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酒 040
刑具
黎梨憋著淚,用力揪起他的衣襟:“你沒弄在裡麵,所以這是彆人的種,是不是?”
雲諫沒料到那話會令她多想,慌忙應道:“是我的,當然是我的!”
他撐起身,拉住她結巴道:“我們成,成親……”
黎梨甩開他,轉過臉,“哇”一聲又哭了:“你就知道成親!”
“我們纔在一起幾日?”
“一時歡愉容易,可婚姻嫁娶動輒就是幾十年的事情,現在就談成親,實在是草率從事。”
她低頭抹眼淚:“我不願意。”
雲諫歎了口氣,將她拉回懷裡。
他心知自己思慕多年,若要朝朝暮暮似歡今夕,並非難事,但於她而言,這段青澀情意才剛抽出枝芽,難以接受也正常。
“可是……”
雲諫攬著她的腰,指尖微動:“若是真的有了……”
黎梨悶聲道:“那也不是成親的理由,我又不是自己養不活他。”
雲諫又歎氣:“那也得有個親緣名頭吧,不成親的話,我與他怎麼辦……”
黎梨沉吟。
她靈機一動:“先讓他喊你舅舅怎麼樣?”
雲諫:“……”
他覺得很很很不怎麼樣。
話至此處,雲諫纔想起最關鍵的事情:“你叫大夫來看過了麼?”
“沒有,我一發現這事,就來找你了。”
黎梨頹喪地望著一旁的紫檀盒子:“我信期一向很準,如今一月未至,我當真害怕……”
“彆怕。”
雲諫稍鬆一口氣,摸著她的發頂安慰道:“萬事未定,我們現在去找大夫看看,說不定隻是一場誤會呢?”
黎梨吸著鼻子應了。
她想想又覺得委屈生氣,攥拳往他肩上捶了幾下:“都是你的錯!”
不痛不癢的力度,雲諫老實捱了。
他一邊將她拉起來,一邊給她擦臉頰上的淚痕:“是我的錯,我是王八蛋。”
這次回來兩人都受了傷,庶務也多,心神一分開,不知怎的竟然忘了避子的湯藥,委實不應該。
黎梨跟著他的動作抹了抹臉,嗓音還有些哽咽。
“我們在一起,這樣突然的事,往後還會發生嗎?”
“好像鍘刀懸在頭頂,不知何時就會鬆動落下,當真令人提心吊膽。”
“可我又喜歡與你待在一處……”
雲諫想要安慰她,誰知撞上她那雙淚汪汪的桃花眼。
“雲諫。”
黎梨可憐兮兮地央求他:“不如你自宮吧。”
雲諫:“……”
他臉上的表情逐漸裂開,突然覺得雙腿有些發軟。
黎梨看著他的神情變化,懂了,用力掙開他的手就哀哀怨怨地轉身離開:“騙子。”
“還說喜歡我,自宮都不肯,算什麼喜歡!”
雲諫一把將她撈回來,簡直是哭笑不得:“肯什麼?我若自宮,你該不喜歡我了。”
畢竟若能得她三句誇獎,至少兩句都是那種虎狼之詞。
他實在覺得啼笑皆非,好脾氣地哄道:“乖,彆閹我,往後我吃避子藥便是。”
“男子適用的避子藥也是有的,我陪你去看大夫,順道買些回來,可好?”
黎梨忖量著,十分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雲諫好險鬆一口氣,生怕她反悔似的,緊忙打水給她洗淨臉上的淚痕,當即就要帶她出門找大夫。
誰知還未轉身,他的房門又“嘭”地聲被人推開。
“雲二!”
雲諫麻木地望著搖搖欲墜的薄薄門扉:“你們兄妹倆,開門的方式都出奇一致……”
蕭玳領著沈弈出現在門外,嘴裡還快活地喊著:“聽說街上好熱鬨,走,叫上遲遲,我們上街玩去!”
他喊得興致勃勃,然乍一定眼,卻發現房內竟有一高一低兩道人影,頓時就止住了笑容。
黎梨拖著步子去到他身邊,怏怏不樂地喚了聲:“五哥。”
蕭玳稍微低頭,看見她泛著紅的眼尾鼻尖,立即就把目光放回雲諫的身上。
他冷著臉道:“你做什麼了?”
雲諫莫名其妙:“門都沒鎖,我能做什麼?”
蕭玳見他不認,捋起袖子就要上前:“你——”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沈弈連忙衝上去當和事佬:“哎呀!郡主都沒說什麼呢,五殿下不要衝動!”
他好聲好氣地拉開蕭玳,打圓場道:“你看,剛搬進來,行裝都未收拾完,房間裡亂糟糟的跟個野山洞似的。”
“郡主與雲二公子,總不能在山洞裡做什麼吧?”
話音一落,黎梨與雲諫的眼神齊齊飄忽起來,一左一右地挪開了視線。
蕭玳本來已經被勸住了,一回頭瞥見這二人的反應,他又警惕地眯起了眼:“你們……”
黎梨率先往外溜:“不是要上街嗎?”
“上街上街!”
*
郜州位於大弘邊境,北麵與羌搖接壤,西北還有尺寸土地臨近胡人的
金赫,是以市集之上多的是外族打扮的遊商。
與大弘的規圓矩方不同,羌人胡人不拘細行,即使穿著大弘本土的衣裳,也時常將領口開敞到前胸,更遑論大膽的外族裝扮,走在街上當真恣肆惹眼。
有這樣的遊商在,市集上自然也有不少稀奇趣致的新鮮玩意,換作往日,黎梨早就逛得興味盎然了,但她今日委實沒有心思。
甚至瞧著前麵人頭攢動熙攘,她也隻是打發了雲諫與蕭玳去看看情況。
“你倆身板結實,擠去瞧瞧那裡有什麼熱鬨的,再回來與我說。”
使喚完人,她帶著沈弈坐到一旁商鋪的石階上,倚著立柱放空腦子。
沈弈接連給她遞了兩樣糖糕,都遭了搖頭拒絕,他忍不住好奇,問道:“郡主今日是怎麼了?”
