垂落,束好的長發又散落至身前,遮掩著?他的臉。

鶯然覺得他好似在等?待什麼。

她?問:“你在等?人嗎?”

他不答。

她?又問:“等?誰呢?”

他也不答。

他當然不答,他聽不見。

鶯然坐在他身邊,身體前傾,半伏在他身上。光透過她?半透明的身子,自他身後擁抱他。

她?道:“若我早些出生,早些遇見你就?好了?。”

她?再次陪著?他,靜靜的。

直至聽到喧囂。

終於,有人來?了?!

鶯然抬頭,看見一幫人手持武器、氣勢洶洶而來?。

見徐離陵如?斯坐於廢墟之上,一人高聲怒斥:“徐離陵,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損毀神帝洞府!你還有沒有一點對玄道的敬畏之心!”

“你當真?如?那些醃臢不知禮教的魔道一般!”

一名白須童顏老者從人群中走出,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名華服貴器之人。

那對男女,鶯然見過。

在聖魔城中,那片人頭林裡。

當時徐離陵正對著?他們的頭顱,說,這是他的爹孃。

這一男一女,男修徐離鴻神色沉厲,一言不發。女修徐離瀟目露怨毒,手持染著?乾涸血跡的長劍,恨聲道:“魔頭,為我兒償命來?!”

鶯然心神一震,簡直想衝上去質問:他就?不是你的孩子嗎!

為何徐離澤傷他你們不管,隻一味責怪他?

激憤一瞬,又很快平靜下來?。

趙銜月說過,他們從沒把徐離陵當過人。

隻不過,將?他當作一個好用的、可以容納聖魔的容器。

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麼好爭辯、好質問的了?。

鶯然覺著?,徐離陵似乎也是這般想的。

在此起彼伏的叫罵中,他抬起頭,神態平和,沒有半點波瀾。

隻有種詭異的陰森,如?沼澤裡的一灘死水。

他對那白發童顏老者喚道:“師父。”

口吻好似滿是孺慕。

白發童顏的老者示意眾人安靜,向?他靠近:“阿陵,我知你是個好孩子,你心有大道,憐惜弱小。若非陰差陽錯走到如?今的地步,你早已登上天霄。”

“師父知道,你心有不甘,可是……你殺了?太多人了?。你已成魔,回不了?頭了?。”

徐離陵也站起來?,向?白發老者靠近:“師父,是他們要殺我。”

白發老者似慈悲似心疼:“阿陵,就?當最後一次,為了?蒼生,束手伏誅吧。莫要再造殺孽,欠你的,下一世,天道冥冥之中,自會補償。阿陵——”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徐離陵以他根本無法反應過來?的速度,徒手洞穿了?他的胸膛,不緊不慢地掏出了?他的心。

血染著?他蒼白瘦長的手,血珠簌簌砸落在似純淨無塵的鏡湖地麵上。

徐離陵注視著?那顆還在跳動的心:“我已經沒有下一世了?,師父,你難道不知?你不知,我為何會走到此地?你不知,聖魔之靈,本不該存在?”

“是無極天神帝,意圖堪破大道,卻走了?邪門?歪道。他頓悟了?魔道也是道,卻無力駕馭魔道。欲以聖魔之靈助他修得大道,卻險些被聖魔之靈反噬。”

“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如?何處置這不死不滅的聖魔之靈?真?是叫人苦惱。該怎麼辦?還好,這時候,我誕世了?。”

“好巧,他也畏懼我。他怕我成為神帝,加速他的天人五衰。”

“好巧,令他畏懼的我、剛好可以成為他畏懼的聖魔之靈的容器。一箭雙雕,一道除去。”

“多好。”

“你,不知嗎?”

