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司馬靖曾采納能臣公孫拯明之策,試圖以經濟之法製約衡伽,公孫拯明明察兩國商貿往來之要害,上奏《平邊之策》,於邊境重鎮設“互市監”,嚴控鐵器、鹽糧等戰略物資流出,同時抬高對方必需之物的關稅。
此策初行時,確令衡伽國內物價有所波動,奈何其王室仗著地處商路樞紐,竟軟硬不吃,非但未有服軟跡象,反而暗中勾結西域諸部,另辟貨源,更顯桀驁之態。
此番外交與經濟的斡旋未達預期,已讓朝廷意識,衡伽覬覦之心,絕非小懲可誡。
司馬靖執絹的手微微一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遠處正在煮茶的阮月,倘若月兒知曉自幼看著她長大的平赫夫人已然離世,必是肝腸寸斷。
想起惠昭夫人纏綿病榻的模樣,他暗自歎息,這事萬萬不能讓她知曉。
“這是出什麼事了?”阮月見他匆匆離去的身影,不禁扶著門廊輕聲自語,春風拂過,幾片梨花瓣落在她肩頭,她卻渾然不覺。
司馬靖快馬加鞭趕回宮中,連夜召見重臣,燭火搖曳的禦書房內,他提筆擬旨,硃筆在詔書上重重一頓,墨跡深濃如夜,既然敵軍已觸動國朝最後的底線,這一戰,避無可避。
京城守衛頓時森嚴起來,依照司馬靖旨意,榮承將軍之子李少將軍李修直率精銳東征,然而不出月餘,前線戰報接連傳來,少將軍孤軍深入,竟陷敵軍重圍。
訊息傳來時,司馬靖埋首批閱奏章,他執筆的手頓了頓,硃砂滴落在宣紙之上,洇開一片殷紅,殿外春雨淅瀝,他起身望向宮牆之外,目光漸沉。
次日早朝,鐘鼓齊鳴,史官手持聖旨,聲震殿宇:“邊境不定,身為一國之君,收回領地,朕責無旁貸,朕不日便禦駕親征!”
百官肅立,隻見司馬靖緩緩起身,龍袍上的金線在晨光中流轉,他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終定格在殿外遼闊的天際,這一戰,不僅是為疆土,更是為那些逝去的魂靈尋一個交代。
日子看似波瀾不驚淌過,阮月坐在窗下整理賬冊時,忽然筆尖一頓,想來已許久冇有平赫夫人的訊息了,自新春梅嬪生事,被查處到香料商販,持有特有繡樣的並蒂蓮針腳後,便再無半分音訊。
邊關路遠,驛道多阻,這樣長久的沉寂,總讓人心裡無端懸著些什麼。
二師兄曾奉命往邊境巡查防務,阮月本想細問,可師兄總是行色匆匆,未及深談便又忙碌而去。倒是他麾下幾位常往來邊境押送軍資的舊部,近日該是回京交差的時候。
阮月裁好素箋,研墨提筆,想托這些往來的軍士打聽一二,一片春和景明中忽然傳來茉離急促腳步之聲,伴隨驚慌的呼喚:“主子,不好了,郡主!”
恰被正在庭中修剪花枝的惠昭夫人聽見,“哢嚓”一聲,手中金剪險些落下,她蹙眉急訓:“茉離,你咋呼什麼?郡主好好的,怎麼不好了!這話多不吉利!”
“回夫人,是……是……”茉離猛然頓住,看著惠昭夫人日漸憔悴的麵容,心下暗驚,此事若讓夫人知曉,傷心過度壞了身子,罪過可就大了。
“出什麼事兒了?”阮月握著筆從裡屋快步走出,見茉離神色慌張,便連連遞了眼色,小丫頭立時會意跟上。
一進內室,茉離迅速遣散侍從,掩上門扉,壓低聲音道:“主子,奴方纔去太醫院取藥,聽見各處都在傳言,都道平赫夫人她……薨逝了……邊境衝了屏障,以致四處兵亂,眼看便要失守……”
“什麼?”阮月踉蹌後退,筆尖的墨跡滴滴落在裙裾上,她強自鎮定:“此事萬萬不可聲張,尤其不能讓母親知道。”
茉離連連點頭,又急聲道:“邊境戰事吃緊,蓀柔郡主的長兄修直將軍身負重傷,如今深陷敵陣……”
窗外春光正好,阮月卻覺一股寒意從心底漫開,她扶住案幾,心跳怦怦實在難以平複:“那皇兄呢?”
她想起不久以前一個午後,那時烽煙將起未起,司馬靖指著輿圖上蜿蜒的關隘,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倘若真有那一日,禦駕親征,定然帶你同往。”
司馬靖側臉映著窗外天光,眼神裡映著她微怔麵容:“我的月兒這一身本事,不該困在都城這四方天地裡……”
而今戰報真的來了,鐵騎踏破邊關急報,朝野震動,坊間流言如野火般竄起,恰同阮月此刻心境。
茉離帶來的訊息還在心內翻湧,此刻宮中內侍急至傳來聖旨,震得阮月耳中嗡鳴,更將最後一絲僥倖碾碎,聖旨聲如洪鐘:
“朕承天地先皇之澤,受山河城池之托,夙夜不敢懈怠,今衡伽邊境烽火驟起,社稷危殆,朕當親率三軍,以彰天威……”
話音一頓,驟然轉厲:“在此期間,五郡主不得隨意踏出郡南府半步!”
“皇兄……禦駕親征?”阮月此刻方纔恍然——為何那日宮中著人前來傳話,司馬靖一言不發便匆匆回宮,可邊境局勢已然危急至此,急需援軍,此時親征,豈非凶險萬分?
熱血轟然衝上額際,阮月倏然起身,裙襬帶翻了案邊茶盞也渾然不覺,直往門外衝去,卻正撞進一人懷中。
二王爺司馬哲立在階前,他伸手穩穩攔住去路,神色更是罕見的凝重。
“二哥哥……”阮月抬首,眼底壓著翻湧的焦灼:“這是何意?若我有錯,自當領罰,何須以此禁令相困?”
倘若不是這道禁令,她本可隨大軍前往邊境,哪怕隻能助司馬靖一臂之力也是好的。何況他胸口傷勢纔好不久,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冇有,豈不是更叫人憂心?
二王爺沉默注視著她,庭院裡枯葉打著旋落下,良久,他才沉聲開口,字字聲聲都好似重石砸進死水:“皇兄……早在一月以前已秘密啟程了……”
他望進阮月驟然蒼白的臉,聲音裡透出深切的疲憊:“這道聖旨,是皇兄離京前親手所擬,他早料到你若知曉,定然不顧一切追去……”
二王爺向前一步,身影在廊下投出沉鬱陰影,語聲壓低卻字字如釘:“什麼也不必多問,在家安生等候,這纔是讓皇兄能安心在前線禦敵的上上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