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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酒 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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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毫

貫耳的雷聲在身後轟響,黎梨蒙頭撞進一個硬實的懷抱裡。

她撞得懵了一息,隻覺有人抬手撫過她腦後的烏發。

雲諫歎道:“我實在拿你沒辦法。”

不知為何,方纔被拒之門外的時候,黎梨都沒覺得情緒太深,但此刻聽見他的話音,她反倒覺得鼻尖的酸楚感變重了。

“你方纔好凶。”她甕聲翁氣地控訴道。

雲諫挑起指下的一綹青絲,輕輕撚開,看見絲絲縷縷,像某種牽心引唸的術線。

他眼底的暗色起伏不定,心想著,他還可以更凶一些。

但話到嘴邊,還是壓了下去:“是我不好。”

“我明白,沒關係……”懷裡的人輕聲應著。

雲諫心知她是嬌縱慣了的性子,這樣好哄或許還是頭遭。

他納罕地垂下眼簾,卻不想一眼看見她單薄的寢衣,飄渺的淺色像是從肩頭傾瀉下來的水霧。

莫名讓人想起瀑布邊的白狐狸。

雲諫心裡的燥意差點按耐不住。

他鬆手放開了她,折回桌子麵前,掀開茶具飲了杯冷茶。

黎梨看著他的反應,全然捉摸不透他的陰晴,一度覺得大概是自己的不對,有些無措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她低頭想了想,小聲道:“你不自在,不若我還是回去吧?”

雲諫聞言,側過視線。

少女還停在門邊,一身淺色薄衫儘是沾風帶雨的潮濕,可憐得像隻濕淋的兔子。

她從來都沒有羊入虎口的自覺,還在擔心不自在的是他。

雲諫靜了靜,朝她伸出手:“沒有不自在。”

“過來。”

*

銀蛇不安分地竄出烏沉午夜,風雨在窗外狂嘯。

木質的門窗被推得哐當作響,偶有

鬆動的樹枝捲入狂風,淩空轉旋,揮舞著摔到窗格子上頭,“嘭”聲更令人心驚。

屋內的光影更是乍明乍暗。

黎梨原本麵向著牆壁側臥,可那刷得細膩的牆麵清晰折映雷光,彷彿是伴著雷鳴,將奔電直接劈落在她的眼前。

她不知不覺就轉過了身,往旁邊的雲諫靠去。

雲諫聞見花香趨近,心中霎時意亂。

然而一低下頭,就看見她始終離了他半個身位的距離。

她緊緊抿著唇線,內斂無聲,隻有纖長的羽睫遮不住情緒,一直隨著電閃雷鳴撲簌發抖。

她還因為他先前的抗拒,不敢完全挨近他。

雲諫聽見心底的不忍,心想,若他真是禪師,那這隻狐狸就是他過不去的心魔。

他無奈地認輸,伸手過去,將她摟入自己的懷裡。

黎梨倏然貼近溫暖,頃刻被安心的花香包圍住,驚訝又小心地抬起了視線。

雲諫觸及這樣的目光,忽然覺得不管出於什麼樣的原因,自己將她關在門外,都是真的該死。

他壓下旁的心緒,佯裝輕鬆地拾起她的辮子,往她臉頰邊上撓了撓:“打雷罷了,你膽子好小啊……”

黎梨被發梢撓得癢了,稍微躲了躲,雲諫卻握著辮子追了過去,玩笑道:“躲哪裡去?”

黎梨終於被撓回了性子,有些凶地拍了一下他的手:“好癢!”

雲諫眼裡多了些真切笑意,勾指蹭著她的臉:“欺軟怕硬,慣會在我跟前耍威風。”

“方纔還嚇得發抖,若是今夜我不在這,你該怎麼辦?”

黎梨嘟囔著兩句,使著性子說道:“我敲五哥的門去。”

話音才落,下巴瞬間就被人捏住了。

門窗外頭仍是急風驟雨,雷轟電掣,屋內簾帳的紗色在電光中深淺不明,雲諫不悅得很快,眯緊了眼:

“又想氣死我?”

黎梨迎著他不大好的語氣,卻彎眼笑了起來。

雲諫指尖微動,看不懂地摩挲過她的下頜,語氣不明:“現在就不怕我凶了?”

他聽見她說道:“方纔也不怕的。”

雲諫微怔,有道溫和暖意撫上了他的臉。

黎梨認真望著他,那雙桃花眼裡的情意向他傾得柔軟。

“我未曾怕過你,見你那樣,隻是覺得有些心疼……”

她的聲音很輕,字音裡的衷曲情愫卻分明。

雲諫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頃刻間撞亂。

就好像腦海裡有一根弦已經緊繃了許久,有人落指輕柔撫過,它就“錚”地一聲斷得利落又徹底。

愛意溫柔,慾念卻窮凶極惡。

花香氣在轉念間暴漲得難以抑製。

下一刻雲諫就俯身咬上了她的唇。

黎梨被拉進狂風驟雨裡,她午後見過他的失控,原以為又要沉入慾海汪洋,誰知他不多時就放緩了動作,隻依依不捨地親啄了下。

她迷茫著睜開眼,被他伸手摟住腰,用力按入了懷中,而後潮熱的氣息落到她的耳畔。

“真的心疼嗎?”

雲諫話音有些低啞:“遲遲,你再心疼我一些吧……”

黎梨終於發覺了明顯的存在。

她聞見帳內起伏的花香。

恍惚間似乎看見了山間的瀑布激流,少年禪師在滿溪的梵語經文中打坐,降魔金剛杵淩空而懸,佛印金光燙得驚人。

雲諫低頭蹭過她的耳鬢,聽著她漸亂的呼吸,輕聲開了口:“上衫都被雨水澆濕了,解了好麼?”

