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三公主和四公主……”公孫拯明目光透過嫋嫋茶煙，變得有些悠遠：“她們是一對孿生姊妹，生得一模一樣，宮人們時常分不清楚。”
阮月托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那她們的母親呢？”
“靳妃娘娘……”公孫拯明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在生產時遭遇血崩，還未來得及抱一抱孩子，就……”
他頓了頓：“陛下悲痛萬分，那時繼後李氏年紀尚小，兩位公主便也交由德賢皇貴妃撫養。”
“皇貴妃一直待三位公主視如己出，尤其是三四公主，自小便在她膝下長大……”
小姑娘抬頭時，眼裡閃著與年齡不符的慧黠：“月兒想知道，在皇宮之中有陛下和大公主相護，為何仍要兒女改姓司馬才能不受欺負？”
公孫拯明心中暗驚，這孩子竟把話題引到這裡。他輕咳一聲：“大駙馬病逝後，陛下憐惜長女，至於改姓……”他忽然壓低聲音：“這是許家自願的，畢竟……”
“畢竟許老丞相是自願告老還鄉的，對嗎？”阮月接話道，陽光透過窗欞，將她睫毛的陰影投在臉頰上，像兩把扇子。
公孫拯明凝視著這個早慧的孩子，忽然明白為何這些年以來二公主要掩蓋身世，的確不該讓這麼小的孩子承擔這些。
他回身取出一卷《女誡》文書，轉了話鋒：“月兒千字文寫得不錯，今日練一練這個。”
阮月不再探問，乖巧地接過毛筆，卻在宣紙上寫下“阮”字，墨跡淋漓如淚。
公孫拯明望著窗外竹影飛舞，想起阮恒恃臨終托付，心中暗道：這孩子，終究是躲不過這場宿命。
夏日將至，公孫府張燈結綵，還未待到啟程入京，四公主便足月誕下一女，取名公孫楚，京中賓客紛紛前來道喜。
“娘娘們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望恕罪。”公孫拯明伴著二位華麗的美人，步入大廳：“許久未見，您二位還和從前一樣風姿綽約！”
大公主司馬蕪蒔身後隨著四個孩子，她溫煦笑著，扭頭瞧著公孫拯明的滿麵喜色：“呦嗬，這小嘴甜的，怨不得我們四妹妹成日裡的牽腸掛肚！”
三公主司馬蕪曲緊隨其後，一道前來探望小妹，隻是有些無精打采，蔫蔫的跟在一旁，不大說話。
內室裡，四公主麵色依舊帶著憔悴，卻難掩幸福。她正欲起身，忙被公孫拯明按住：“好夫人，姐姐們不是外人，還是躺著吧！彆叫受了涼。”
“懷胎十月，一朝分娩，妹妹真是辛苦了，定是要好好養護的……”大公主望著這屋子裡的陳設舊物，儘是喜氣團團，不由地憶及了從前。
四公主麵容洋溢著笑意：“姐姐們！妹妹身體未大好，不能起身見禮請安，還望姐姐們見諒！”
大公主依舊溫潤笑著：“無妨，你好生養著便是，拘那些個虛禮做什麼。”
又逗了孩子久久，才交與乳嬤嬤手中，大公主眼神寵溺，忽而若有所思麵色凝重起來，她道：“對了，聽說尋到……二妹妹了”
見四公主肯定點了點頭，大公主忙追問：“她現在人在何處？引我見見！”
又不由地歎息起來：“許久未見，也不知她過的怎樣，定是吃了不少苦頭，可惱我這做姐姐卻什麼都幫不了她……”
本是愣在一旁呆呆的三公主司馬蕪曲，聽聞此話立時驚醒起身點點頭：“是啊，快把二姐請來吧！”
三公主仍是感念當日德母妃在世之時，將她們姐妹四人都視如己出，一處照看管教。
如今德賢皇貴妃已然仙逝，可手足之間出事受苦，她們姐妹幾個也都無法心安理得置身事外
“莫急莫急，姐姐已然在我府上了，小妹立即著人去請了，一會兒便來……”四公主話語未了，門外便傳來二公主匆匆的腳步聲。
“姐姐！三妹！”隻見二公主瘦弱身影三步做兩步地跨了進來，與她二人相望無言，眼中隻有手足之情泛泛。
大公主連忙起身拉住妹妹，看著她飽含滄桑的麵孔，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憶及從前之事，無儘的愧疚與悔恨湧上心頭。
大公主緊握著婦人雙手，平複了許久，才言：“是姐姐不好，這麼多年尋你也尋不到……”
“我們姐妹四個，當年在一個院兒裡長大的，誰知臨這大了還要再受這種分離之苦……真真是折磨人啊！”三公主摸著她的鬢髮。這才幾年光陰，已是枯燥不堪。
如今姐妹四人總算重聚，淚眼婆娑諸多感慨，但是，關於阮父與德賢皇貴妃的死，二公主卻是隻字未問，也深知是問不明白的。
後花園內一群孩子嬉笑打鬨，獨獨遠處池邊，阮月一人在陽光下，與藤條練著劍術。
微風拂過，不知吹動了哪家少年的心扉，她的木劍在空中劃出輕盈的弧線，眉眼帶笑，像株迎著風的青竹，腳步輕盈的樣子好看極了，猶如園中一景。
一個身著素白的少年，約莫十二三歲年紀，在遠處柳樹下看得癡了。他清瘦的身影半隱在垂絛之後，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卻眨也不眨地追隨著那道翩若驚鴻的劍影。
不知是被那精妙的劍招所懾，還是被少女身上那股迥異於尋常閨秀的颯爽之氣所惑，他竟不自覺地邁開步子，恍若踩在雲端般飄飄然地向前走去。
待回過神來，人已然立在阮月三步開外。少年蒼白的臉上不見半分表情，聲音卻冷得像淬了冰：“馬步若紮不穩，便是練上十年也入不得門。”
這話說得突兀，偏生從他薄唇間吐出時，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阮月眼尾一挑，瞥見少年那張冷峻的臉，恍惚間想起幼時曾在府中見過這位遠房表兄。
那時他便是這般板著臉，如今倒愈發像個冰雕的人兒了。她不欲與生人糾纏，手腕一翻便將長劍歸鞘，轉身欲走。
“站住！”少年忽然橫臂一攔，衣袖帶起一陣冷風。阮月腳步一頓，卻連頭都懶得回，隻冷冷側過半張臉：“讓開。”
少年見她這般倨傲，眸色更沉，不依不饒地迫近一步：“告訴我你是什麼人，我便饒你過去！”他聲音雖低，卻隱隱透著不容抗拒的意味，彷彿今日非要問出個答案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