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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酒 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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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雨

“你要給我點樂伶?”

他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了聲。

黎梨不自覺打了個冷顫,瞬間將手裡的名冊丟了出去:“不要不要。”

她見風就使舵,溫聲軟語地給要吃人的豹子順毛:“怎麼會呢,樂伶陪你,我是要吃醋的!當然不點了!”

她緊忙給掌櫃遞眼色,掌櫃麻利撿齊了東西退下,

不多時就催人過來上了菜品。

黎梨捧了酒杯招呼眾人喝酒,好一番工夫才見雲諫麵色稍緩,總算悄悄鬆了一口氣。

數鬥酒,自歡然,三杯下肚,眾人開啟了話匣。

黎梨難掩好奇:“我從京城來,得見女兵女將,其實吃了大驚,但郜州百姓們似乎早已習以為常,莫非女子軍營,是這兒自古就有的?”

“當然不是了。”

鐘離英豪爽地仰頭飲儘一杯,抬起袖子隨意擦過下巴。

“我們華采軍,是先帝在位時纔出現的,算算時間,攏共也才就十數年的光景。”

黎梨覺得名字有些生疏:“華采軍……”

“郡主年輕,許是沒聽過華采夫人的名號吧?”

鐘離英放下酒盞,娓娓地從頭同她解釋:“郜州此地,三國交彙,自古紛爭頻繁。”

“先帝在位時,多有旱雨之災,農林畜牧事事難成,胡虜更是侵擾不斷。”

她朝臨街敞開的格紋半窗指了指,嗓音裡的笑意就少了。

“戰亂多,死的人當然也就多了。”

“那些年間,郜州壯年多戰死,剩下的女子身如浮萍,日子也不好過……不論是死了父兄,亦或是死了丈夫兒子,大多數人都逃不過被欺辱、被買賣的命運。”

黎梨含著酒盞邊緣,聽得有些入神,雲諫抬手將她唇邊的酒杯取下,改手給她換了茶飲。

黎梨長在京中,沒聽過華采夫人的名號,雲諫卻是知道的。

那是令所有從軍之人都覺得氣憤揪心的故事。

當年大弘勢弱,郜州難保,城防軍近萬將士幾乎全數戰死,而那時的郜州官員為求苟活,不僅不庇護將士們的遺孀孤女,反倒以蔭護為名,將她們騙來捆作人畜,暗中獻給了胡人軍隊。

一群弱女子入了敵營,後果如何自不必說。

那年郜州的城防將軍夫人便是華采,她才沒了丈夫與幼子,又被賣入敵營,因為“將軍夫人”這個噱頭,更是受足了難言的苦難。

但華采夫人咬釘嚼鐵,硬是撐著一口氣活了下來。

她費儘苦心,騙得了敵營某位小頭領的歡心,換來零星自由,花了數年的時間布了一場險局,投毒縱火將數萬兵馬的敵營燒了個乾淨。

她帶著剩餘的女子回了郜州,投奔當年的城防餘軍,親手血刃報了郜州官員的出賣之仇。

先帝聽聞華采夫人她們的遭遇,龍顏震怒,不僅沒責怪她們屠官誅吏的罪行,還有意嘉賞她們的堅韌心性。

華采夫人沒要旁的賞賜,隻求先帝鬆了禦口,在郜州建了支女子軍隊。

鐘離英望著窗外的城關景色,目光放遠了些:“華采夫人受過苦難,知道時年兵荒馬亂,柔弱就是可欺的原罪。”

“於是她在邊關奔走,傳開了華采軍的名頭,逐漸收容了大批戰內失親、無依受欺的女子,還請來武學師父,教她們握穩槍刀劍戟,好在亂世凶年中自保安身,護國立命。”

黎梨自幼長在京城,因著兄長黎析從軍,她多少也知道邊關不算太平,但這還是第一次真切聽見,尋常百姓在戰爭裡的遭遇。

她聽得怔忪:“我見將軍鞭法神勇,隻道女子為兵作將也能風光無限,卻未曾想過,這支女軍背後會有這樣可憐的故事……”

雲諫看見她不知是感傷還是感慨,默自垂下腦袋想了許久,他隻覺好像看見一隻兔子耷拉下了柔軟的耳朵。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發髻,安慰道:“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華采軍規模已起,軍風紀備受稱譽,就連聖上也多有嘉許,算是苦儘甘來……”

“是啊!”

