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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酒 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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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透亮的清水從方圓的木勺中流下,

澆灌進花圃裡,花枝上初生的綠芽被濯洗得愈發鮮嫩。

黎梨聽見身後的推門聲響,仍不緊不慢地澆完這一叢花,而後才攏著袖子轉眸回身。

在寢殿延伸出來的涼台上,坐著一道姿態閒適的少年身影。

元春的早晨裡,他仗著寢殿地龍的烘暖,隻穿著件鬆敞裡衣,勻稱修長的手臂與長腿都搭放得自在,他稍微抬著下頜看她,那雙琥珀眼眸在陽光下色澤更淺。

無論是神情還是姿態,都因為饜足而顯得慵懶。

黎梨心裡想,他何曾像禪師了?

“遲遲,過來些。”雲諫喚道。

黎梨放下木勺,朝他走近,才走到跟前,就被他拉到了懷裡坐下。

雲諫伸手環住她的腰身,看見她長發挽得隨意,柔順的發絲搭落肩頭,墨色瀑布似的流淌在淺白的衣襟前。

她穿得單薄,連鬥篷都沒有係,反倒披著他絳紅的外衫,好好的利落勁裝,在她雪膚烏發下隻顯得穠麗。

雲諫感歎似的說道:“我不像禪師,但你真的像狐狸精。”

他遠遠望了眼院子裡的梨花樹,看見樹下隻剩著差些繡完的淺色香囊,那柄礙眼的彎刀已經不在了。

他知道她晨起時命人退了回去。

少年在這樣的清晨裡,藏不住心底的愉悅。

他攬著黎梨說道:“往後我們可以買個小宅院,一概侍從護衛都不帶,隻有我們兩人住著,然後每日都能像現在這般,適意又自在。”

黎梨指尖圈起她襟前的發絲,輕笑了聲:“我可不願意每日都自己澆花。”

雲諫說道:“我可以澆。”

他低頭聞著她身上散得淺淡的花香:“還有劈柴,灑掃,我什麼都可以做。”

黎梨指尖的發絲又繞了一圈,揚起唇角問道:“你都做了,那我做什麼?”

“你可忙了——”

雲諫摟住她,暢聲笑了起來。

“你要坐在梨花樹下,為我繡個香囊。”

院裡的梨花枝梢恰好遇上春風,柔和簌簌地晃了幾晃。

黎梨的鼻尖莫名就酸了,低頭側開了臉。

雲諫聽見風聲,替她攏好了衣襟。

“今日宮中設宴款待羌搖,午後有場馬球要我去,你來看麼?”

黎梨靠回他的身前,靜默半晌,然後搖了搖頭。

“晚宴我會去的。”

察覺到他投來的視線,她牽出淺淺的笑意。

“今日下午,我想把香囊繡好了。”

*

傍晚夕陽臨近地平線時,公主府的馬車逐漸駛近了紅牆宮廷。

今日盛筵宴客如雲,長龍一般的車馬陸續停到外門亭,貴客們拖金曳紫,穿過宮門,斂眉平步地往宴廳去。

安煦見黎梨沒什麼心思,不願與人同行招呼,便領著她繞了一小段路。

背向峻宇,穿出兩道彤牆,宴廳就在不遠的西側,但臨東處的視野更加開闊引人,那邊是片草場。

黎梨聽見了熟悉的痛快歡呼聲。

纖塵低飛的茵草坪上,大弘的驍騎,正與羌搖一行人擊鞠打馬球。

有道絳紅的身影策馬策得漂亮,馬馳不止地飛出了羌搖的圍圈。

黎梨遠遠看著他單手握韁,用力揮出月杖,那枚鏤空珠球便所向無前,轉眼間貫穿了毬門,激得草塵飛揚。

“好!好球!”

滿場的喝彩鼓掌聲中,少年縱馬轉身,束起的發辮在黃昏天空下劃出一道利落弧度。

雲諫揚起下頜,分外張揚地放狠話:“再讓你們一球又如何!”

迅風自草場間捲起,帶著他的傲氣,裹挾著駿馬蹄下的落葉,打著圈地飛舞到草場邊緣,飄到黎梨的裙擺下。

她眼也不錯地望著。

旁邊的安煦心底暗暗歎著,問道:“可要過去看看?”

