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酒 041
聽見
黎梨得了報仇雪恨的盼頭,終於起了興致,要與三人一同逛逛郜州的街集。
少年人見了異彩紛呈總是雀躍,不多時就沒入了各簇人叢,黎梨也想往那邊頂碗吐火的賣藝圈子裡鑽,卻被雲諫拉住了。
“先給你買件合適的鬥篷,如今秋夜涼爽,晚些時候若想去沙坡看篝火,更是風大,彆凍著了。”
她隻得隨他停在一家成衣鋪子前,雲諫低頭挑得認真,她一雙眼珠子卻滴溜溜地往外轉,左左右右打量著。
然後與對麵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她歪了歪腦袋,對麵也跟著她歪歪腦袋,她眨眨眼,對麵也跟著她眨眨眼。
一等雲諫挑完東西,付完錢,黎梨便迫不及待地揪住他的袖子,指指對麵:
“我想要它!”
雲諫順著她的指向望去,幾番掃尋,最終對著那隻灰白交雜、蓬炸著羽毛的醜鴿子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黎梨可不管他怎麼想,半拖半拽將他拉到對麵的攤子麵前,自顧自地同蓬毛鴿交換了個惺惺相惜的眼神。
她由衷歎道:“我有預感,我們是知己!”
雲諫:“……”
他無奈地按了按額角,轉頭問攤子老闆:“您這知己……鴿子怎麼賣?”
攤子老闆是個胖得和氣的中年人,樂嗬嗬地答道:“不賣不賣,這是送的!”
他拍拍自家的箭靶小攤,爽快道:“三箭之內.射中紅心,這鴿子就送您咧!”
黎梨聞言,直高興得晃了晃雲諫的手臂:“這豈不簡單!”
她心知他箭術優越,隻要他出手,知己蓬毛鴿定然能跟她回家,頓時期冀地望向他。
在這樣難以拒絕的目光裡,雲諫卻是頓了頓,而後回頭望向人群:“我去叫蕭玳來。”
黎梨不讓他走:“你來!”
雲諫:“……蕭玳箭術比我好,更準些。”
“哪裡的話,”黎梨下意識道,“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們學府裡的武試,你哪次不比他好?”
雲諫站在原地,稍微緘默了片刻。
黎梨瞧著他的安靜,後知後覺讀出了他的不願意。
她慢慢鬆開了拉著他的手。
“罷了。”
黎梨想明白了,悵悵不樂地轉過身:“也對,你練的是殺敵致果的本領,為了隻鴿子在市集取樂,確實屈才辱沒。”
“我去找五哥便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雲諫及時從後拉住她。
他看著她氣鼓鼓的臉,終是歎了口氣:“我試試好不好?”
黎梨輕哼了聲算是放過,從他手裡接過鬥篷,抱著站在一邊眼巴巴地望著。
雲諫拿起了小攤上的烏亮長弓,挽弓的姿勢極快,甚至沒有架手瞄靶子,黎梨就見弦上的箭羽急如星火地飛了出去。
她心道不妙,果然“錚”地聲響,那箭矢擦著紅心,紮進了一旁的環線上。
“你慢些瞄,認真一些!”黎梨失望地說了聲。
雲諫站在原地,似乎在腦海裡兀自掙紮著。
他深深換了呼吸才重新抬手,拉弓張弦,老實地去瞄靶子。
眼下的市集上,百姓們結伴而出,說笑閒談,滿街的氛圍愜意又自在,黎梨身處於這樣的輕鬆夜市,卻憑空感受到了雲諫的吃力。
黎梨愣了愣神。
她看見雲諫的左手一直在微微顫抖。
她下意識移去視線,撞見那道橫貫他虎口的猙獰刀疤,幾乎是同一時間,她的心神就猝然被拉到了屈家彆院外的懸崖上。
有柄冰冷的刀刃來勢凶狠,徑直劈向她的脖頸,雲諫撲來,徒手擒住了長刀刃口。
他握得用力,手背突起的青筋都浸滿了淋漓鮮血。
那刀刃鋒利,幾乎將他左手掌肌的筋脈完全割斷,抵入手骨,對峙間黎梨甚至能夠聽見可怖的磨骨聲響。
他的手抑製不住地開始發抖,卻始終沒讓長刀再靠近她半分。
黎梨恍惚明白了什麼,後退一步,又踩回了市集的土地上。
麵前的少年已經在竭力控製,可那隻受過傷的左手仍然不聽使喚地顫著,壓根沒辦法握穩長弓。
他是天生的習武料子,黎梨從未見過他這樣狼狽。
黎梨抱著懷裡的鬥篷,隻覺自己渾身冰涼,似乎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止不住地發木發顫。
她木木然上前兩步,聽見他的呼吸鎮定又平穩,一如那日蒼梧沙場的幻覺,似乎隻要輕鬆抬手鬆弦,再囂張的胡虜也會即刻斃命倒伏。
可在這方小小的集市上,他認真架手瞄準,謹慎放了箭,那供人取樂的箭矢射出,“咻”地一聲響,卻尷尬地脫了靶。
黎梨的眼眶立即就紅了。
旁邊的胖老闆笑眯眯地遞上新的箭矢,調侃道:“小郎君,你這箭術差點火候啊。”
雲諫也笑了笑,接了箭想要再試,下一刻卻被身邊人猛地撲了個踉蹌。
黎梨奪過他手中的箭,衝那老闆反駁著喊道:“才沒有差!他的箭術好得很!好得很!”
