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強忍著腳踝陣陣抽痛,徑直向殿內闖去,才至階前,一個身影卻倏然擋在麵前。
“站住!”
阮月眸光一凜,此刻司馬靖生死懸於一線,豈容在此作無謂口舌之爭。
她不管不顧,任憑身後傳來怎樣的斥責與阻攔,都如過耳秋風,阮月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正想徑直闖入內室,將一切喧囂與阻撓都隔絕在了身後。
見阮月如此囂張模樣,梅嬪瞬時氣急敗壞,眉毛根根豎了起來,連耳墜都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劇烈晃動,她厲聲喝道:“人呢人呢!給本宮攔下她!”
侍衛們紛紛聞聲而動,攔住了阮月的去路,茉離一個箭步上前,目光如刀直刺梅嬪,厲言道:“娘娘恕奴無禮了,您的狗奴纔再不滾開,茉離便要讓您見血了!”
梅嬪被茉離周身散發的殺氣驚得後退半步,雖心有不甘,卻仍忌憚著她那雙染過血的手,她死死咬住朱唇,從齒縫間擠出話來:“好個狗仗人勢的奴才!本宮倒要看看,你們還能囂張到幾時!”
阮月對身後的對峙恍若未聞,轉身便踏入了寢殿,此刻她的心中隻有司馬靖的安危。
四王爺司馬棬先阮月一步入宮,將太後從益休宮中請了過來,鳳駕甫至,便正正撞見這番對峙。
梅嬪扭頭見太後親臨,當即變了臉色,方纔的厲色頓時化作滿腔委屈。
她快步迎上前福了一禮,聲音帶著刻意的哽咽:“太後孃娘,您可算來了!瞧她這般囂張,宮中早已下了禁令,她竟還敢硬闖陛下寢宮,這眼裡可還有宮規王法!”
太後目光平靜掃過現場,手中沉香佛珠依舊不緊不慢地轉動著,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梅嬪你且安穩些,月兒這孩子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她素來知分寸,若非情非得已,絕不會貿然行事。”
她這番柔而不亂的話語,更似一道無形屏障,霎時將梅嬪所有不滿皆堵了回去,梅嬪張了張口,終究冇敢再發一言,隻得悻悻退到一旁。
阮月撲到榻前,但見司馬靖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如紙,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她輕輕撫著他臉,聲音止不住地發顫:“皇兄,皇兄……月兒來了……”
太醫們麵麵相覷,上前躬身回道:“郡主,陛下胸口的刀傷已然處理妥當,並無性命之憂,隻是這匕首上淬的蠱毒極為詭異,臣等……臣等才疏學淺,實在不知如何化解啊……”
阮月強壓下心頭慌亂,取過脈案快速翻閱:“皇兄昏迷多久了?”
“已是第四日了。”
四日……阮月心頭一緊,忽憶起師父昔日教誨。
蠱分八類,凡由外傷入體者,皆可以以生身之肉與至親之血為引,將蠱毒導出體外,然此法凶險,稍有不慎,蠱毒便會反噬施術者自身。
她垂眸看向司馬靖毫無血色的唇瓣,又瞥見太醫們束手無策神情,當即心下一橫,如今哪裡還有功夫去尋什麼新鮮生肉,況且師父也說過,倘若精準掌控氣血運行,未必不能僥倖成功。
“取銀刀與玉碗來。”阮月吩咐左右,旋即挽起衣袖,露出纖細的手腕。
阮月眼中發顫,毫不遲疑扯開司馬靖胸前衣襟,但見寒光一閃,她手中匕首已利落劃開手腕,殷紅血珠連串墜落,在他胸膛上綻開刺目血花。
蠱蟲聞血而動,霎時間,隻見司馬靖傷口周圍皮肉之下竟有數道詭異的凸起在瘋狂竄動,彷彿有活物在皮下遊走,瞧得人頭皮陣陣發麻。
“郡主不可!”太醫連連驚呼阻止。
可阮月腕間傷口因蠱蟲侵蝕已開始發黑凝血,她竟眼也不眨,舉刀便要向手臂劃去,甚至試圖削指為引,要以自身血肉為餌,將那些可怖的蠱蟲儘數引出。
外頭的茉離聽得太醫出來稟告,嚇得臉色瞬時煞白,似要魂飛魄散,她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握住阮月持刀的手:“主子你瘋了嗎!快住手!這樣下去你也會性命不保!”
她看著阮月滿身淋漓的鮮血,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快停下停下!不可衝動啊!讓茉離來!”
外殿的太後正強自鎮定撚著佛珠,內間忽傳來茉離撕心裂肺哭喊之聲,她身子一晃,手中佛珠險些滑落,臉色瞬間褪得慘白,卻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娘娘!”身旁的嬤嬤急忙扶住她手臂。
太後深吸一口氣,隨即伏在嬤嬤耳畔,用僅容二人聽見的氣音急急吩咐:“若有大事,便將密旨請出。”這聲吩咐雖輕,卻如巨石落水。
眾人再顧不得禮儀,紛紛湧向內室,簾幔掀開刹那,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滿目猩紅赫然撞入眼簾。
阮月渾身浴血伏在龍榻邊,腕間傷口猙獰,而榻上的司馬靖胸前竟有數道詭異黑氣在皮下竄動!
蓀柔郡主隨著眾人踏入內室,直衝心口的血腥氣讓她呼吸不由得一窒,待看清榻前景象,她整個人便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阮月竟真能做到如此地步!甘願以身為引,不顧性命也要救他!
望著那個血流不止卻依然專注引蠱的身影,一股混雜著震驚、不甘與嫉妒的毒火猛然竄上心頭。
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憑什麼?憑什麼阮月可以為他做到這個地步?而自己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意,此刻在這般決絕的犧牲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與此同時,阮月正全神貫注引導著最後幾條蠱蟲,她清晰感受到陰寒的毒質正順著血脈蔓延,雙唇已泛起不祥的紫黑,持銀刀的手也開始不受控製地輕顫。
當最後一條蠱蟲蠕動著鑽入她掌心時,一股鑽心蝕骨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蠱毒轉移,已成定局。
司馬靖在混沌中反覆掙紮,隱約聽見茉離帶著哭腔的呼喊,神智這才隱隱清醒了幾分,他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正看見阮月鮮血淋漓的手腕抵在自己胸前。
“月兒……”他聲音嘶啞,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懼:“月兒……快將手拿開!”
阮月整個人已搖搖欲墜,聲音輕得像一縷輕煙:“有月兒在,你不會有事的……”
在徹底失去意識以前,阮月用儘最後力氣指向匆匆上前的太醫:“茯苓、雄黃,可解此毒……”
話音方落,她便軟軟倒了下去,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