黎梨握了下手心,默默轉過了身。

*

宴席還未正式開始,交際應酬的賓客們已經笑聲喧天。

黎梨緘默著穿過人群,坐到自己的幾案邊上。

她掃了眼案上的酥甜果點,對身後的內侍吩咐道:“拿兩壺酒來。”

清酒入盞,她不帶停地連灌了自己幾杯。

黎梨依然能聞到自己身上的花香氣。酒藥雖解,但這道清甜花香仍是經久不消,甚至有些喧賓奪主,將她杯盞裡酣醇的酒味都壓下去了。

黎梨心想,怪不得喝不醉。

她有些貪戀酒味,往年間,其實也偶有喝醉的時候。

但近這幾月,時常與雲諫待在一處,他總能輕而易舉地辨清她的狀態,在她臨近迷糊的時候,及時換走她杯裡的酒水,換成或濃或淡的香茶、或甜或甘的果飲。

有時候看見她不大儘興地垂下腦袋,他也會心軟,會推來他的杯子,讓她再嘗上一小口。

今日黎梨自己坐在桌前,隨性地滿了一杯又一杯,心裡想道,真是難得沒人管她。

可惜兩壺酒水將儘,她還是喝不醉,隻能清清醒醒地看著外頭的天幕逐漸幽邃,金燈紅燭盞盞點起,愈來愈多的賓客抵席。

她清清醒醒地看著馬場上的眾人也陸續進了殿,羌搖繁複華麗的衣袍後,有道勁裝身影。

雲諫甫一進門,就見她難得安靜地自己坐著,也有些詫異,但今日與前些天的行宮皇室家宴不同,多的是外客,他不好直接近前。

雲諫坐到自己父親身邊,與她隔著頗遠的距離,遠遠朝她做口型:“怎麼這樣臉紅?待會少喝點。”

黎梨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她都喝完了。

然後,她後知後覺似的,感到了酒意上湧。

四周交談應答、迎來送往,甚至後麵宴席開始,歌舞升騰,無數道虛幻的人影在她眼前劃動。

而她好像靜滯在這方小小的幾案前,化成困阻裡的籠鳥池魚,徒勞地睜著眼睛,與同樣靜滯的杯盞相看兩生厭。

她心裡清楚,今夜過後,她會更加討厭這隻杯子。

酒過三巡,賀若仁的嗓音響起。

“聖上。”

貴客聲清,熱鬨的大殿彷彿被無形的刀刃破開,出現一線安靜。

羌搖少年的嗓音清脆又歡快:

“聽聞大弘國師卦算如神,抽簡祿馬從未出過紕錯,此言當真?”

上首的蕭翰在一眾高官近臣的注視中,看了眼不遠處的雲承,頷首道:“國師本領過人,確實卦卦精準。”

雲承輕飄飄地掃了眼宴廳,也不知視線劃過了誰,饒有興致地笑了下。

“運氣罷了。”

“國師何必謙虛!”

賀若仁爽聲誇讚道:“大弘去夏久旱三月,是國師掐算天時,舉辦了祭典。據聞禮舞祈雨結束的當夜,大弘就天降了甘霖!”

“這事,就連我們羌搖都有所耳聞,想必在座的各位更加清楚!”

隻是半年前發生的事,在場都是京官,自然都記得,紛紛應道:“清楚清楚!”

“國師確實料事如神!”

黎梨也記得。

她就是因為逃避那場祈雨的禮舞,才陰差陽錯與雲諫入了攬星樓,喝了那壺香酒。

賀若仁聽見眾人的肯定,笑了起來:“其實,我以往聽聞國師的傳言,隻覺玄而又玄,心底並不大相信,但是……”

羌搖少年青稚的神色忽然認真了幾分:“入了大弘之後,我就對雲承國師的卦算再無猜疑了!”

京官們稀裡糊塗地聽著他這番話。

終於有人遲疑著問了:“小可汗的意思是……”

賀若仁從身後取出一物,令內侍呈至蕭翰的玉座下。

京官們伸長著脖子,想看個究竟,倒是隔得許遠的雲諫一眼認了出來。

他不由得蹙了下眉,是那把彎刀。

賀若仁從幾案前站起了身,恭敬道:“聖上,國師,這是我出世之時,父汗特意為我打造的彎刀。”

“不知二位可清楚其間寓意?”

