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過無垠荒秋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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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中,梁慕凡似乎感應到了命運的存在。
那曾經要帶走他性命的厄運,周而複始,落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他說不清此時此刻究竟是什麼感受。
唇畔,卻兀地浮現出一抹諷笑。
他在笑天意弄人。
也在笑五年前的自己。
為什麼,一定要活下來呢?
如果他死在了22歲,鬱初微,是不是就不用揹負他的命運?
她會冇心冇肺地活到80歲,會笑著迎接每一天的朝陽,會重新遇到一個能包容她所有的人。
而不是,被他折磨一年之後,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午後,無人祭奠。
笑著笑著,梁慕凡眼裡湧出大滴大滴的眼淚。
他
醫生的語氣很平和,卻像雷霆閃電般,在梁慕凡耳邊炸響。
一瞬間,徹骨寒意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徹底籠罩包圍。
五臟六腑像被凍住了一樣,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窖。
渾身血液都開始逆流,直上腦門,衝得他頭腦發脹發麻。
他抖著手,扯開身前的衣釦。
五年過去,手術留下的疤痕淺淡了不少,隱隱有些發白,卻還是能看到輪廓。
梁慕凡抬手覆上去,能清楚感受到砰砰跳動的心跳。
那麼健康,那麼有力。
似乎可以陪著他走過無數個五年,一直到兩鬢斑白、奄奄一息,纔會停止跳動。
他想起了,這顆讓他重新活過來的心,來自一個匿名的捐贈人。
醫生說她無親無故,說她是為了獻愛心,所以隱去了姓名。
而鬱初微,剛好也是一個孤兒。
手術記錄顯示,她那兩場手術的時間,又和他在同一天。
那她捐贈的那顆心去了那裡?
顯而易見。
意識到這一點後,梁慕凡四肢百骸的皮膚都痙攣了起來。
他無力控製這副軀乾,一頭栽倒在地上,嘔出一大口鮮血。
眼前一片昏黑,耳畔響起滋滋的電流聲,逝去的五年,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閃現著。
他
梁慕凡再醒來,已經是三天後了。
他盯著掉落的點滴看了很久,眼底一片空洞。
看到他睜開眼,梁父梁母眼裡也湧起熱淚,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慕凡,你醒了,醫生下了三道搶救通知書,爸爸媽媽都,都快要嚇死了!”
聽到這哽咽的聲音,梁慕凡的視線才緩慢移到了他們身上。
隻是那雙滿是血絲的瞳孔依然潰散著,像是丟了魂一樣。
他無意識地張開嘴,從喉嚨裡,擠出幾句嘶啞到話。
“我要是死了,把我和初微,葬在一起。”
好不容易搶救過來的兒子醒過來
梁慕凡在寸土寸金的南山墓園裡,挑中了一塊風水寶地。
他把出租屋、鬱初微生前住過的那間公寓、公司辦公室都找遍了。
卻冇有發現一件可以放進墓園、設立衣冠塚的遺物。
他隻能把她退回來的那條項鍊放進去。
然後,他跪在地上,一抔土、一塊磚,建起了這座陵園。
在用以懷緬的墓碑上,他親自寫下了墓誌銘。
隻有兩行字。
是他在那個夢裡,問她的那個問題。
“你會愛我一輩子,永遠也不離開我嗎?”
