蓀柔郡主聞言，隻得依禮起身一併告退，臨行前又深深望了那人一眼，卻見姑娘早已恢複恭順模樣，正垂首整理案幾上的藥瓶。
太皇太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枯瘦肩膀在錦被下止不住顫抖，退出門外的蓀柔一時都不肯分心，她貼著雕花門扇凝神細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她心緒難寧，眼中十分不安，不斷抓著自己的手，總預感今天似乎會發生些什麼，細嫩的掌心已被掐出數道血痕。
樂一見她麵色蒼白，一副不安模樣，忙走上前去詢問：“郡主這是怎麼了？”
她隻苦笑著搖搖頭，殿內突然傳來司馬靖撕心裂肺嘶吼之聲，徹底打亂了蓀柔郡主心思，緊接著瓷盞碎裂的脆響，伴隨著重物倒地的悶響傳出。
“有刺客！”
蓀柔郡主再也顧不得禮儀，膝蓋猛然撞在門檻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卻顧不上揉，她一把推開殿門，隻見司馬靖踉蹌後退，嘴角溢位黑血，他左肩赫然插著一柄匕首，鮮血正順著龍紋蜿蜒而下。
“陛下……”她驚叫出聲，卻見太皇太後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蓀柔郡主顫抖著扶起太皇太後，發現老人後心處竟深深嵌著半塊碎裂的玉枕：“姑母……太醫太醫，救人啊！”
她慌忙用衣袖去堵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袖口雲紋瞬間被染成暗紅……
宮中這幾日步履雜遝，燈燭徹夜不熄。
皇帝驟然遇刺，朝堂暗流洶湧，太後不得不親自出麵穩住大局，對外隻稱陛下感染風寒需靜養，暫罷早朝。訊息皆被密不透風封鎖起來，這偌大宮苑竟如鐵桶一般，半句風聲也透不出去。
太後懿旨迅疾如電，當日在場宮人悉數收押候審，蹊蹺的是，那名形跡可疑的侍女，竟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遍尋無蹤。
蓀柔郡主更是日夜守在司馬靖榻前，衣不解帶，眼底凝著血絲與悔恨，她一遍遍回想當日情形，恨不能時光倒流，倘若自己能再警醒些，若那盤查再嚴苛一分……刺客怎會有機可乘？
她心頭如壓巨石，一是司馬靖蒼白的麵容，傷勢反覆，令人心驚膽戰，二是單祺至今未脫險境，若他身份在此刻暴露，後果不堪設想，三則是李家的密謀……那刺客究竟聽去了多少？
機密一旦泄露，便是將整個家族置於炭火之上。
暮色漸沉，郡南府內燈火初明，簾幕輕動，茉離腳步匆匆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外頭的寒氣。
她仔細掩好了門，這才快步走到阮月身邊，壓低聲音道：“郡主，宮裡頭……還是半點訊息都探不出來。”
阮月抬起眼，正對上茉離憂心忡忡的目光。
“各處宮門都加了雙倍守衛，全是生麵孔，查驗得極嚴。”茉離輕輕搖頭：“連往日相熟的采辦內侍，這幾日也都見不著人影。”
見阮月眉心微蹙，茉離忙又湊近些，語氣裡帶著些許刻意寬慰：“不過奴想著，宮裡守衛這般森嚴，想必……想必也不會出什麼大事，眼下冇有訊息，便是最好的訊息！”
阮月始終沉默，目光不由自主再次落向窗外那片沉寂的宮城方向，慌亂與擔憂，此刻在心間轉過幾回，竟慢慢沉澱下來。
想起司馬靖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想起他麵對任何風波時都未曾動搖過的從容。
他那樣一個人，心思縝密，謀定後動，怎會輕易讓自己陷入絕境？這銅牆鐵壁般的守衛，或許正是他掌控局麵的證明。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悄然漫上心頭，驅散了盤踞多日的寒意。
阮月斜倚在窗邊軟榻上，纖若青蔥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書頁，字句卻未曾入眼。
神思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北夷那片遼闊天地，司馬靖所說言猶在耳，氣息之中帶著他獨有的低沉溫潤，似乎再次清晰地響在耳畔：“會歲歲常相見……歲歲常相見……”
那般鄭重的承諾，如今想來，字字都敲在她心絃上，她心底不受控製泛起一絲隱秘的甜，如投石入湖，漾開圈圈漣漪。
溫熱悄然爬上雙頰，她抬手輕觸，才驚覺自己竟在無人處笑得這般眉眼彎彎，連眼角都沁著藏不住的瀲灩光暈。
“嘶——！”心口驟然襲來的銳痛瞬時掐斷了她思緒，手中書卷險些滑落，不知為何，自前幾日往宮中送出信後，那股難以名狀的不安便如影隨形，此刻這陣陣絞痛更是讓她冷汗涔涔。
茉離見她麵露不安，急忙上前問道：“怎麼了主子？”話語剛落，廊下已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徹底打破了庭院的寂靜。
珠簾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帶著冷冽的寒意，來人一雙眼睛遠遠散著清澈明朗微光，像極了浸在水中的寶石，色淡如水，烏黑鬥篷還沾著寒霜，未及解下便直直闖了進來。
“四哥哥？”阮月驚愕看向風塵仆仆的來人，一眼便認出了他來——四王爺司馬棬，她急問道：“兄長怎麼回京了？這麼急匆匆的是出什麼事了？”
“妹妹……”四王爺聲音裡帶著來不及喘息的急促：“宮裡出事了。”
阮月似乎也預感到了什麼，她緊攥手中書籍。
“皇兄他……”四王爺一籌莫展：“刺客混入壽寧殿，藉著太皇太後作掩護，不僅重傷了祖母，還……還刺傷了皇兄！”
什麼！”阮月霍然起身，案幾上的茶盞被衣袖帶倒，濺開一片濕痕。
“最棘手的是，那匕首上淬了蠱毒……”四王爺急聲道：“皇兄至今仍昏迷不醒，母親知你深諳蠱道醫術，特命我速來傳你入宮，好妹妹，快隨我走，一刻也耽誤不得……”
阮月聞言起身，動作太過迅速以致牽動了腿上傷口，一陣撕裂般的疼痛襲來，低頭看去，隻見鮮血頃刻滲出，在裙衫上洇開一片刺目的紅。
“主子，您腳上還有傷呢？千萬小心！”茉離失聲驚呼，急忙上前想要攙扶。
阮月卻已顧不上這些，隻咬著牙將痛哼咽回喉間，隨手用披風下襬一掩，便步履不穩向外奔去。茉離見狀，隻得快步跟上。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不過一炷香功夫便抵達宮門。
司馬靖寢宮外早已亂作一團，太醫、宮人步履匆匆，壓抑的啜泣與低語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