黎梨沒精打采:“我攤上事了。”
沈弈笑了起來:“郡主說笑了,依五殿下與雲二公子的性子,哪有麻煩事能落到你的頭上去?”
黎梨說起這個就生氣,忿忿踩了腳石階:“就是雲二鬨出來的事!”
沈弈更是樂嗬:“郡主還在說笑,連我都知道你是有仇必報的,雲二公子哪敢招惹你不開心?”
“他可敢了。”
黎梨從他手上的油紙包裡挑了塊糖糕,幽幽怨怨道:“他現在已經不聽我的話了,叫他自宮都不肯,還與我討價還價。”
沈弈:……?
此時已近黃昏,華燈初上,二人並肩坐在屋簷下,低頭分享同一袋子糖糕,很容易就讓商販們有所誤會。
有位羌人模樣的商販晃著珠光寶氣走近前來,向沈弈推去一個小包裹,用不大熟練的漢語招攬道:
“小郎君,與你家小娘子買些漂亮禮物吧!”
沈弈聽言,窘迫擺手:“我們不是……”
黎梨卻被包裹縫隙裡的瑩亮光澤吸引住,朝他問道:“老闆,那是什麼東西?”
羌商一聽招呼,立即旋身轉到她跟前,殷勤地將包裹掀開一角遞上去:“小娘子,你瞧瞧!”
“我也看看……”
沈弈隨著投去視線,隻一眼,便詭異地沉默了。
隻見包裹裡頭盤旋著兩樣皮質物什。
左側是條長繩,麂皮質地,編繞著濃豔的紅絲繩,錯落點綴著小巧的銀色鈴鐺,稍微晃動便撞出悅耳的鈴聲。
右側像條鞭子,雪白狐毛圍裹著稍硬的鞭柄,往下是柔軟的短鞭,與尋常的鞭子不同的是,它的尾端散成了幾綹,垂著纖軟的鞭穗,花樣彆致。
黎梨不免好奇:“這是做什麼用的?”
“小娘子不知道?拿給你家郎君看,他定然知道!”
羌商擠眉弄眼,笑得曖昧:“一樣是綁人的,一樣是鞭人的。”
沈弈:“……”倒也沒說謊,就是……
“樣式好新鮮,倒也好看。”
黎梨看著希奇,還想伸手去摸,卻被沈弈一把按住。
沈弈一副牙疼的模樣,好艱難地勸了句:“郡主,這二物……於你無用。”
黎梨一身反骨,當場不服:“你怎麼知道?”
對著那兩樣很有情趣的用具,沈弈實在難以啟齒,半晌說不出個所以然。
黎梨不與他計較,昂首道:“這二物,我正巧用得上!”
見他神色僵硬,她大發慈悲提醒了:“你不是說知道我是個有仇必報的嗎?”
沈弈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你要……”
黎梨握起拳頭,義正辭嚴:“報仇!我要把雲二綁起來!鞭一頓!”
沈弈:“……”救命啊!
用這兩樣東西,算哪門子報仇啊!
他臉上的神情好像打翻了顏料瓶,一時之間精彩得很,良久才憋出一句:“郡主,千萬彆……”
已經遲了,黎梨爽利地丟擲銀兩,利落接過了報仇血恨的小包裹。
那羌商掂著銀兩,喜笑顏開:“祝小娘子玩得開心啊!”
沈弈腦瓜子抽疼,倒吸著氣扶住額頭。
旁邊的黎梨終於有了興致,端詳著那兩樣物什,讚不絕口:“都說羌搖擅商,果然名不虛傳,東西做得可真精緻啊!”
“這綁人用的繩索,竟然還有鈴鐺呢……”
說著,她還想要拿出來看,沈弈餘光瞥見兩抹熟悉的身影正走著回來,連忙將她的動作按了回去。
還手忙腳亂地給那包裹打了三、四個結,捆得嚴實。
見黎梨皺眉,他硬著頭皮道:“郡主,到底是種……‘刑具’,還是彆在大街上看了。”
黎梨勉強同意,收起了包裹。
打聽完訊息的二人回到跟前,蕭玳心情很不錯:“我們來的時機可真巧!”
“據聞過幾日便是郜州當地的宣威節慶,家家戶戶都會去護城河放花燈,屆時燈火盈岸,喜慶又好看。”
“對了,除了河燈,還有連月的篝火歌舞,聽說如今城外山坡上就能看見,我們可以去湊湊熱鬨!”
黎梨聽聞是當地的節慶,好奇問道:“宣威節慶?”
“是先帝在位時,郜州擊退胡虜入侵的慶宴,後來一年年流傳了下來……”
雲諫見她有興趣,便娓娓說起了緣由,黎梨聽得入神,一旁的沈弈聽見他的聲音,卻有些如坐針氈。
總有種不小心預知了他人禍福,卻還要看著他無知無覺的詭異感。
沈弈一時抬頭看看天,一時低頭扣扣手指,一時撣撣膝上的衣袍,一時撓撓自己的臉。
雲諫終於被他擾亂了思緒,停下話語問他:“你一直動來動去的,做什麼?”
沈弈想起那根長繩,下意識道:“能動是福。”
“等你想動也動不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雲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