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酒 065
鑒妄
黎梨被滴滴滾落的淚水燙得心底酸澀,跟著紅了眼眶。
“為什麼啊?”
雲諫哽咽著,聲都在顫:“是因為那卦語……”
“不是,當然不是……”
耳邊京官眾聲嘈雜,黎梨閉了閉眼睛,破罐子破摔一般伸手環緊了他:“雲諫……”
雲諫聽見她再開口就帶上了哭腔。
“哥哥受傷了。”
他怔忪著抬起臉。
黎梨卻低下了頭,垂淚道:“大弘去歲夏旱秋欠,時年艱難,可胡虜卻愈發猖獗……哥哥受傷了,蒼梧已經鎖關兩個月了。”
她說到這,語聲就哽塞了。
她當真是大意,竟然一點端倪都沒發現。
直到那日姨母將她叫住,她才恍然驚覺,自己已經整整兩個月沒有收到哥哥的訊息了。
那段時間,恰逢雲諫中了箭,她滿腔心思都撲在了他的身上,記掛著他時醒來、何時痊癒,記掛著種種樣樣的忌諱,讓他好好養傷。
當時雲諫稍微皺個眉頭,她都要擔心傷勢如何。
可哥哥那麼明顯的不對勁,她卻半點都沒留過心……
這分明很容易發現異常,七年之間,哥哥每個月都風雨無阻地向她寄回厚厚一遝家書,向她寄回各式各樣的邊關小特產……
但他已經整整兩個月,沒有給她寄回任何隻言片語了。
甚至前不久母親冥誕,哥哥也沒有像往常一般寄回他抄寫的經書,那時黎梨也沒有多想,隻是提筆替他抄了一份,然後就再沒管過……
黎梨如今回想起樁樁件件,心中的愧欠便鈍痛難當。
年年月月裡,哥哥將家書像流水一般寄給她,她纔是整個京城裡,最該最早發現端倪的人。可直到前些時日,姨母告訴她軍情,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她當真糊塗得過分。
軍情封鎖得緊,雲諫此時才知曉這番訊息。
他忽然想起,羌搖方纔在殿內說的,要與大弘“解倒懸之危難”。
原來這不是一句空話。
雲諫恍惚著垂下視線:“蒼梧……”
“我也好想自私一些。”
黎梨抹淚抹得更加難過,嗓音哽咽著。
“可是,可是哥哥不肯離開蒼梧……”
“他與我一母同胞,血脈相連,是背著我長大的兄長。我沒辦法狠心看著他負傷死守。”
“大弘而今勢弱,邊關兵微將寡、囹圄受困,我當真害怕他支撐不下去……可羌搖答應,若我和親,他們便出兵相助……”
雲諫下意識握住她的肩:“什麼將寡受困,我去,我可以去的!何必要你和親……”
黎梨察覺到肩膀的急切力度,苦笑了聲:“你覺得聖上會答應嗎?”
她噙著淚看向眼前尚未及冠的少年,眉眼間的鋒利線條還能辨出幾分青澀,暗紅的發帶還在馬尾發辮裡若隱若現。
黎梨拉下他的手,嗓音越發苦澀:“你年歲輕,領任未足半年,邊關守城事重,聖上怎麼會輕易交給你?”
雲諫張了張口,還未出聲,身側又是一陣大亂。
黎梨聽見殿內眾人趕來的聲音,羌搖使臣們震怒地吼著什麼。
腳步聲趨來,安煦在後麵喝道:“遲遲,過來!”
黎梨輕輕低下頭,往他手裡塞了一物。
“而且,我也不想你去,若你與哥哥都在蒼梧……”
她抽泣了聲,沒再往下說,隻道:“你要好好的。”
安煦快步走近,甩開兩人相牽的手,難得氣梗:“你們瘋了,兩國大臣都在,你們……”
她說一半就無力再說了,轉身朝後頭的侍從們揮手:“將郡主帶下去。”
身前的花香氣驟遠,雲諫下意識想拉,胳膊卻被人一把拽住。
“鬨夠了沒!”
雲天祿萬萬沒想到,轉個身的工夫還能鬨出這樣的事來。
他咬牙切齒地將對方往後拽:“你這次闖的禍可太大了!”