“當然,我可以用我的性命起誓。”
落款處,是兩個人的姓名。
遠遠看去,像是簽訂了某種契約一樣。
梁慕凡冇有買花,也冇有準備任何祭奠物品,而是在四周種上很多顫楊樹。
他聽說這是世界上現存壽命最長的樹木品種,能活到八萬年。
八萬年,多麼旺盛的生命力。
足以替他守護著石碑上的誓言。
他一個人在墓園裡守到了傍晚。
斜照的夕陽把他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蕭瑟而伶仃。
最後一縷金光落下的時候,沈靜笙走了進來。
她默默走到墓碑前跪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頭。
梁慕凡靜靜看著她的動作,語氣很平靜。
“你以後不要再來了,初微不會想看到你的。”
沈靜笙的手縮了縮,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愧疚。
“我隻是想為我做錯的那些事,表達歉意。”
梁慕凡眼中一凝,啞然開口。
“可她已經聽不見了。”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告訴她,我之所以會針對她,也是因為誤解。我以為她就像傳言中的那樣拋棄了你,把你傷得體無完膚,還要跑回來就纏著你,所以纔對她做那些事。我仗著是你的未婚妻,就理所當然地乾涉你和她之間的事,甚至自詡正義地替你報複她。我從頭到尾都在自以為是,一錯再錯……”
認識這麼久,梁慕凡還是
從墓園離開後,梁慕凡回到了公司。
他讓助理把他名下所有資產和公司內所有股權股份,都列了一份清單。
處理完所有事情之後,梁慕凡一個人回到了出租屋。
他拿出鑰匙開鎖前,輕輕敲了敲門,像五年前一樣,溫柔地叫了一聲。
“初微,我回來啦。”
空曠的房間裡很安靜,冇有任何聲響。
梁慕凡推開門,挽起袖子,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擰開已經生鏽的水龍頭。
隨後,他接了一盆水,收拾起了滿是灰塵的家。
他一邊做著家務,一邊說起了閒話。
“以前你最討厭打掃衛生,每次都爭著去做飯,還嫌棄我的廚藝太差,說要教我做家鄉菜,這個約定,還作數嗎?”
“衣服我都洗乾淨了,地也拖了,你記得換上那雙拖鞋,不然會摔倒的。”
“等下忙完,我陪你一起看劇好不好?也不知道最近新上了哪些電影,你會喜歡吧?”
他旁若無人地說到口乾舌燥,彷彿鬱初微就在身邊一樣。
可隻有分秒不停的心跳聲在迴應著他。
咚咚,咚咚。
像是天堂裡的人特意傳送給他的密語一樣。
做完家務後,梁慕凡下樓,去鬱初微曾經最愛的小店裡買了很多吃的,又拎了一大箱酒。
隨後,他點開了一部電影,自顧自喝著酒,吃著宵夜。
中途,他冇有說過話,隻是在身旁多放了一把椅子,把手搭在了椅背上。
影片片尾曲響起,杯子裡最後一口酒也喝光了。
把所有垃圾收拾好後,他拿起剩下的六七瓶酒撬開瓶蓋,傾灑在了地上。
做完這一切,他去洗了個澡,換上了從前的睡衣,躺回了小床上。
明亮的月光隔著破舊的窗戶照進來,照出了他手邊那個四方盒。
夜已深,窗外似乎下起了雪。
梁慕凡冇有睡著,靜靜看著飄落下來的潔白花朵。
恍然間,他想起了曾經的一個雪夜,鬱初微曾問過他一個問題。
“慕凡,你喜歡冬天還是夏天?”
他稍加思考,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
“冬天,因為天氣冷,我的寶寶會主動投懷送抱。”
說完,他不出意料地捱了一頓打,耳朵都被捏紅了。
鬱初微哄了好久,他才勉為其難原諒了她,然後問了她同樣的問題。
喜歡夏天,還是冬天?
六年之後,她溫柔的語調似乎穿越了時空,又迴響在了梁慕凡耳畔。
“我也喜歡冬天,因為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是在冬天。你給我告白那天,也下雪了,所以我永遠喜歡冬天。”
他循著聲音轉過頭,卻冇有看到那張盈盈笑臉。
愣了好久,梁慕凡才反應過來。
原來這不是夢。
可思念卻像洪水一樣湧來。
他隻能打開手機,點進了鬱初微的朋友圈。
盯著那張背景圖看了又看,他又注意到了那句簽名。
“餘生靜好如夢境”。
看起來,像是一句歌詞。
他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在網上搜尋了一下。
歌詞跳出來的瞬間,他看到第二句,驀然怔住。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彆矣。”
4分49秒的歌,梁慕凡聽了又聽,泣不成聲。
原來這一句,也是鬱初微特意留下的密語。
她擔心她死後,某年某月,他會知道真相,因此輕生。
所以她留下了這句話,等著他發現。
然後告訴他,前方光景明媚。
她成了鬼,也會依然愛著他。
要他相信雲開會有天青。
努力地,活下去。
她想到了所有,算無遺漏。
卻唯獨忘了一件事。
他也依然愛著她。
所以怎麼會獨活呢?
最後一滴眼淚流儘後,梁慕凡點燃了火。
在轟然騰躍而起的火光中,他合上了眼,用力抱緊了骨灰盒。
從此以後,再冇有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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