突如其來的哭腔,驚得在場幾人愣了神。
胖老闆見方纔還好好的小姑娘突然就紅了眼,一時也無措地撓撓頭:“這……”
“我不要那隻鴿子了!”
黎梨憋不住眼淚,丟下雲諫手裡的長弓,拉著他就要走。
雲諫沒轍,歉意地給胖老闆留下銀錢,緊忙跟上她的步伐。
“黎梨。”
黎梨聽見他一連叫了她好幾聲,卻仍悶聲拉著他往前走,沒有回頭。
少年體溫稍高,是涼秋裡分明的暖意,黎梨牽著他的手,感受到那道難以抑製的微顫,輕易就被淚水糊了視線。
雲諫沒給她時間多想,一把將她拉回自己身前:“黎梨。”
穿過了熙攘人群,二人站在河邊石橋,澄淨水麵閃著月光星辰,宛若浮天倒映。
黎梨看著水麵上的銀漢流光,一低頭又是愧疚難受:“又是因為我……”
雲諫覺得好笑:“說胡話,分明是因為屈家放辟邪侈,怎麼能算在你的頭上?”
黎梨聽了也沒聽進去,望著河裡的星星哽咽。
雲諫耐心地給她擦眼淚:“彆擔心,大夫說了,會慢慢好起來的。”
黎梨總算抬起臉,盈著淚光看他:“當真?”
“當真。”
雲諫同她玩笑道:“多虧了你,那些頂好的傷藥補藥,聖上都流水似的往蒙西送,我沾了不少光,好不了纔怪呢。”
黎梨好不容易纔鬆了些心神:“那我回去就把剩下的藥都拿給你……”
“好。”
雲諫憐惜地摸摸她泛紅的眼尾,有心要轉移她的注意,便拿過她手中的鬥篷,展開給她看:“瞧瞧,喜歡嗎?”
黎梨順勢望去,是頂月白的細錦短絨鬥篷,封邊上方繡了幅祥雲玉兔圖。
雲諫語氣鬆快:“你瞧這金絲銀線的祥雲,典則俊雅,像不像我?”
黎梨沒聽過這樣誇自己的,一時破涕為笑:“好不要臉。”
雲諫不以為然:“就是照著你我的樣子買的。”
“照著你我……”
黎梨順著轉過視線,瞥見那隻圓潤白胖的玉兔,話語頓時噎住:“你是祥雲,我就是一隻肥兔子?”
她指指兔子,又指指自己,不能接受:“哪裡像了?”
“不像嗎?”
雲諫拿起繡圖放她臉邊一對比,故意道:“眼睛紅紅的,與你多像啊。”
黎梨氣笑了,當即忘了方纔的不愉快,撲上前就要打他:“不像!我做祥雲,你做肥兔子!”
“那可不行!”雲諫笑著拒了,旋身就避開了她的動作。
黎梨哪裡肯放過他?
兩人追著逐著鬨了一圈,眼見臨近橋頭,雲諫忽然轉身,迎麵截住她。
他彎腰摟住她的腿,一下就將她單手抱了起來。
“雲諫!”
黎梨倏然雙腳離了地,嚇得驚呼一聲摟住他的肩膀,乍一抬眼看到四周百姓打趣的目光,更是又羞又急:
“快放我下來!我幾歲了你這樣抱我!”
雲諫朗聲笑了起來:“抱兔子不就是這樣抱的嗎?”