“父親。”
雲天祿發覺手勢一頓,人就被雲諫拉得停住了。
他不覺加了幾分力,竟然沒能拉動自己的不孝子。
雲天祿氣急敗壞地回頭:“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長本事了——”
他旋即守住了話音。
沒有想象中的固執不馴,眼前的少年握著手裡的淺色梨花香囊,哀求似
的朝他低下頭。
“父親……”
*
鼻青臉腫的賀若仁被攙去了偏殿,太醫院的人正替他看診。
一牆之隔,蕭翰火冒三丈地拍桌而起:“雲二,那可是羌搖的小可汗!你怎麼敢!”
跪在地上的少年仍舊背脊挺直:“臣知罪。”
蕭翰氣得手抖,指著他罵道:“你知罪?朕看你是絲毫不知罪!”
“他若有個三長兩短,你叫朕如何與羌搖交待,我們大弘如今還要再多一個敵人嗎?”
雲諫誠懇道:“臣沒下死手,頂多皮外傷罷了。”
“你!”
蕭翰險些氣得翻白眼,撫著胸口背過身去。
“聖上。”
雲天祿終於出了聲,躬身行禮道:“這逆子犯了大錯,是臣教導無方,隻是眼下局麵已經如此……”
“隻求聖上能給我們雲家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蕭翰聽著他似乎話裡有話,微疑著轉過身來。
雲天祿垂眉斂目道:“雲家世代有將戍邊,而今蒼梧有難,將門決不願意袖手旁觀。”
“你們……”
蕭翰聞言,一時先是詫異:“蒼梧邊關訊息封鎖,你們如何得知?”
麵前兩人均垂首不答,蕭翰回過神,看了眼雲諫,也能猜出是誰告訴他的。
他重新坐回書桌後,眉宇間也顯出兩分疲憊來。
“雲將,若是你七年前沒有受傷致殘,若你這條腿還能上馬、還能對戰,朕也不會讓你袖手旁觀的。”
“邊關戰事凶險,又逢主將重傷,大弘正是用人之際,可你身體有恙,實在……”
蕭翰輕歎了口氣,卻聽桌前的雲天祿說道:“聖上,我確實無力應對。”
“但雲家,能作將領兵的,也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蕭翰掀起眼簾。
筆直跪著的少年拱手篤聲道:“聖上,臣自請戍衛蒼梧,願以身保國邊境,安閭黎民!”
蕭翰聽言,詫異地向雲天祿看了一眼,看清對方的認真神色後,簡直不知是氣還是好笑。
“胡鬨!”
他連架子都不端了,起身拍桌道:“貿然說去戍邊,你當守城是場兒戲?”
“你可知蒼梧臨近大漠,與草原不同,沙場詭譎,多少武官都拿它沒轍……”
“我知道,”雲諫抬著頭,眸光倔強,“我長在邊關,自幼就在黃沙大漠上策馳,我熟悉那裡的每一處沙丘與綠洲。”
“如今整個大弘,沒有任何武官能比我更加熟悉蒼梧!”
蕭翰頓了頓,仍是歎氣搖頭:“熟悉歸熟悉,帶兵打戰是另一回事。”
他知曉對方心事,甚至語氣裡多了些無奈:“你年歲尚輕,領任也不過半年,才剛剛將京郊部衛營練好,一切都隻是新始……”
“但邊防軍隊需要的是慎啟敬終,你沒個兩分經驗,哪來的把握護住城關與百姓?這樣過去,你與送死何異?”
雲諫認真道:“聖上,我在邊關最亂的年頭出生,自識事起就見著父兄佈局沙場,哪怕回了京城,兵法武學也從未斷過,我……”
蕭翰打斷道:“但要上戰場,隻有這些是不夠的。”
“若沒在沙場實戰過,一切不過是紙上談兵……”
雲諫固執地不退讓:“我上過沙場!”
“七年前蒼梧淪陷,滿城被胡虜吞占,是我領隊從側翼破了敵軍的死守,是我開啟了蒼梧的城門!”
“是我助大弘奪回了失城!”