鐘離英喝得多,說起英烈過往與光輝當下,耐不住豪情,當即起身踩凳一拍桌子。

“現在出門提一句華采軍,誰人不說風華濁世!且不說旁的,在我們邊關城鎮裡,如今哪裡有人敢輕詡女子柔弱無能!”

說到興起,她從後抽出長鞭,“劈啪”抽了兩聲烈響。

“要我說,既入軍營,靠的便是真本事!我們報國赤心不輸旁人,偏就要以女子之身許國立命,開這萬世太平!”

黎梨在京城聽多了端莊規矩,乍然聽見這番豪言,被她說得心潮澎湃,當即跟著起身拍桌:“鐘離將軍說得好!我敬你一杯!”

她昂首喝得爽快,水飲直貫入喉,預料之中的灼燒感沒有從胃裡蔓延出來,反倒有種清甜的回甘。

黎梨呆了,低頭看杯子:怎麼是茶?

雲諫瞧了全程,在旁邊覺得好笑,想將她拉回座位,誰知開敞的半窗忽而吹進一陣涼風,將她頭上未係穩的絲帶牽進了風裡。

淺色的軟絲帶在空中畫了個弧線。

一道烏黑的鞭影從眾人身邊迅疾劃過,快若閃電地抽攏了作亂的半窗,待鞭聲落到地麵,鞭風輕巧掀起,黎梨的發帶被帶進了一隻女子的手裡。

黎梨的裙擺在這場動靜裡稍微晃了晃。

她恍惚著抬眼,鐘離英將她的發帶放回她手上,笑得明媚。

“郡主,今日的酒菜可還滿意?”

黎梨握著這根回來得花裡胡哨的發帶,一時之間說不清是敬佩還是崇拜,發自肺腑道:

“鐘離將軍……將軍你,你……”

她憋了半晌,找到一個自己內心由衷認可的詞:

“你的鞭法太好看了!”

“好看”這二字一出,雲諫臉上的笑意就淺了。

這二字,過往隻聽她在他的身上用過。

雲諫憑空生出些微妙的危機感,忍不住開口喚她:“黎梨,坐回來……”

黎梨壓根聽不見他的聲音。

她想起自己在集市上買的皮質鞭子,更是興奮,湊到鐘離英身前:“將軍,這鞭法,我可以學嗎?”

“郡主想學?”鐘離英稍微一愣,旋即大方笑道,“當然可以!”

“那我今日就要學!”

黎梨激動得滿臉通紅,一把握住她的手:“我也想將鞭子耍得這樣好看!”

到時候她的皮鞭一出,定能叫所有人刮目相看的!

鐘離英爽快應了:“沒問題,你現在就隨我回營——”

“不行!”雲諫打斷道。

他說得突兀,那邊其樂融融的氛圍一頓,幾人都朝他看來。

見黎梨目露茫然,他好不容易放緩了語調:“瞧這天色快要下雨了,今日還是快些回去為好。”

黎梨不大情願:“可是……”

“就算下雨也無妨。”

鐘離英手臂一抖,長鞭就聽話地盤纏上腕。

她迎著黎梨愈發欽羨的目光,爽聲笑道:“軍中多的是鋪位,郡主若不嫌棄,學完鞭法可以在我們營中將就一晚。”

黎梨眼睛驟然一亮。

雲諫聽了,卻是沉臉冷笑:“過夜?”

他帶出來的兔子,哪有被人拐走過夜的道理。

他推椅起了身,去拉黎梨:“明日我再陪你過去,不可在外……”

話未說完,黎梨已經揮開了他的手,轉而挽住鐘離英:“我不!”

小郡主一身反骨,偏往鐘離英身後縮:“我還沒去過軍營呢,正巧今日去看看新鮮!”

