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見阮月依舊沉默,眉頭微蹙,以為是自己方纔語氣太冷,嚇著了這小姑娘。
他神色稍緩,後退半步,規規矩矩拱手一禮,聲音也放柔了幾分:“在下姓許,京都人士,字則鈺,方纔多有冒犯,還望姑娘海涵。”
“奇怪……”阮月喃喃自語,眉心微蹙,大公主兒女們明明幾年前便通通改了姓氏,怎麼這會子仍說原姓,投下的樹影在她臉上交錯,襯得神色愈發睏惑。
阮月瞧他低著頭,耳尖卻悄悄泛紅,顯是極少這般與人搭話,她心裡暗自發笑,嘴角揚起一抹傲然的弧度:“你既說我馬步不穩,那不如……”
阮月立時拔劍出鞘,劍尖輕點地麵:“同我比試比試!倘若贏了,我便聽你的!”
話音未落,姑娘已擺開架勢,劍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分明是存心要逗弄這看似古板的少年。
少年眉頭微皺,他蹙眉調侃道:“一個姑孃家家,待人拳腳相向,這般舞刀弄槍的,可當心著……”
“纔不要你管!這後庭之中儘是女眷,你一個男兒郎在此遊走,言語還這般無禮,自己不出去還等著家仆將你打出去不成?”阮月怒瞪了他一眼。
便速速轉過了身去徑直跑進了房間,獨留少年一人在原地回望。
阮月進屋掩門,不知覺中悄悄挪到窗邊,透過窗隙向外張望,隻見那少年仍站在原地,素白的衣袂被微風輕輕掀起,在滿庭春色中顯得格外清朗。
少年望著阮月離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意。這丫頭,當真是率性得可愛。他抬手撫了撫了柳枝,這才驚覺自己方纔的言行確實唐突了些。
“倒是我的不是了……”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摺扇,陽光透過樹影斑駁地灑在他素白的衣袍上,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挺拔。
直至遠處傳來丫鬟們說笑之聲,他這才恍然回神,意識到自己確實不該在此久留。
轉身欲走時,又忍不住回頭望了眼那緊閉的房門。微風拂過,簷角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嘲笑他方纔的失態。
少年搖搖頭,終是邁步離去,隻是那抹倔強的身影,卻在他心頭揮之不去了。
相比起宮中府中一成不變刻板的姑娘,阮月似乎多了一些鮮活之息,更像是在這世頭過日子的人,如此瞧著卻也有些趣味兒!
待少年轉身離去,阮月這才發覺自己竟盯著人家的背影愣了許久。她懊惱跺了跺腳,甩開簾子往內室走去,繡鞋踩得地板咚咚作響,似是在跟自己賭氣一般。
晚宴一畢,賓客皆陸續打道回府,二位自京中而來的公主因歸京路途實在遙遠,便應著住了下來,待人靜後,庭前孩子們站成了一排。
“月兒,快快見過二位娘娘,這位是大公主,是母親的長姐,這位是三公主,同四姨母一樣,在你小時都是見過你,抱過你的。”
二公主牽著阮月一一認了過去,走至大公主司馬蕪蒔身邊。
阮月抬眼瞧著眾人,雖年歲之痕也在幾位公主麵容之上留下了印記,可怎麼瞧著她們也是風華絕代,無有老態的。
她心下不由一顫,扭頭望向母親的側臉,倘若不是為了自己,母親便也不會常年風餐露宿,終日朝無定夕。
大公主寵溺地伸出手:“來,月兒,到這兒來!妹妹怎麼讓孩子稱呼得如此生分,該喚姨母才親切。”
阮月回望了二公主一眼,心裡卻是知道的,從前母親身有封號,又得萬千寵愛。如今落魄了,若非雪冤必要歸京,哪裡還願攀什麼親不親的,總歸都是一場傷心罷了。
見大公主實在眉眼帶笑,和藹可親,阮月才緩緩地走近她,立時便察覺著旁邊有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瞧。
“靖兒,來。”大公主另一隻手拉起身側的少年郎,將他出神喚了回來,她和顏悅色地細心囑咐道:“以後又多了個妹妹了!”
她細細叮囑孩子們:“月兒在眾姊妹中排行老五,與你們同為祖父的司馬一脈,以後便是我們司馬族五姑娘!你這做大哥的可要保護好她。”
大公主拍拍司馬靖手背:“切勿讓她受到傷害,今後與各姊妹們好生相處,可不許欺負月兒!若有此事,我決不輕饒!”
少年愣了一愣,這才反應過來,迴應道:“是!”
言畢,他眼睛又不禁地轉向阮月,忽然與阮月眼神相碰,阮月小臉霎時染了些紅暈。
大公主笑著又閒聊半刻,忽而惋惜起來,望向一旁正在盯著搖曳燭火發愣出神的三公主。
“我們姐妹四人啊,總算是團聚了!”大公主語氣中微微帶了些許感慨與遺憾:“瞧著四妹妹娃娃都生了,現而卻也隻有三妹尚未婚配了!不過想必也快了罷……”
“姐姐快彆挖苦我了……”三公主歎了口氣,便不再言語。
夜晚時分,幾位公主先後歇下,直至翌日拂曉將至。
天還未亮,雞已是鳴了五六回,天色卻依舊暗沉如墨,未見絲毫亮色,這昏暗雲層之下,彷彿天都要變了……
廊下匆匆行來的腳步與急促的敲門之聲嚇得纔出生的嬰孩哇哇直哭。
猛然的動靜驚醒了拯明夫婦,隻聽得崔晨在外喚著:“爺,京裡出事了!”
公孫拯明聽喚猛然睜開雙眼,他掀開珠簾,匆匆起身至屋外,見崔晨喘息依舊未定,忙問道:“出什麼事兒了?”
崔晨左右盼了一盼,呈上一份卷軸,細聲在他耳畔稟道:“這是屬下剛剛收到的京中密信,請大人定奪!”
公孫拯明迅速打開一看,呆立著許久未言語。
“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四公主連忙起身哄著孩子。公孫拯明疾步走進屋內一邊整理衣物一邊吩咐幾個丫頭通知公主們。
“夫人,父皇他肺疾又犯,昨日帶病狩獵時不慎摔入山穀……”他轉身,歎息著扶下四公主。
生怕這噩耗嚇著了她:“尋了幾個時辰才見著人……已氣息衰弱,怕是……我已著人通知了公主們,速速帶著孩子隨我進京去!”
“什麼?”四公主眼前霎時一陣暈眩,隻聽得櫃中放有自己與二姐那原石玉佩的盒子無端掉落下來。
“啪!”的一聲,兩塊玉佩碎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