他語調淡淡,像在娓娓道來?一個溫柔的故事。

仙者奪心尚未死,張著?口、溢著?血,吃力地向?徐離陵手中的跳動的心用力伸出正在極速衰老的手。

可徐離陵另一隻手掐著?他的脖子,叫他動彈不得。

徐離陵望向?殿門?口隻為圍殺他而來?的眾人。

這些人,皆是德高望重。

是瓊宇地仙,曜境地仙,乃至徐離城的人仙。

他將?他們的表情儘收眼裡,手中一用力。

清脆的一聲骨斷聲。

白發老者——雲上天霄的上仙,頭顱以詭異的姿勢垂了?下去。

徐離陵道:“原來?你們都?知道。”

他看向?上仙的心。

每位仙的功法不同,命門?不同,而這心,就?是老者的命門?。

老者畢生修為儘彙於其中。

老者死後,那猩紅泛著?點點滴滴的金,正在逸散。

徐離陵道:“師父,你的心竟然是紅的。”

他張口,如?同一隻凶獸,將?跳動的心活活吞吃。

血從他嘴裡溢位。

徐離瀟難以置信地嘶吼:“徐離陵!”

徐離陵雲淡風輕地以手背拭去唇下淋漓的血,走向?錯愕的眾人:“爹孃的關心是假,師父的教誨是假……我以此身所護之道,也是假。”

他們齊齊後退,手持本命法器擋在身前。

徐離瀟怒聲命令:“徐離陵,你站住!”

徐離陵置若罔聞,隨手抓住最近一人的脖子,手掌覆在那人臉上:“這世間的一切都?是假的,所有人都?騙我,是不是?”

那人從徐離陵指縫間瞪著?他:“徐離陵,你莫要胡——”

他話沒說完,徐離陵五指一收。

隻聽脆響,徐離陵手中顱骨碎裂,腦漿和血爆出。

徐離陵將?那位地仙隨手一扔,猝然一伸手,抓住一位正在後退的人:“你知道,我不是聖魔,是不是?”

那人努力保持冷靜:“徐離陵,既然你已經知曉,且聽我一言,我們都?是為了?此界——”

嚓——

這位地仙的結局,與前一位一樣。

徐離陵魔威儘顯,即便是地仙人仙,也沒有絲毫反抗之力。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意識到——他們從前能將?徐離陵傷得體無完膚,皆是因為,他手下留情。

徐離陵隨手將?手中若臟汙爛布的人扔開,又抓住下一個:“你呢?你知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那位地仙試圖搖頭,可頭被徐離陵掌控著?,動不了?。

有人趁此時機暗動極殺之法,襲殺徐離陵。

徐離陵看都?未看,隨手一拂,殺招破散,反噬動武之人,一名地仙在人群中當場暴斃。

鶯然睜大眼睛,瞳孔收縮。

她?不想看。

可又不想留徐離陵一個人,麵對這一切。

徐離陵對那說不知道的人,溫和地笑了?:“既如?此,仙君可否替在下告知世人——”

“聖魔,乃魔道之源,萬惡之集,原本無形。是無極天上那位神帝,悟得一念入聖、一念入魔之道,神入聖不得法,便妄圖以魔道入聖,煉化出了?聖魔”

“不成想,那位神帝低估了?聖魔之威,險些被聖魔之靈反噬,故將?聖魔之靈封印在洪荒大獄內。欺騙世人——”

他話沒說完。

徐離瀟提劍刺來?,大喝:“你閉嘴!”

徐離陵反手一掌,掌風擊飛徐離瀟。

她?纖弱的身軀撞在玉壁之上,口嘔朱紅。

徐離鴻連同徐離族子弟連忙去護她?、扶她?。

徐離鴻怒視徐離陵,徐離瀟難以置信地捂著?心口:“徐離陵,你竟敢傷我!”