雲承與聖上對視了眼,瞭然笑道:“十九路彎刀,據聞與羌搖主城的佈局有關,意義深重。”

“不僅如此。”

賀若仁走出幾案後頭,來到了大殿中央,認認真真說道:

“大弘是君子國度,四藝周全,想必在座

人人皆知……”

“圍棋,縱橫各自十九路。”

場上當即有人反應過來,神色各異地轉頭望向黎梨。

殿廳中間的賀若仁已經繼續說了下去:“聽聞雲承國師早年算過朝和郡主的姻緣,出過兩則卦語——”

“良緣私身為‘棋’,佳偶誠合在‘虎’。”

“據說京中少年英才眾多,卻無一人能合上卦,顯然郡主姻緣並不在京。”

他說到這,那雙栗色的瞳眸晶亮幾分,像是得到了什麼珍稀寶物:“可我,我能合上!”

黎梨低垂下眼睫,不用去看也知道雲諫會是什麼神情。

麵前十五歲的少年還不知道情怯為何物,雀躍道:“我與郡主在蒙西相遇,以彎刀相識,無論是‘虎’抑或是‘棋’,都與卦語全然相合!”

“可見我們緣分匪淺!”

賀若仁不等眾人反應,一字一頓說得清晰:

“郡主蘭心蕙質,我傾心不已,若雲承國師卦語成真,我們羌搖願意以誠相待,與大弘固百年之恩好,解倒懸之危難!”

話語未落完,座下已是震動嘩然。

鼎沸人聲中,京官們甚至沒聽清他最後半句說了什麼,聽了前頭的話語,就已經炸開了鍋。

坊間傳言不假,羌搖小可汗當真想做大弘女婿啊!

蕭翰雖有預知,但當真聽他當堂說出這番話,還是出了一手心的汗:“這事……”

他心知黎梨性子執拗剛烈,下意識朝她望去。

然而更剛烈的人已經率先怒斥出聲:“滿口胡言!”

雲諫險些掀了麵前的桌案,直起身道:“皇親姻緣大事,豈是兩則簡卦就能落定的!”

他的反應太大,眾人像被驚堂木兜頭一敲,又在頃刻間安靜了些。

隱晦打量的目光流轉於三人之間。

蕭翰頭疼地按住額角,雲天祿眼疾手快,不容拒絕地拽下自己的兒子,見雲諫還想起身,他忙低聲怒道:“你急什麼?”

“人家郡主還沒開口呢!再說了,羌搖隻表意願,又不是現在提親!”

雲諫胸腔還在劇烈起伏著,勉強被拉著坐住。

這頭雲天祿抬手打著圓場,隻說“喝多了,喝多了”,那邊的笑聲又和暢了些。

賀若仁旋身捧起酒盞,先敬了蕭翰一杯,又大大方方地麵向黎梨。

“郡主。”

“你們大弘常說紅塵紛擾,萬端繚亂,你我二人識清緣分何其不易,不知你可願意,與我喝上一杯?”

這話出來,彆說在場京官們悄然屏氣,就連沈弈那樣心裡沒個彎繞的,都看得明白:

“喝了這杯酒,與認同他口中的卦語緣分有何區彆?”

不就是明擺著,願意順著卦語與緣分,再繼續往下走麼……

他下意識看向不遠處的雲諫,後者攥緊了拳,一雙清冽眸子死死盯著黎梨。

黎梨仍低著頭,卻從滿場或驚訝或好奇的視線中,清楚感受到了那道掐在她心口上的目光。

黎梨望向自己的幾案。

那隻杯盞,自她坐下之後就未曾空過。

她動了動,手指如縛千鈞,生硬地將它握住了。

“黎梨!”

雲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騰身站起來:“你可聽明白了?”

殿內官員眾多,再震驚也不敢像他這般突兀行舉的。

少年立在殿席裡,像支張出了弧度、蓄勢待發的竹,叫人擔心他何時就卸了緊繃的力,會往誰的頭上劈去。

黎梨終於看向他。

雲諫急切地對她提示道:“你知道這酒是何意思嗎?”