雲諫手上被拍了一道,他垂下眼簾,隻看見手裡落滿了空蕩蕩的空氣。

今晨出發時還乖乖把手放入他掌心裡的人,如今轉眼就挽住了彆人的胳膊。

他眼底情緒漸暗,不說話了。

黎梨一心惦記著要讓她那條漂亮皮鞭派上用場,拉住鐘離英催促道:“將軍,我們快些走吧。”

鐘離英自是答應。

三位姑娘起了身,簡單收拾了就要出門,黎梨臨走前不忘給豹子順毛:“我就去玩一日,明日我會早些回來的。”

雲諫麵無表情地抬起眼,看著她跟在另外兩人後頭,快快活活地背向他離開。

黎梨提起裙子要跨出門檻,不忘問著:“將軍,我買的鞭子有些短,不知可否適用……”

話未說完,甚至門檻都沒邁出去,她的手臂就陡然一緊。

黎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身後的人拉得身形一轉,脊背抵上了門扉,隨後房門“嘭”聲在她耳邊合上。

門風揚起她鬢邊的碎發,她驚疑不定地抬頭,雲諫伸手撐住門,一言不發看著她。

先出門的二

人留意到房內的動靜,先是意外了下,旋即陶娘就笑了起來:“郡主,家務事要緊,你還是改日再來營中作客吧。”

她揶揄地推著鐘離英離開:“彆打擾小兩口說話。”

黎梨聽見外頭離去的腳步聲,下意識回頭:“哎……”

“還看?”

身前的少年氣息驟降,鉗住她的下巴,不容拒絕地將她轉了回來。

他朝她低下頭,眉宇瞬間罩上了晦暗的陰影,問話的語氣難掩危險:“真有那麼好看?”

黎梨被迫抬著臉,隻覺這樣的他陌生得難以言明,一時話語梗塞。

雲諫見她噤聲不答,心中戾氣更深。

他抬起手指,摩挲過她逐漸緊繃的下頜,懨聲道:“好沒良心,你在怕我?”

“沒有,隻是……”

黎梨艱難嚥了口水:“你……”

雲諫聽她說不怕,終於稍微抬起些視線:“你什麼?”

他撫過她的唇角,指腹意味不明地揉上她的唇瓣,注視著被他揉出來的豔色:

“不是叫我郎君麼?”

黎梨被他兩下弄得後頸發麻:“我……”

“我什麼?”

雲諫近前一步,將她整個人緊緊抵在門扉前,周身灼熱的氣息儘數傾染在她的身上,好像要將她圈禁在自己的領地內。

黎梨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快得似乎要跳出胸腔。

雲諫傾身壓近她,低聲問道:“遲遲。”

“你這麼容易就跟彆人跑了?”

黎梨被這聲小字燙了耳朵,磕絆道:“我沒有跟彆人跑……”

雲諫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他抬著她的臉,眸光在她水色瀲灩的唇上遊移,又往下看向她纖薄的肩頸,看見她輕促呼吸間身子的起伏。

雲諫應著本能,低頭咬上她的唇瓣,見她順著自己閉上眼睛,便放肆凶狠地壓下,猖狂攫取她唇齒間誘人的香甜。

他毫無章法,舔舐輕咬都隨性而行,黎梨艱難地換著氣,沒幾下就受不住地開始嗚咽。

雲諫聽見了她的嗚聲,轉瞬發現了新的樂趣,又往下輾轉,濕潤的薄唇在她頸邊久久地徘徊蹭磨。

或輕或重地吻過,就是不肯離開。

黎梨的脊骨已經軟得支撐不住了,幾乎是被他壓在了門扉上,隻能拉著他小聲求饒:“彆這樣……”

雲諫鬆了兩寸,垂眸看向眼下的纖細脖頸,瑩白細膩,花香沉浮,幾綹柔順的青絲沾在肌膚上,烏色與雪色的交集令人難以挪開視線。

他眼神幽幽暗暗地盯著,好像豹子盯著洞外三尺的兔子,二者在脆弱的平衡中對峙,隻等她心生退意,轉身要逃,他就會不再留情地撲上前去咬住她的頸項,將她叼回洞穴凶狠地拆吞入腹。