鶯然突然想笑。

多好笑。

先前不認他是自己的孩子,這會兒卻擺起爹孃的架子。

然徐離陵此刻,眼裡隻有他手中掌控之人:“告知世人,聖魔之劫,乃神道之劫。與世人無關。我,不會殺他們——”

“不。”

被他掌控著?的人顫聲道:“不能說,徐離陵,不能說。”

徐離陵歪了?下頭,好似懵懂不解,眼眸似灘死水,靜若黑鏡。

那人以為自己說動了?他,急聲道:“徐離陵,是我等?對你不住。但神帝當年隻是召出聖魔之靈,並未真?正入魔。倘若世人知曉,玄道巔峰的神帝,竟曾有入魔之心,知曉原來?魔道也能得悟大道,那我玄道該如?何自處啊!”

“徐離陵,如?今你已入魔,魔道這條路,走上了?便不可回頭。請你最後一次,為了?蒼生,為了?世間玄道——”

他話沒說完,喉中噴出一口血,眼睛圓瞪,瞳孔渙散,被徐離陵扔開。

他的劍當啷落地,他的身子軟如?劍穗。

徐離陵繼續往前走,伸出手。

眾人連連後退,急忙轉身,欲奔逃。

徐離陵袖袍一揚,霎時魔氛t?彌漫,魔霧如?囚,將?眾人困在原地。

眾人回頭,無措、驚惶、狠絕、痛恨、算計……

無數種神情的猙獰,在一張張麵孔上演。

而這些人,竟都?是世人、是玄道所崇敬之人。

有那自認大義淩然者主動上前:“徐離陵,你要殺就?殺!但我告訴你,我等?絕不可能——”

話沒說完,他的頭飛了?出去。

徐離陵抓住一人:“你可願替我告知世人?”

那人搖頭:“徐——”

話音戛然而止。

徐離陵又掐住一人:“你可願替我告知世人?”

那人滿目恐懼:“徐離陵,你瘋了?嗎——”

話音再度戛然。

徐離陵再度掐住一人的脖頸,仍舊是溫和的語態:“你可願替我告知世人?”

“徐離陵,為了?玄道——”

“你可願替我告知世人?”

“為了?玄道,為了?蒼生——”

“你可願替我告知世人?”

“神帝乃玄道之首,乃眾生信仰。多少人信奉著?他,在玄道上一往無前,降魔除惡,維護正道。倘若世人知曉——”

“你可願替我告知世人?”

“……倘若世人知曉,此界玄道何存——”

“你可願……”

……

他像一縷遊魂。

徘徊在此,抓住所有眼前的人,一遍一遍重複著?同樣的語調,期盼有人為他超生。

他又像一縷孤魂。

墮入了?十八層地獄,一遍又一遍重複著?生前最痛苦之事——給予他希望,再將?希望打破。

永墮無間,永不超生。

那一聲聲不變的語調,混雜在諸多辯解、驚呼、叫罵之間。

漸漸的,彷彿變成了?行屍走肉,隻知向?世人問這一句話。

屍體越堆越多,可不知從何時開始,鶯然不再覺著?害怕。

她?隻想拉住他,叫他不要再問了?,沒有人會願意為他辯解。

千年前沒有,千年間沒有,千年後也沒有。

世人眼中,他有諸多不同版本的事跡。

唯獨沒有一人,為他正名。

直到最後,他再也不需要這世間的正名。

可她?又不忍心,不忍心阻止他。

不忍心到,她?甚至忘了?,她?這會兒其實根本沒有阻止他的能力。

忽聽徐離瀟一聲低喝,率眾徐離子弟起陣剿殺。

徐離陵卻是掌運殺招,毫不留情,頃刻之間,殺陣破,徐離氏子弟各自摔落屍體之間。

徐離陵仍不放過,他似乎殺紅了?眼,一個個殺過去。

已分不清誰還活著?、誰已經死了?,那便一起殺!