見他兩番打斷友國小可汗的話語,架勢也無禮,有些京官都覺得不好了:“雲校尉,你在做什麼?”

羌搖使臣們也隱隱不爽,側目道:“聖上,這是……”

蕭翰輕蹙了下眉,雲天祿已經拍案而起:“逆子,滿堂貴客都在!你發什麼酒瘋!”

不遠處的沈弈連忙跑了過來:“他醉了,他醉了!”

他推著雲諫往殿外去,小聲咬牙道:“你彆當著羌搖官員的麵鬨啊!我們出去再說!”

雲諫甩開他就要上前,卻被雲天祿使勁扯住:“先出去!”

雲諫執拗地盯著黎梨,想從她臉上再找到些令人安心的情緒。

“黎……”

黎梨卻很小幅度地側開了頭。

雲諫一瞬怔住了。

他隔著數不清的紛雜視線、嘈亂各異的人聲,隔著筵席的幾案與長得沒有儘頭的織花毯,清楚聽見了她細若蚊蠅的聲音。

“對不起……”

黎梨握起酒盞,將裡麵的酒水一飲而儘。

雲諫感覺那杯酒是從頭澆到他身上的冰水,冷得尖銳刺骨,好像瞬息之間,耳邊的聲音全都空了,僵直地杵在原地。

雲天祿與沈弈,趁著這呆怔當口,連推帶拉將他拽了出去。

有些相熟的武官們打著圓場:“沒事沒事!年輕人酒量不好,不小心醉了……”

而那邊的羌搖看見黎梨擱下酒盞,喜樂的笑聲登時此起彼伏,沒人再去在意方纔的插曲。

“來,我們繼續喝!”

金光大殿上觥籌再次交錯,角落的幾案後麵,黎梨低頭攥著個淺色的香囊。

晶瑩的淚珠子滴滴落下,濺在拙劣青澀的梨花刺繡上。

*

“你不該這般胡來!”

雲天祿恨鐵不成鋼,使勁將自己兒子推到殿外階下的石獅欄杆前,捶胸頓足說道:“殿前失儀,若是聖上怪罪,你十個腦袋都不夠掉!”

雲諫背靠欄杆,石獅子的堅硬抵著他的脊骨。

他肩膀漸漸往下沉了,仍像聽不見旁的聲音似的,惘然半晌後喃喃說了句:“她為什麼要喝……”

“她為什麼不能喝?”

雲天祿氣得心梗,再次質問道:“她為什麼不能喝?”

“她是與你定親議嫁了,還是與旁人三媒六聘了?人家姻緣乾淨,與小可汗喝一盞酒怎麼了?”

“這是酒的問題嗎?”雲諫駁道。

雲天祿斥道:“不是酒的問題,你又能怎麼辦?”

雲諫緩緩抿直唇線,一言不發就轉身要回殿廳。

他不信。

昨夜今晨的柔情蜜意都還在懷裡留有餘溫,他不信她會忽然變了卦。

雲天祿捋起袖子,猛地將他按回欄杆邊緣:“蠢貨!你醒醒吧!”

“郡主願意喝那杯酒,說明人家心意已定,你鬨成這樣,難道就能挽回她了?”

雲諫覺得他說得刺耳,掙紮道:“那算什麼心意……”

“那怎麼就不算!”

半輩子都馳騁在疆場上的將軍發了狠:“你是不是將自己的斤兩看得太重了?”

“且不說賀若仁是羌搖皇室的皇長子,他年歲雖輕,但性情是有目共睹的純善,入京以來受儘稱讚,郡主欣賞認可於他,有何問題?”

“那二人還是在生死關頭臨危相識,有著絕妙的前緣!而滿京城都合不上的卦語,偏生被賀若仁合上了,這就是應了天命!”

“有前緣,有天命,你憑何覺得自己一定能贏了他……”

雲諫聽不下去了,怒道:“我也有前緣!”

他腕間還纏繞著她越過萬裡的朝珠,他身上還有與她痛癢相關的清甜花香,他與她也曾經在許許多多的生死關頭肩背相抵。

雲諫一雙淺眸被逼得猩紅,額筋突起:“可我與她也有前緣啊!”