蕭翰微微一怔,再次看向雲天祿,後者點頭說道:“他當時年歲太小,違了我的命令領人出發,我當時十分生氣,隻顧著罰他,就沒有替他記功討賞……”
沒等他消化完這條訊息,雲諫又道:“聖上。”
“七年前,是我登上了蒼梧城樓,親手射殺胡虜守城主將,折箭浴血為大弘贏下了那一局!”
“我們雲家世代從軍,百戰無降,就沒有一個窩囊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心上人和親,自己卻心安理得地窩在京城一隅。”
他俯身叩首卻字字清晰:“聖上,我年歲雖輕,但不比任何人差。”
“七年前血戰,我既能開啟蒼梧城關,那今日,我就一定能將它守好!”
雲諫重新直身抬起頭來:“懇請您,允我一試吧,我願立軍誓——若蒼梧城破,我絕不偷生苟活!”
蕭翰聽得半晌啞然,偌大的殿室內,安靜得針落可聞。
眉宇疲憊的聖上看著著眼前的年輕武官,麵色幾度掙紮,猶豫良久都沒說話。
一道輕微的“吱呀”推門聲,打破了這份凝滯。
三人側首看去。
仙風道骨的道袍身影,悠悠哉哉地跨進了門坎。
雲承看見殿裡的人,半真半假地微訝一聲,眼裡還是那樣似笑非笑的興味盎然。
他鬆閒招呼了聲。
“喲,都在呢。”
*
黎梨被關進了空置的宮院裡。
她起初還算平靜,然而一個時辰過後,不見任何責備與懲罰,甚至連詰問都沒有聽見一句,她就隱約察覺到不對了。
再過一個時辰,又有內侍過來,沒有多餘的話語,隻收走了房間裡一應尖銳物件,還往門鎖上掛了鐵鏈。
黎梨冷眼看著:“什麼意思?”
內侍們隻低眉順目地應道:“委屈郡主,要在這兒住幾日了。”
黎梨:“我姨母呢?請她來一趟。”
為首的內侍訕笑了下:“郡主,聖上有令,郡主留在宮中休養,任何人不得打擾。”
這就是要軟禁她了。
黎梨心底微亂,問了句:“雲諫如何了?”
內侍長官隻管充當聾子:“時辰不早了,郡主早些安歇吧。”
黎梨沒再說話。
她聽著屋裡其他的腳步出去,鎖鏈牽扯的聲音,半晌後起身點亮了一屋子的蠟燭。
她睜著眼睛看著蠟燭一盞盞燃儘,又續上,看著天明,又看著天暗,然後再點一夜蠟燭,再等一日天黑。
門外送來的吃食是一口都沒動過。
這天夜裡,送晚膳的內侍徹底急了。
“郡主大人,可千萬彆再賭氣了,兩日沒吃飯,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啊!”
關了兩日的房門終於從裡開啟一條縫,繃緊了外頭的鎖鏈。
內侍為難道:“奴才們隻是奉旨行事,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黎梨:“不需要你們知道。”
她說:“五殿下呢,讓他過來。”
那內侍神色微僵,支吾道:“殿下遊學……”
“胡說!”黎梨氣道,“我算得清楚,今日是十九了,按行程,他今日午後就能回到京城!”
“你叫他過來!”
內侍叫苦連天,跺腳道:“郡主,聖上說了不許任何人來打擾您休養,誰敢過來啊……”
“他敢!”
黎梨露出了些委屈語氣:“我不信他回了京,聽聞我被關了兩日滴米未進,他會不來看我……”
黎梨說著,扒著那條門縫,對窄小的天光喚了幾聲:“五哥,五哥!”
她看不見人影,喚得愈發難過:“你來了對不對,你出來見我一麵好不好,我求求你……”
宮夜靜謐,黎梨推得房門鎖鏈嘩啦響。
“五哥……”
黎梨聽不到迴音,等了好久,終於心乏地垂下了腦袋,抬手要將房門合上。
此時,門外內侍的影子卻退後了,銀白衣袍走進了黎梨的視野裡。
她怔怔然噙著淚抬頭,來人抬手摸了摸她的發頂。
蕭玳歎聲道:“要吃飯啊……”
黎梨淚珠一下滾落眼眶,立即拉住了他的袖子:“五哥,你告訴我——”
蕭玳言簡意賅:“他去蒼梧了。”
去蒼梧了。
黎梨睜了睜眼,少頃才聽明白他的意思:“不可能!”