殺得滿地淌血、屍體支離破碎。殺得神殿變屍坑,天地,都?漸漸死寂。

他耳墜上的玉珠漸爬滿猙獰裂紋,無垢流蘇漸成猩紅。

滴滴答答,落著?他的血。

外邊下起了?雨,雷電轟鳴。

徐離陵還在殺。

大雨滂沱,雷聲漸息。

殿中隻剩下他這個活人,還有他手中掐著?、已看不出麵目、不複華貴的兩個人。

兩人頭發散亂,被血虯結,垂散著?遮掩血淋淋的臉。

一人氣若遊絲、恨聲道:“徐離陵,你殺了?我,再吃了?我吧,就?像你對麟光那樣。也好讓我,同麟光團聚。”

說話的,是徐離瀟。

麟光,是她?在徐離澤出生時,便為其取的表字。

徐離鴻急聲道:“瀟瀟,不要!徐離陵,她?是你娘,你不能傷她?!”

徐離陵望著?他們,麵無表情,眼無波瀾。

他道:“我出生至今,十七年。幼時離家,十七年間,我回過二十次徐離城,你們來?見過我八次。三次,是十五年間,你們來?看我。五次,是十五年後,你們將?我抓回徐離城。”

他說著?,笑了?聲,無比諷刺。

他爹孃抓他的次數,竟比看他的次數多。

徐離陵鬆了?手。

二人沒了?支撐,瞬間如?爛泥,摔在血肉之間,發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黏膩之聲。

徐離陵退後十步,朝他們跪下,磕了?三個頭。

那一聲聲的清響,重得人心裡發顫。

徐離鴻與徐離瀟望著?他,神情複雜。可複雜之中,沒有絲毫溫情,隻有厭恨、不解、憂慮。

徐離陵磕罷,跪著?道:“雖二位從未視我為子,然徐離陵仍謝二位令我降世。我不同二位計較,二位來?看我,緣由為何。”

“算上出生那一次,二位此生共見我九次。我此次不殺你們,往後——”

他抬眸,平靜地凝望著?二人:“再讓我見二位九次,第?九次,我就?殺了?你們。”

他起身,負手而立,身軀挺拔、脊背筆直,威嚴清傲:“請。”

徐離鴻呼吸急促了?兩聲,忙扶徐離瀟離開。

徐離瀟回過神來?,竟不斷掙紮著?要回來?。

她?嘶聲大喊:“你殺了?我,你殺了?我啊!從你殺死麟光那一刻起,我的心早隨他一起死了?!”

“我徐離氏、人族之仙!為什麼會出現你這麼個孽障!為了?蒼生犧牲,你很委屈嗎?你知不知道,若無神帝,若玄道眾生沒了?信仰,魔道便要欺到我們頭上!”

“神帝曾經做錯了?事,你知曉了?,你就?覺得你是對的是不是!我告訴你,若你不是徐離城出生,你連做聖魔容器、為蒼生犧牲的資格都?沒有!”

“當初生下你,我就?該直接將?你丟進?地牢裡!到了?你十五歲,直接將?你殺了?。也好過你在外麵野了?心!若非天霄、神帝仁慈,若非你還算有幾分價值,你連十五年的逍遙快活都?沒有!”

“你算什麼東西!你為什麼叫徐離陵,你不知道嗎!你根本就?是個天生的魔種、孽障!你怎麼忍心殺了?麟光,你怎麼忍心活活吃了?他,叫他屍骨無存!”

“你好自私,你好狠毒!你根本就?是個畜生!我們能為了?蒼生舍棄自己的孩子,可你卻隻顧你自己!你怎麼能殺了?麟光!你怎麼能啊!”

徐離瀟罵著?罵著?,嘶聲哭喊。

徐離鴻試圖捂住她?的嘴,可她?掙紮得太厲害,捂嘴便製不住她?。

他隻得儘量快些將?徐離瀟拖走。

徐離瀟大哭:“你殺了?我,你吃了?我吧!”

徐離陵望著?他們,一言不發。

在他們出殿後,他像學生請教師長般,問了?一句:“為了?維護玄道,可以不擇手段。但維護其他道,就?該被不分青紅皂白地屠殺、被殘虐、被欺壓,皆是活該?”

