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靖恍然大悟,心潮翻湧,以此香包為鑒,阮月的話中之意分明是另有所指,如今安坐壽寧殿中的並非真的李氏太皇太後,而是另有其人取而代之。
究竟是何人李代桃僵,其目的為何?這一切迷霧,或許都需從慘死的瀟娘身上尋得端倪。
瞧著這假太皇太後如今在宮中還未有什麼大的動靜,不如暫且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眼下刺客入宮行刺,又有這樣大的命案都做得悄無聲息,宮中安全岌岌可危,興許整頓皇宮,清除內線纔是頭等緊要大事!
出了禦書房中,暮色已悄然浸染了宮牆,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階上。
茉離小心翼翼攙著阮月,見她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忍不住輕聲埋怨:“主子何苦這般不顧惜自己身子,查案自有大人們操心,您這傷還冇好全……”
阮月輕倚著丫頭緩步走在硃紅宮廊下,斜陽將兩人身影拉得細長,她望著廊外漸暗的天色輕輕一笑:“傻丫頭,皇兄身上的傷也還冇好利索,此刻給他提個醒,也好讓他少費些神……”
“可是……”茉離蹙著眉頭,歪頭看向阮月被晚風拂起的鬢髮:“主子是怎麼察覺太皇太後有異的?”
“興許我……是真人下凡,能掐會算呢?”阮月側首一笑,卻因動作牽動了傷口,不由扶住傷處,其實哪裡是什麼神機妙算,不過是比常人多留了一份心。
自從那日讓茉離打聽訊息以後,阮月常在窗邊靜坐,將靜妃入宮以來太皇太後的種種反常之處一一梳理。
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彷彿一盤散落的珍珠,隻是這深宮眾人終日忙碌,轉眼便將那些看似“無用”的瑣事拋諸腦後。
唯有她這個因傷靜養的閒人,憑著過目不忘的本事,將這些蛛絲馬跡串聯起來,終於窺見其中蹊蹺。
晚風漸涼,拂過宮道兩旁桃枝,阮月望著天邊最後一絲餘暉,輕輕歎了口氣,這深宮中的謎團,便像此刻漸濃的暮色,隻怕比想象中還要複雜許多。
翌日,皇宮內外肅殺之氣瀰漫,各宮仆從皆需覈驗筆錄,凡來曆不明、出處不清的侍衛宮女、嬤嬤雜役,一律逐出宮牆,永不錄用。
這些人雖尚未成氣候,司馬靖卻毫不姑息,特命丞相公孫拯明嚴查到底,將其及當日錄用時負責批奏的女官一併按律究辦,以儆效尤。
藉此良機,司馬靖以宮禁疏漏頻出、太皇太後鳳體欠安不宜操勞為由,順勢將護衛軍與勳伍軍的統轄之權從壽寧殿收回。
更聯合禦史大夫梁拓、梅嬪母族郭氏父子及丞相公孫拯明等人,於朝堂之上連番彈劾,更是大大打壓了李黨一派,打得措手不及,氣焰大挫。
經此整肅,宮禁暫得安寧,隻是那位“太皇太後”行事滴水不漏,至今未露破綻,司馬靖隻得虛與委蛇,暗中思忖:此番清查雖斷其部分羽翼,若欲引蛇出洞,唯有靜待良機。
四王爺奉密令追查刺客蹤跡,已漸有眉目,終是探明瞭那女子身份,蹊蹺的是,司馬靖得知後竟未下令緝拿,反將此事悄然按下,不許朝臣再議。
這日,司馬靖信步至平赫夫人舊居,但見庭階荒草漫生,雕窗積塵如絮,他獨立殘陽下,喃喃自語:“古家冤案……終究是朕無能……”
殘霞如血,映著他孤寂的身影,恍若當年那個未能護住忠良的少年君王。
暮色漸沉,公孫拯明托人捎來的信總算交到阮月手中,素色信箋之上字跡工整沉穩,開頭仍是如常問了她飲食起居,話至末尾,筆鋒卻微微收緊:
前日救人之舉,心甚慰然,然君子不立危牆,仁者亦須惜身,爾縱有淩雲誌,亦當先護己周全。切記,切記。
阮月指尖撫過那“切記”二字墨痕,眼眶忽地一熱。這語氣讓她想起師父——那位總是蹙著眉為她籌劃周全的老人,每每探望臨行前也曾這般反覆叮囑。
如今師父遠在南蘇府,這世上竟還有人如此細緻的牽掛她冷暖,不是師徒,卻得這般照拂,心頭痠軟處湧起暖意,又沉甸甸壓著感激。
她將信仔細疊好,知道公孫拯明的關切不止於此,以他之智定然是猜到她從未放棄追查當年那樁舊案,那是埋在她心底最深的刺,多年來夜夜輾轉,隻為揭開當年父親蒙冤真相。
阮月心中明白,如今的處處阻撓,隻不過是那潭池水實在太深,當年牽連之人非死即散,卷宗封存於深宮,偶有流出的隻言片語都透著詭譎。
公孫拯明信中那句“危牆”,分明帶有委婉警醒,他定是嗅到了危險,擔憂她年少氣盛,不顧自身安危一頭撞進暗湧裡。
阮月謹守口風,親近如母親,她也隻是字未提,那些深夜翻查的舊檔、暗自梳理的線索,連同心底灼灼的恨意與執念,都被她死死鎖在平靜的麵容下。
有時母親望著她,眼神憂切欲言又止,她隻是笑著挽過母親的手,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
案情至今毫無進展,她原將希望寄於程內侍,那位在父親出事前後常隨禦前的老人,或許知道些許內情,可二師兄輾轉尋人遞來的密信,展開後隻有模糊的幾句日常問候,關於舊事卻是隻字未著……
如今唯一的可能,興許正是禦書房裡那疊蒙塵的禦案記錄,可她……如何能不著痕跡進得去深宮禁地,隻能等,等一個渺茫機會,等命運偶然掀開一道縫隙。
等待最是磋磨人,阮月推開窗,夜風帶著涼意湧入,她望著天際那彎細月,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衣袖,煩悶如藤蔓纏心,憂愁似夜色彌散,而前路依舊霧鎖重樓,不見微光。
閒暇日子如流水般滑過,轉眼已是清明前後。
這段難得的平靜光陰裡,阮月靜心調養,身子漸漸有了起色,氣色也紅潤了不少。
這日午後,司馬靖正巧微服行至郡南府中探望阮月,春日庭院中玉蘭正盛,兩人方在石凳上坐下,還未說上幾句話,忽見一騎絕塵而來,宮中侍衛翻身下馬,呈上密報。
“平赫夫人終日憂思,鬱鬱而終……”那密報上墨跡猶新,衡伽國更是肆無忌憚在邊境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