兔子緊張得不行,嗓音已經輕得顫了,卻還沒有要推開他的跡象。

實在太聽話了。

他舔舔自己的犬牙,張口輕銜住她的頸肉,想著罷了,先在上麵留個自己的印記好了,好叫彆的虎狼都看清楚,都離她遠些。

隻要她稍微疼上一疼……

但他還沒用力,就感覺懷裡的人小心又緩慢地抬起手,他警惕著,但隻有溫柔的力道落到了他的後頸上。

黎梨氣息不穩,倚著他輕輕換息,鼻音含糊地問了句:“你是不是很難受?”

雲諫的動作頓住。

黎梨就著他的姿勢,側過額頭蹭了蹭他的耳鬢:“我知道這滋味不好受……”

細軟的額發廝磨,雲諫眸裡的光點微晃,漸漸凝聚。

不知不覺間鬆開了口,收回了利齒。

黎梨小聲說道:“我不想你捱了……”

她伸手摸索自己的袖袋,心想是自己弄丟了藥,何苦讓他心亂煎熬。

但她的動作很快就被扼住,腕間不輕不重地緊了緊。

雲諫終於直起了身。

他眼裡的情緒堪堪壓了一半,無聲地看著她濕漉的眼睫。

半晌後,他鬆開了她的手腕,轉手牽住她的五指。

十指交纏在一起,黎梨卻仍感覺腕間有所墜重,低頭望去,微微恍惚了下。

先前在飾品店鋪裡看了許久的桃枝手串,正戴在她的腕間,圓潤潤地挨著她。

雲諫揉了下她的發頂,嗓音還有些啞。

“喜歡嗎?”

*

黎梨走著神回了府邸,感覺到雲諫也是一反常態地時常走神沉默。

直到洗漱後滾回了榻上,她摸著腕間的桃枝手串,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他這樣心神不寧,有她很大一份錯處。

……早知道就不同他說那些“在房內好好玩幾日”的渾話了。

黎梨覺得懊惱,打定主意回京之前要多體貼著他的心意行事,莫要再像今日一般令他情緒不穩。

她想得簡單,鬆了心頭的大石入睡,卻不想會被一聲擊破天地的巨響生生嚇醒。

“轟隆”一聲震響。

黎梨猛地睜開眼,下意識拉高了被子,朝外喊道:“紫瑤——”

回應她的隻有更劇烈的雷聲爆炸轟鳴,嚇得她險些咬斷自己的舌頭。

門窗糊了薄紗,卻分毫也擋不住風雨中狂舞的樹枝影子,白日裡瞧著靜好的園林,如今襯著雷雨聲,樣貌竟然出奇的猙獰可怖。

黎梨身處算不得熟悉的臥室,隻覺光影晦暗的地方處處詭異,她埋進被子裡躲了好半晌,卻躲不過淩厲銀蛇再次刺破夜空。

整間臥室一刹那慘白,驚雷再次炸在床頭的窗外。

黎梨被炸得尖叫一聲,趿了鞋就閃身衝了出去,幾乎是想也沒想就哐哐敲響了最近的房門。

“雲諫,雲諫……”

房門上倒映的樹影張牙舞爪地在她身後飛舞,她聽著那些似乎是在逼近的沙沙聲響,隻覺要被嚇得魂飛魄散,敲門敲得更快了:“雲諫!”

房內有所動靜,房裡的人在門邊站了許久,就是不開門。

黎梨險些要哭了:“你為什麼不理我……”

房門終於被拉開,門裡的少年一身冰涼水汽,顯然在這三更半夜剛沐浴完,白日剛艱難壓下的戾氣,如今又染得滿身都是。

他揉著額角,狠心開口:“黎梨,回去。”

驚雷恰時劈下,黎梨嚇得一哆嗦,在他攔門的動作下瞬間紅了眼。

她想起了什麼,飛快抹了下眼睛,低頭轉回了身:“沒關係……”

身後人見狀微頓,鬆開了撐在門框上的手。

下一刻就用力拽她進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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