他說完這聲,嗓音澀得發苦:“難道,我合不上卦語,就不行了嗎?”

心底向來穩固的基石搖搖欲墜,不甘的情緒攥著心臟攀升而起,掐得他喉間哽得發緊。

沈弈歎了口氣,拉他坐到階下。

雲諫扶住額頭,良久都說不出話。

雲天祿忍不住歎氣,到底放緩了語氣:“你生在將門,難道還不知道兵家常有勝敗嗎?”

“有些時候,願賭服輸,也就罷了……”

雲諫閉了閉眼睛。

他不服。

憑什麼要他服輸?

他一朝一夕守了七個年頭,搭進了大半條命,捧著心流著血,好不容易纔一點點地從她的懵懂裡澆灌出心意,才一絲絲地在她眼裡養出了

動人的羞怯情思。

憑什麼?

憑什麼有人隻靠那寥寥幾字的卦語,輕而易舉地就要叫他認輸,毫不費力地就能將她從他身邊搶走?

雲諫緊緊攥起了拳,掐得掌心一片血淋,滴滴滾落在灰暗的台階上。

雲天祿也是心力交瘁,不想再看了。

他對沈弈說道:“你看著他,我去叫馬車過來。”

沈弈抱著自己孱弱的書生身骨,瑟瑟想念著遊學未歸的蕭玳。

他小心謹慎地留意著身邊人的狀況,卻隻見身邊的少年垂著頭,滿身頹喪的氣息,襯得那身張揚紅衣都灰敗了幾分。

兩人在長長的階梯之下,不言不語坐了良久。

直到沈弈覺得自己身上的熱量都快要被寒風耗儘的時候,吱呀的馬車軲轆聲停到了二人跟前。

沈弈站起身,猶豫著要不要去拉雲諫的時候,一晃眼又覺得麵前這馬車有些不對。

金車玉輪,流蘇金鞍,怎麼看也不像將門的車馬……

在他隱約意識到不妙時,身後已經傳來了十分紮耳的人聲。

“恭喜小可汗啊……”

筵席將儘,先離席的幾道人影陸續踏下台階。

雲諫循聲緩緩回過頭。

賀若仁提著一枚淺白香囊,鬆爽地在手指上甩出幾個圈,暗淡夜色裡,那淺色的小巧影子分外顯眼。

“她願意,我很高興!”

賀若仁收攏手裡的香囊,快快活活地往空中一拋,又準確地接到了手裡。

羌搖少年嗓音裡都是雀躍:“能不能叫賴津快些與父汗說說,我想早些議親!”

“我等不及了,今春我就要娶她!”

沈弈不自覺地心裡一咯噔。

他還未來得及攔,身邊的人影已經閃了出去。

“雲二——”

“雲二你住手!”

殿外的紛嚷驚呼聲傳來,黎梨的心猛然提起,飛快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偌長的台階上賓客們尖聲叫著,不少人正想分開那兩道廝鬥的身影。

賀若仁被雲諫狠按在地上,眼角已經掛彩,嘴上仍是不饒人:“我當然可以娶她!”

“她又不是你的……”

雲諫身上戾氣暴漲,牙根都咬出了血,扯著他的領子怒不可遏:

“她就是我的!我的!”

眼見他還要揮拳,四周尖叫聲又起,黎梨慌忙跑下幾階:“雲諫!”

台階上煞氣淩人的少年頓住了動作。

黎梨也停住了腳步,見他緩緩回頭看了過來。

她輕輕再喚了聲:“雲諫,彆……”

雲諫頓了半晌,鬆開手下的人,起身朝她走來。

黎梨看見他的額發落到臉上的陰影,令他的神色晦暗不清,他一階階踏上來,終於來到她的身前。

身後大殿的燈光終於照清了他的神色。

黎梨看著他。

白日裡,他還在草場上仰著下頜,倨傲的模樣甚至有些張狂。

但在今夜,在此時此刻,他像往常的無數次一樣,向她低下頭,伸手將她按進自己的懷裡。然後埋首在她頸間,泣不成聲。

“黎梨,你不能……”

“你不能對我這麼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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