他說的是魔道,問的是他自己。

徐離瀟又哭又笑,指著?他對徐離鴻道:“你看他,竟為魔道說話,果真?是個孽障。”

徐離陵也笑起來?,不再說話,直至徐離瀟和徐離鴻消失在雨幕裡。

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開始在階梯上來?來?回回地走著?。

鶯然跟著?他,數著?他的來?回。

走到第?九遍時,他突然一聲不吭地掌運極招,殿中刀劍隨法而動,將?神殿砍得支離破碎。

那些屍骨在刀劍紛亂、魔功暴走間化作飛灰。

他一路往上,一路肆虐,所至之處,儘皆毀滅。

直至走到第?八層,玉璧神殿崩塌間,耳墜上玉珠崩碎流蘇散,祓魔咒印頃刻間爬滿他全?身。

他終於脫了?力,倒下。

鶯然在他身邊蹲下,像輕撫小貓般,輕輕地摸著?他的頭。

她?觸碰不到他。

但總想做些什麼。

因為突然有些難過。

她?就?這樣陪著?他,直至他醒來?。

神殿被毀,靈光不再。

徐離陵從殘破高樓裡走下。

滿地屍體已不見,但還剩下上仙的天靈骨。

他撿起。

外邊的雨停了?,他走入泥濘的草地中。

就?這樣一直向?東,走啊,走啊。

天下了?雨,他便在雨中走。

天黑了?,他便在夜裡走。

他漫無目的地一直走,彷彿要走到天涯海角。

鶯然一直跟著?他,早已意識到不對勁。

倘若這是往昔之影,她?不可能跟他跟出這麼遠。

她?陪他走出了?洞府、走出了?草原、走出了?樹林……走入了?城鎮。

他隱匿了?魔氣,披著?鬥篷,以兜帽遮掩著?麵容,也不動武,向?路過的人講述著?聖魔之靈的故事。

但所有人瞪著?眼睛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哪裡來?的瘋子,在此胡言亂語!”

“邪魔歪道竟敢對玄門?大道不敬,便是殺了?你也不為過!”

……

所有不願相?信的、對他動武的。

來?一個,他殺一個。

然後,繼續講述著?。

直到城中所有人都?避開他,玄修都?來?圍剿他,所有人都?在逃命。

沒人再聽他說,也沒有人信他一個字。

他把他們都?殺了?。

他繼續走,向?所有為他駐足的人講述。

還是沒有人信他。

直至他走入一座小城,那座城中,有他的廟。

廟中的神像,剛剛被砸毀。

他坐在廟門?前,向?過往之人講述著?。

他的殺名,早已傳來?。

在他屠殺仙人之時,徐離陵原是聖魔轉世、徐離陵原是聖魔化身等?訊息,早已自天霄傳下。

不僅沒人信他t?,也沒人再聽他的話。

有人奔逃,有人懷著?赴死之心來?殺他。

徐離陵也再度開殺。

小城不大,很快殺得窄窄的街市、小巷裡都?是屍體。

有位老嫗抱著?一名女童奔逃。

那女童哭喊著?,揮舞著?小手向?他砸石頭,大叫:“不要殺我阿嬤,不要殺我阿嬤,你這個壞人,滾開啊!”

徐離陵停了?步。

他隱於兜帽黑暗下的麵容終於抬起,已經恢複漆黑的瞳眸,望著?那對瑟縮的祖孫。

他問:“我為什麼不能殺她??”

女童愣住。

他道:“你可知此地為何有我的廟?”