窗外的雷雨聲更大了。

庭院裡原本覆著輕薄的鬆花落葉,如今都被夜雨衝刷得乾淨,光潔的白玉台展露出來,簇簇花團綻放得嬌怯柔美。

白狐狸踏進了溪間。

山野的妖精涉世未深,麵對般若佛法一知半解,隻能仰承著禪師,聽他親口唸著經文梵語,任他唇間的每個字音都點落在柔軟的狐心上。

黎梨似乎被遠方瀑布的水汽迷濛了視野,濕漉漉地隻看得見虛幻迷離的光影。

她稍微抬手,觸及雲諫早已淩散的發辮,五指與暗紅的發帶糾纏在一處,被纏得沒辦法了,終是啜泣了起來:“不要了……”

她輕輕抬他的臉,情郎的親吻終於離開了白玉台,又回到她的唇邊。

雲諫低頭抵著她的額,哄她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好黎梨……”

“你摸一下。”

黎梨埋入他的懷裡,纖細的指節伸展,不多時就被指尖的蔻丹染上了粉色。

她聽見雲諫變得微重的氣音,仍哄著她道:“握著。”

黎梨輕輕閉了閉眼,驀地想起兒時初初習字的學堂。

草長鶯飛的三月春季,學府裡綠瓦白牆,先生都在臨湖近葦的長亭裡教學童識字。

曳地亭紗旁,年幼的黎梨分了支狼毫,蘸墨粗沉,提筆間屢屢脫手,她吃力又委屈:“握不住……”

教字的先生卻不心軟,偏要她再試,黎梨試了又試,最終指節酸得發顫,嗓音也哽咽起來:“我真的不會……”

教字的先生沒了轍,隻得手把手教他的學生。

他握著她的手,教她提筆與落筆,教她次次練習。

才開蒙的學生稚弱,筆法生疏,每次落筆都有些意料之外的偏離,但先生還是低低喟歎著。

黎梨聽見窗外的暴風雨聲,似乎將屋內的一切聲響都壓得模糊不清,她埋著腦袋在雲諫襟前,由著他胡來,耳根卻逐漸燙得通紅。

雲諫說不清,不知道她的知與行到底哪樣更旖旎,隻知道她的縱容與隨順叫人沉溺得想死。

兔子的溫順總會讓豺狼更加凶狠放肆。

黎梨手腕開始痠麻,莫名就想起了攬星樓的那一夜。

他對她總是動作輕柔,這樣算來,如今自己出的這份苦力,倒像是有些吃虧。

“走神了麼?”

雲諫不知怎的就察覺到了,在她耳朵上輕咬了一口。黎梨吃痛,手上的力道便重了,身前人頓時意味含糊地吸了口氣。

她一慌,下意識低頭去看。

又被燙到了似的,立即移開了視線。

雲諫看見了,低聲笑了起來。

他俯身親吻她閉著亂顫的眼睫,耐心哄道:“遲遲,看看我。”

落吻太溫柔,黎梨聽話地抬眼看他,卻看見少年笑得張揚:“你總說我好看,那它好看麼?”

黎梨聽得頭皮發麻,險些就想尖叫。

她受不了了,掙紮著要縮手回去,雲諫卻握緊了不肯放。

黎梨忍住了罵他王八蛋的衝動,就著他的衣襟擦了擦眼尾的淚花:“我累了……”

她想起了什麼,小聲堵住了他話:“彆同我說快好了,都是哄人的……”

雲諫察覺到她的掙紮,她腕間的桃枝手串就此鬆動,或輕或重地打在他身上,是微妙難言的感覺。

豺狼的脊骨都緊繃了起來,愉快地忽略了她的小彆扭。

他心思惡劣地逗弄他的兔子:“喜歡郎君給你買的桃枝手串麼?”

兔子知道他不肯放過了,仍是委委屈屈地點了頭。

雲諫在這句“郎君”的預設中得到了顯而易見的快意,心思更往深淵處行時,卻聽她鼻音含糊地補充了句:

“喜歡它的顏色,好像你的眼睛……”

外頭的疾風暴雨好像都在刹那間消停了一瞬。

雲諫感覺到心底某處被輕輕按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看見她臨睡前的裝束。

她周身釵環都卸得乾淨,連那對紅玉簪子也摘了,卻唯獨留下這串琥珀色的桃枝,不願分離似的戴在腕間。

黎梨還在自顧自地抽噎時,手上的力道忽然就鬆了。

她茫然抬起頭,卻聽見他自嘲似的笑。

“怎麼辦,有

點心軟了。”

“我好像真的拿你沒辦法。”

方纔還糾纏得不依不饒的少年,推手將她翻過了身。

黎梨還未反應過來,就懵然對上了白牆,她迷茫著想回頭看他:“怎麼了?”

雲諫卻俯身抱住了她,抵住了她回頭的動作。

她聽見身後的窸窣聲響,聽見他沉亂的呼吸,聽見窗外驟雨終是破開了床邊的花窗,雨水濺灑在她的後腰上。

秋夜滂沱暴雨下儘了,簷下銅質的雨霖鈴晃聲漸靜,淘洗過後的暗夜簾幕低垂。

窗外的樹枝稀疏不少,安分地回到了原位,投映下尋常靜好的影子。

雲諫久違地神清氣爽。

他下床沾濕了帕子,回到榻上給黎梨擦淨。

黎梨磨磨蹭蹭地依到他胸膛前,感受到他平穩的呼吸,將滿身的花香壓得沉靜。

她由著他重新握住她的手,給她寸寸擦過,聽見他緘默著一言也不發。

黎梨輕輕勾住他的手指:“在想什麼?”

雲諫靜了片晌,忽然輕聲笑了起來。

“在想明晚還會不會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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