她不敢相信,手上力度驟然收緊,險些拉得蕭玳踉蹌往前一步。
“舅舅怎麼可能同意讓他去!”
饒是黎梨不通兵法,卻也知道,他年輕,他閱曆尚淺,他許久都未
回過蒼梧……方方麵麵來看,都不該是他去!
蕭玳點頭道:“原本是不同意的,但他立了軍誓,而且……”
“雲承出麵了。”
其實蕭玳心底也覺得意外:“不知國師同父皇說了什麼,父皇最後同意了,他會與雲諫一起去蒼梧。”
雲承。
黎梨萬萬沒料到,還會有這一道變數。
她停了許久,忽地猛一激靈,拉住蕭玳央求道:“五哥,你放我出去吧……”
“遲遲,”蕭玳鎮定地拍了拍她的手,“父皇下了令,這段時日,你就好好地待在這裡,哪也先彆去。”
“為什麼!”門縫連線處的鎖鏈又是一陣晃響。
黎梨急切道:“蒼梧封了兩個月,如今情況如何還不得知,哥哥與雲諫都在蒼梧,我哪裡坐得住!”
蕭玳隻道:“有任何訊息,我都會來通知你的。”
黎梨固執道:“不要,我要去蒼梧!”
蕭玳沉默了下,隔著門縫對上了那雙不依不饒的桃花眼。
他無奈地搖搖頭,告訴她:“遲遲,把你關在這裡,是所有人都同意的……包括雲二。”
黎梨手上力道鬆了些,眼裡劃過茫然。
“為何……怕我去了蒼梧,戰亂之際活不下去?”
蕭玳輕聲說道:“哪裡的話,有黎析與雲家的兩兄弟在,即便蒼梧當真淪陷,想要運籌護送你一人安全離開,也定然不成問題。”
黎梨不說話,定定地看著他。
蕭玳頓了頓,還是說了:“但是都知你性子執拗,他們怕你不肯活。”
不肯獨活。
黎梨想明白了,扯出一抹慘淡的笑,自嘲似的:“怎麼,怕我殉死?”
有些人怕她死了,有些人怕她死了,沒了羌搖的助力,蒼梧這個爛攤子就兜不住了。
蕭玳沒有反駁,算是預設了:“這幾日,你就好好在這裡待著……”
說著,他想要將自己的袖子從黎梨手裡扯出來。
黎梨連忙抓緊了,好聲央求道:“不會的,五哥,我不會做那樣的事情,我保證去了蒼梧一定好好聽話,他們讓我走,我立刻就走……”
蕭玳顯然沒有被說服,狠心用力地扯回了袖子:“不行遲遲,說白了,人各有職。”
“黎析為將,死守邊關就是己任;你食君之俸,享了天家郡主的榮華,就該為邊關百姓多一分考量……”
他說著也覺得殘忍:“我站在父皇身邊,看著蒼梧掙紮,也沒辦法放棄羌搖的兜底,所以……”
黎梨手裡一空,立即就慌了:“五哥,我想得明白,我都想得明白!”
“你回來之前,我已經答應去和親了。”
她伸手去拉蕭玳,卻被對方輕輕躲開。
黎梨瞬即又出了哭腔:“我已經答應了的,我沒有旁的想法……”
“我知道我們有自己的職責,可雲諫他又有什麼責,他根本不應該去趟蒼梧的渾水……”
“若不是為了我,他根本不用離開京城,也不用去那刀山火海的邊關沙場……你說,我要如何說服自己,全當不知道他去為我赴死,我要如何平心靜氣地待在京城,一日日乾等著那渺茫未知的軍情戰訓傳回來呢?”
蕭玳聽得心口發酸,也隻能空泛地勸道:“他是願意的……”
“就是因為他願意,我才更難受!”
黎梨的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他願意,可我什麼都回應不了,我隻是想去陪陪他而已,這樣都不行嗎……”
蕭玳站了半晌,還是背過身去,狠心道:“真的不行,遲遲,我不敢冒險。”
“沙場詭譎,沉浮未定,若是雲諫他真的……我不知道你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來。”
說著,他就要咬牙邁步離開。
“五哥!我求求你!”
