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主相應點點頭,忙扶起癱坐在地上的二公主,擦拭姐姐臉上的淚與嘴角殘餘的鮮血。
她不斷柔聲安慰道:“冇事了,都冇事了,姐姐你快起來!地上太涼!快快,將夫人扶了起來!”
二公主被左右之人扶著坐在床邊,仍然放心不下女兒,大喘了幾口氣,久久方纔緩和了過來。
“我原以為這副樣貌並不會被認出,卻又是大人救了我們母女二人。”她麵容不自在的轉向公孫拯明,又深深歎了氣,一滴清淚滑落下來。
“我也不大中用了,竟將妹妹與公孫家有過婚約之事忘了,大婚時我這個做姐姐的都冇回來送送你,真是對你不住,如今瞧著你身懷六甲,真是恍如隔世……”
二公主愁容滿麵不斷歎著氣,搖搖頭後,不想再做言語。
說起來,幾年前京城钜變,阮家橫遭變故,四公主那時尚且年幼,手中又無有什麼權力,自小冇了生母的她隻得謹小慎微倚著的德貴妃過活。
雖往日裡與姐姐們的情誼深厚,但德貴妃這靠山一倒,柔弱如她,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姐姐蒙冤受屈,幫襯不到分毫。
四公主哽咽的抹著眼淚,瞧著姐姐臉色蒼白,頹然不堪,她淚水也好似決了堤一般,許久纔出一言。
“小月兒真是個好孩子,乖巧孝順!一醒來便匆匆來尋你,姐姐你昏迷不醒,她還非要在床口守著,這會子才睡著……這孩子轉眼就這麼大了,想來她出生,我隻抱過她一回……”四公主不禁唏噓。
二公主蒼白嘴唇微微翕動,眸光在公孫拯明臉上停留片刻,又悄然垂下。
公孫拯明立時會意,起身時玉佩輕響:“你們姐妹重逢實屬不易,此刻可安心說話,我去瞧瞧孩子……”
他故意將步子放得重些,待得屏風後傳來門軸轉動的吱呀聲,二公主忽然嚴肅起來,緊抓起妹妹的手腕:“好妹妹,我聽說父皇他……”
四公主拭去姐姐臉上淚痕,淺淺地歎了口氣,明知二姐心中還是惦念著父親的。
可外人不知的是,這幾年來,老皇帝憂思過度,肺部本就有淤傷,故終年咳嗽總不見好,太醫皆道不易治癒,彌留之日已是少之又少。
四公主麵露不忍,帕子被絞出了細碎的褶皺:“父皇年紀大了,身子是愈發不行了……”
她從亞兒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小心翼翼地展開:“姐姐你看,這是去年重陽時節父皇親筆所書的詔令……”
絹上硃批猶帶龍涎香的餘韻:若見吾兒,當告之,原籍舊榻,朕常命人拂拭如故,思之不見,何時儘也……
一滴淚砸在“吾兒”二字上,四公主慌忙去擦,卻把墨跡暈開了一片:“這樣的詔令,近幾年來尤其頻發……”
“太醫說父皇近來總對著姐姐昔日的畫像發呆……”四公主眼中噙著淚,手心緊緊卷著帕子:“好姐姐,這一次便隨妹妹回去見見父皇吧,不要讓他老人家望穿秋水……”
“望穿秋水……”二公主輕笑中帶著失望,眼中藏泛著輕蔑,往事飄零勝在眼前,猶記得那年西北大旱,赤地千裡,餓殍遍野。
鎮國敬希二公主因督辦賑災有功,在朝中聲望日隆,連聖上都讚其“巾幗不讓鬚眉”,誰曾想此事竟成了她的催命符。
皇帝司馬亢雖開倉放糧,卻不知那賑災的糧車剛出官倉,便被層層盤剝——衙役抽三成,師爺扣兩成,到縣令手中又剮去五成。
待糧車行至黃土漫天的官道時,竟隻剩空蕩蕩的麻袋在風中飄搖。
二駙馬阮恒恃得知此事,連上七道奏摺,皆被以“言辭過激”為由駁回。那一夜他望著宮門上懸著的月兒,終於換上夜行衣,欲親諫陛下。
誰曾想才翻過宮牆,四麵突然火把如龍,早早有人備好了“刺客”的供詞與證物,對於文官而言,身家性命也比不上史上一筆汙衊來的嚴重。
後來傳言,駙馬爺被找到時,地牢的血跡足足拖了十七步長,他心口插著的,正是二公主麾下勳伍軍專用的鋼箭。阮父飲恨而終,成了二公主永遠的痛。
二公主咬著牙,憤恨不減:“當年若不是我夫冒死將我和月兒送出城外,我與妹妹你怕是早已天人永隔了!”
“他的眼裡隻有皇權和皇威,為了這些,他可以無所謂孩子們的生死,無所謂母親的名節!”二公主一時喘得急了,又猛地咳嗽起來。
便在阮恒恃“刺客”事發不出三日,德賢皇貴妃的寢宮被搜出“通敵密信”,朝中上下頃刻沸騰,彈劾內宮私通外邦之人,傳言二公主血脈不正。
麵對堆積如山的“鐵證”,皇帝握著硃筆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無奈之下,隻能將其暫時收押宮中,待做處置。
誰曾想幾日以後,老太監跌跌撞撞來報,道德賢皇貴妃已然服毒自戕,含恨而終,甚至連女兒最後一麵都未等到……
二公主心裡泛著冷氣,父親是帝王,萬人之上,如何會掛念一個傳言血脈不正的女兒,儘管傳言是假,自己與母親受儘冤枉屈辱他也熟視無睹。
這些年來,她倒是無有一天不在掛念父親,掛念著皇城中的姐妹。但是隻要一想到母親的癡心得不到半分信任,想到夫君的慘死,她便恨的不能自己。
二公主的一字一句中儘藏著悲哀:“是他一手毀了我的母親,毀了我與夫君,叫我滿腔苦水冤枉無處申辯!我恨透了他,你可知道我每每想到此處心有多痛……”
唯一能讓二公主苟且偷生活下去的理由,便是女兒了!她是阮氏唯一的血脈,若不是此,恐怕二公主早早便隨阮父而去了,每每聽到小阮月喚母親,是既心痛又欣慰。
二公主再回憶著這些年的事兒,依舊傲傲然道:“這半生我從未後悔過,隻是恨自己不能給月兒一個完整的家,還要將夫君的冤屈壓在她的肩上,想我這一生,以後再無父母罷……”
四公主適聞她一言,驚愕滿眼,卻不知眼前多年未見的二姐,對父皇的誤解竟有這麼的深,她正欲替父解釋,亦不知從何開口,隻緊緊握住二公主的手,長長歎了一聲:“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