女童懵懂。

他道:“因為這座城,是我救下的。”

那年他才六歲,同女童一般大。

小小的孩子,被仙人帶著?,送上了?戰場。

一人麵對傾軋猖獗的魔修與妖邪結盟,一人穿梭屍山血海中,直至再無妖魔敢進?犯。

那不過是十一年前的事。

老嫗似乎想起了?,低下頭,靜靜地抱住女童,道:“對不起……”

徐離陵走向?他們。

鶯然心頭一緊。

徐離陵經過她?們身邊,沒有殺她?們。

他道:“沒意思。”

她?沒有鬆口氣,隻覺心中漫開細密的痛。

十七歲的徐離陵,原來?隻想要一句對不起而已。

出了?城,他不再徘徊下界,殺回徐離城,直登雲上天霄。

鶯然竟也能跟著?他,上那天霄之境。

隻不過,天霄之景在她?眼中,卻顯得陰沉無光、荒蕪蕭瑟。

她?所見,隻有徐離陵的大開殺戒。

這時候鶯然終於意識到,此地為何地。

這是徐離陵的魂識。

她?所見,是徐離陵此生的經曆。

魂識,乃不論何道的修士,都?絕不會讓人輕易探查之地。

因魂識,藏著?修士的一生所曆,乃修士最脆弱的命門?之一。

強行侵入他人魂識,輕則至其癡傻,重則身死。妄圖侵入大修的魂識,就?隻有在其中被絞殺的份兒。

徐離陵竟不知為何,讓她?入了?他的魂識。

因鶯然修陰陽道,方?能意識到自身處境。

但徐離陵究竟如?何做到讓魂識自成一方?天地,她?卻是聞所未聞。

既是魂識,那她?……或許能觸碰到他。

鶯然靜下心,凝神聚魂,控製自己的魂力。

很快,成功了?。

她?心道他真?是大膽,竟然放任她?在他魂識裡四處亂轉,動用魂力也不阻攔。

倘若她?有心傷他,就?算他不死不滅,也會被她?打個半死不活。

而此刻,徐離陵在天霄,殺上仙,取天靈骨。

鶯然早從趙銜月那兒聽說了?他煉仙骨道珠的事。

在趙銜月的講述裡,徐離陵,是多麼強大而又狂妄地殺了?一百零八位仙者,全?然是一個狂放不羈的魔。

親眼所見他殺仙的場景,鶯然才知他此刻的蒼白灰暗。

他早已取滿一百零八塊天靈骨,卻仍舊在殺。

直至筋疲力儘,終於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避開眾仙圍殺,帶著?一身的傷逃下界去。

鶯然跟隨他這麼久,從未見他傷得如?此厲害。

他連下界的地方?都?控製不了?,落在了?一片小村莊裡。

可他似乎終於在這段混亂無望的時間裡,短暫地得到了?平靜。

天已黑,下著?雨。

他慢慢地穿過村舍人家間的小徑。

那些從窗中透出的燭火微光在他身上時明時暗。

那些時而從屋裡傳出的家人間的嬉笑怒罵,皆與他無關。

他在雨中,披散著?淩亂的發、拖著?滿是傷痕的身軀,慢慢地走著?。

祓魔咒印又爬上了?他的身子,漆黑猙獰,更襯得他宛若惡鬼,獨自遊走在雨夜裡。

他走出村落,走在田野間,走上無垠的原野。

他的身形在泥濘的草地間忽的踉蹌一下,跌跪在了?地上,手撐著?身子,才沒倒下。

鶯然走到他麵前,身軀已不再透明。

徐離陵也察覺到她?,道:“滾。”

鶯然脫下粉綠的桃枝青鳥外袍,隻穿著?裡裙,並不生氣。

她?道:“下雨了?。”

徐離陵沒搭理她?,強撐著?要站起來?。

鶯然卻忽然俯身,將?自己的外袍遮在了?他的頭頂。

他愣了?下。

女子外袍輕飄飄地披在了?他的身上,為他遮著?雨。

鶯然不知道,在魂識裡這樣對他,他現實中會有怎樣的感覺。

但清楚,她?在他魂識裡這般做,改變不了?他的記憶,更改變不了?他的經曆。

可她?還是傾身,抱住了?他,將?他擁入懷裡。

她?如?待珍寶般輕撫他。

“停下休息一會兒吧,懷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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