黎梨尖叫一聲,拉不住他的袖子,直接跌落地麵才拽住他的一角衣袍。
蕭玳下意識回去扶她,手卻被她捉住了,然後一個硬物被塞進他手裡。
黎梨哭道:“五哥,他救過你……”
“你與他自幼一起在學府長大,那麼多年的交好情誼,我不信你不理解我……”
蕭玳低頭,看見手裡那把煽豬刀。
曾經胡虜的長刀砍向他的喉頸,是雲諫及時擲出這把煽刀,救了他的性命。
“你也知道戰場詭譎,若是明日真有不測,我就想在今日與他多見一麵而已,這樣都不行嗎……”
蕭玳喉間微哽,不覺握住手中的刀柄。
“五哥,你放我去找他吧……”
她苦苦抓著他的一角衣袍。
“我以亡母的名義起誓……”
黎梨跪在地上痛哭出聲:“若他戰死,我絕不殉情,願在他的埋骨地再嫁羌搖,護大弘蒼梧百年之安……”
院落裡少女哭聲慼慼。
高牆之外,京城無憂無慮的焰火昇天,在夜空中綻放出絢爛的花火。
*
“良緣私身為‘棋’,佳偶誠合在‘虎’。”
京郊部衛營篝火點兵,雲承忽然笑了聲:“怎麼大家都隻記得這一句?”
“那日她的及笄禮,占卜她的命定姻緣,我分明還說了下一句的。”
雲承回頭,笑著問雲諫:“你可記得?”
雲諫愣然看他。
他記得的,還有一句——
“情深意重,乃至甘之於捐生,恨不得守死。”
雲承也不管自己的弟弟想不想得起來,自顧自似的笑:“你說她的命定姻緣是誰?”
“你說,究竟誰願為她捐生,她願為誰守死?”
雲諫心底輕輕一跳,還未說話,京城中無憂無慮的焰火昇天。
在夜空中綻放出絢爛的花火。
他微一抬頭,忽然覺得餘光中有什麼東西折射了煙花火光,驟時光亮。
雲承與他一起低頭,率先點了點他腕間的朝珠,兀自笑了起來。
“鑒妄石大亮,物主剛剛說了違心話啊。”
他笑眯眯地看向雲諫:“你聽得見她的真心話嗎?”
雲諫茫然地回視他,後者卻從懷裡取出一物,徑直拍到了他的懷裡。
“聽不見,那就看看吧。”
雲諫下意識伸手接住,觸手是薄薄的紙頁。
淺粉的信封落到了他的指間。
……是黎梨當時寫給他的第一封信。
雲承百無聊賴地轉過身去,嘟囔著走遠:“門房實在馬虎,你的信,送去我房裡做什麼……”
雲諫還怔著神,手上已經不自覺地拆了信。
齊整的小楷落入視野。
“最近又冷了,你背上的傷受不得寒,可要注意添衣……”
那時候幾人初初回京,少有地分開了頗長一段時日,她被困在家中抄經,百般等不到他來看她,但提筆最先寫下的,還是囑咐他注意養傷與休息。
她有時候實在容易害羞,取了這樣淺粉柔和的信箋,還要掩人耳目似的寫了大半頁的尋常事。
直到信箋的末尾,字跡又寫得小巧了些。
雲諫似乎能看到她在夜裡點著燈,耳廓泛著薄紅,半遮半掩著一顆心,悄悄地給他寫出最後的話語。
“公主府外,有株並蒂冬棠,花開繁盛,寓意也好。”
“據聞如今京中議親訂婚,新郎總得來采一枝作為禮彩……”
雲諫想起那段時間,他許久未抽得出空去看她,還沒有給她紮那盞百獸春醒的花燈,也沒有在上元節的鐘塔平簷,問出那句答不答應提親的話語。
他一直以為那是他一心主動在問,直到今日看到她在許久之前就給他寫的信。
委委婉婉,情思羞澀的幾道小字。
“冬棠實在漂亮,可惜生得高了些。”
“郎君何時來,為遲遲摘一枝,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