他順勢掂了掂她,拾起她綴著白絨結的發辮晃晃:“耳朵都垂下來了,還說不是兔子?”
“……幼稚!”
黎梨這下是真的想打他了,眼見更多人看來,她幾乎想要尖叫:“再不放我下來,我我我我要生氣了!”
雲諫笑得更開懷:“我的兔子好凶啊。”
“怎麼就是你的了!”
黎梨受不了了,用力埋下腦袋,脖頸都紅了半邊:“還不是呢!”
兩人正鬨著,遠遠便傳來了蕭玳的呼聲:“遲遲,遲遲——”
黎梨生怕被自己五哥瞧見,連忙搖搖他的肩,好歹認了輸。
雲諫終於將她放下,蕭玳看到二人,招手高聲喊道:“快過來,看我發現了什麼!”
黎梨眺目過去,遙遙應了聲:“好!”
她想拉雲諫過去,雲諫卻將鬥篷披上她的肩頭。
“你先去,我晚點跟上。”
他看著她磨磨蹭蹭去到蕭玳身邊,這才轉身回了集市,再次停在那家箭靶攤子前。
灰雜炸毛的鴿子歪頭看著他。
雲諫:“……好醜。”
鴿子聽懂了,憤憤啄了幾下籠子:“咕咕咕!”
雲諫轉過頭,對那胖老闆說:“您開個價吧。”
胖老闆正抱著自家小女兒喂飯,有些猶豫:“哪裡有賭場賣賭注的……”
雲諫低頭摸摸他懷裡女孩的腦袋,遞上一袋子銀兩。
“想來您也知道的……姑孃家心思細,喜歡的東西不知要惦記多久,您就幫幫忙吧。”
*
秋夜銀河,天高自明,人聲由喧囂轉至清靜。
雲諫提著鴿子籠找到蕭玳與沈弈時,後二人正站在一座廟宇前。
這廟宇白石階,青磚庭,碧瓦朱甍,門前長著兩株連理樹,數不清的紅綢絲帶從樹梢上垂落,寫滿了期風流佳話、願伉儷情深。
像座姻緣廟。
二人看見了雲諫,遠遠朝他招手,雲諫便走近了前。
蕭玳耳聰目明,一眼發現了端倪。
他嫌棄地望著雲諫手裡的蓬毛鴿:“這是什麼?”
雲諫:“黎梨的知己。”
蕭玳:“?”
雲諫環顧四周:“黎梨呢?”
講到這,蕭玳就來興致了,他朝雲諫努努嘴:“知道這是哪裡嗎?”
“是錦嘉長公主的公主廟,據聞這座廟宇求姻緣極其靈驗,連門口長起的樹都能結為
連理,所以當地人都愛來這兒求姻緣。”
蕭玳幸災樂禍地看著他:“遲遲一聽說,就立即跑了進去,說她也要求姻緣。”
她還求什麼姻緣……
雲諫垂下提籠子的手,看向沈弈。
老實巴交的探花郎應了:“郡主確實說了,要進去求姻緣。”
蕭玳看著拱他們家白菜的豬,痛快地說起了風涼話:“缺什麼,纔想求什麼啊!”
“鶯燕環繞,她還想去求姻緣,莫非是身邊的人不夠稱心如意?”
沈弈覷著雲諫的臉色,尷尬地打著圓場:“郡主年紀輕,行事隨意無拘,她應該沒想太多……”
雲諫緘默聽著,隻將鴿子籠往他們手中一塞,抬步走進了廟裡。
裡頭院靜晝閒,金鐘安懸,燃著的檀香清極,似乎不知遊人已散。
輕不可聞的腳步聲落到廟殿外。
雲諫看見高台上的樟木雕公主像,低眉斂目,溫柔地注視著跪在下方的少女。
黎梨披著鬥篷,仍依稀看得出肩背纖薄,正抬頭望著與她眉眼七八分像的塑像,喃喃喚了一聲。
“娘親。”
而後是良久的沉默,久到雲諫都要以為她默自許完了願的時候,她忽然低下了頭。
少女在母親的塑像麵前,悄然紅了耳根。
“娘親,你知道雲諫嗎?”
黎梨輕聲說著:“我想帶他來見見你。”
和風卷著落葉停到腳邊,雲諫披著殿外如水的月色,靜靜聽著。
他聽見她放得輕緩的調子。
聽見她求她的姻緣。
“萬盼你保佑他,無病無痛,往後餘生,好事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