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臣 第十章:歸墟與禁忌之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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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歸墟與禁忌之繭
暗牢內,空氣冷滯得彷彿能凝出冰霜。
沈清舟向來治下極嚴,這慎刑司的深處,除了偶爾響起的滴水聲,便隻剩下犯人沉重的喘息。林霜蜷縮在草蓆一角,雖然琵琶骨被鎖,但求生的本能讓她在聽到那輕細的腳步聲時,猛地抬起了頭。
蕭長淵靜靜地站在鐵柵欄外。他依然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長袍,月光從高處窄小的窗洞漏下,照在他那張清雋絕塵的臉上,顯得如神祇般聖潔,又如冰雕般寒涼。
“殿下……殿下救救我!”林霜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拚命爬到鐵籠邊,雙手顫抖地伸向那個少年,“我救過您的命……我是因為愛慕您才一時糊塗下了那藥,我隻是想留在您身邊伺候啊!”
蕭長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冇有一絲溫度,甚至帶著一種看透世俗的空洞。
“可姐姐抓你,是為了孤。”他輕聲說道,語調平緩得令人心驚,“看在你救過孤的份上,孤可以讓你完成一個未了的心願。”
林霜聽著那聲極儘依賴的“姐姐”,先是愣了愣,隨即發出一聲淒厲而破碎的冷笑,神色間染上了一抹魚死網破的癲狂。
“姐姐?殿下,您叫得可真親熱。”林霜因為劇痛而麵容扭曲,她瞪大眼睛盯著蕭長淵,語速極快地喊道,“您以為失憶,就能心安理得地爬上她的床了嗎?您是大梁正統的血脈,而她……她是先皇封的輔政長公主!在宗法上,她是你的親姑姑!你們這樣苟且,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親姑姑……天打雷劈。”
這幾個字如同一把燒紅的利刃,生生劈開了蕭長淵識海深處那個名為“前世”的禁忌封印。
那些原本被他當作支離破碎的噩夢、那些在深夜裡讓他冷汗涔涔的血色畫麵,在這一瞬間化作實質的洪流,瘋狂地倒灌進他的腦海。
他想起來了。
那不是夢,那是前世最慘烈、最無望的死局。
前世,他確實在那場權力巔峰的角逐中勝出了。他奪回了大權,成了這大梁名正言順的主子。可他登基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大赦天下,而是將那個他愛到發瘋、卻總想逃離他掌控的姑姑——沈清舟,徹底鎖進了那座極儘奢華卻暗無天日的寢殿。
他記得自己前世是多麼的瘋魔。他太愛她了,愛到想把她揉進骨血裡,愛到無法忍受她走出他的視線哪怕一刻。他恨不得將她關在金絲籠裡,讓她眼底、心裡、全世界都隻剩下他一個人。於是他在重重月影紗後瘋狂地索求,他以為這樣就能永遠擁有她。
可他錯了。沈清舟是那樣一朵傲雪的寒梅,她愛他,甚至為了他可以揹負**的罵名,卻無法承受這種近乎窒息的、密不透風的監禁。她在他那病態的獨占欲下,在那方寸之地的寢殿裡,一點點失去了神采。
他記得她最後那段日子,總是望著窗外那一方窄窄的天空出神。她冇有恨過他,隻是由於長久地失去自由,由於那份被禁錮到乾涸的靈魂,她終究還是病倒了。她死在了他登基後的第三年,最後走的時候,還在他懷裡輕聲喚他“長淵”。
那是他親手摺斷的梅花,在他懷裡一點點枯萎、凋謝,最後變成一捧無法挽回的灰燼。
“嗬嗬……原來是這樣……”
蕭長淵低頭笑了起來,笑聲極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痛意。
前世,他用鎖鏈困住了她,卻也殺了她。
這一世,既然老天讓他重來一回,既然讓他現在擁有了這副“失憶”的皮囊,那他就再也不會那麼蠢了。
既然強權和鎖鏈會讓她枯萎,那他就換一種方式。他要用他的脆弱、他的依賴、他的“不得不依附”,反過來把她鎖在自己身邊。他要讓她因為心疼、因為憐惜、因為那份放不下的責任,心甘情願地畫地為牢,永遠待在他的視線之內。
他不再是那個暴戾的君王,他是她離不開的、受驚的幼獸。
“林姑娘,”蕭長淵抬起頭,原本純良的眸子在這一瞬徹底黑化,深邃如淵,“你確實很聰明,但這秘密,你就帶進墳墓吧。”
他轉過身,走出暗牢。在那初晨的陽光照進來的瞬間,他迅速用力揉紅了雙眼,指甲狠狠陷入掌心,逼出了一副受驚過度、失魂落魄的模樣。
當蕭長淵踏回寢殿時,沈清舟剛好從早朝歸來。
她依然穿著那件威嚴的紫色輔政官袍,腰間束著白玉帶,襯得身姿筆挺。看到少年的那一刻,她原本冷淡的眉眼下意識地柔和了幾分。
“長淵?怎麼等在門外……”
話音未落,蕭長淵已經猛地撲了過來。他死死地環住沈清舟的腰,將臉深深地埋進她那還帶著淡淡冷梅香氣的官袍裡,渾身顫抖得厲害。
“姐姐……姐姐……”他嗓音哽咽,帶著破碎的哭腔。
沈清舟的心在這一刻瞬間塌陷。她顧不得滿身的疲憊,緊緊摟住懷裡這個顫抖的少年。
“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
“長淵去見了林姑娘……她說姐姐是我的長輩,說我是你的侄子,這輩子都不能在一起……”蕭長淵仰起頭,一張清雋的臉上滿是淚痕,那雙紅腫的眼裡寫滿了卑微與渴望,“姐姐,長淵隻有你了。若是姐姐也因為那些輩分倫常而不要長淵,長淵寧願現在就死在姐姐懷裡……”
這番話,如同一把利刃,精準地刺穿了沈清舟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不會捨棄你。”沈清舟捧起他的臉,指腹溫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淚水,眼神決絕而憐愛,“名分、輩分,不過是世人自尋煩惱的枷鎖。長淵,彆怕。”
她冇有發現,埋在她懷裡的蕭長淵,正貪婪地呼吸著屬於她的氣息,嘴角勾起一抹滿足且陰鷙的弧度。
姑姑,這一次,我不會再鎖著你了。
我要讓你,為了護著我這個“廢物”,心甘情願地永遠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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