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主緊攥著帕子的手心微微顫抖，指尖在繡著並蒂蓮的紋樣上掐出了紅痕。
她深吸一口氣，將姐姐散落在頰邊的碎髮彆到耳後：“二姐姐，你可知德母妃走後，你離京的那夜，父皇在舊殿內枯坐了一整夜？”
二公主垂眸看著自己佈滿薄繭的手，她冷笑一聲：“枯坐？是在後悔冇把我和月兒也一同逼死嗎？”
“自然不是！”四公主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二公主一顫。
“父皇摩挲著姐姐兒時編的五彩繩結，那繩結上的“茴”字已然褪色，他總是不停唸叨著：朕的阿茴最是傲氣，走了也好……也好……走得越遠越好……”
四公主還記得那日的香也散著淡淡的憂傷，眼見姐姐對父皇恨意已深入骨髓，她不得不為父親一辯，這關乎著僅僅存餘的絲絲父女之情。
四公主歎道：“其實父皇心中最疼愛的便是你啊！二姐姐！”
二公主並非草木，又何嘗不知，她當年及笄以後賜婚禮部尚書阮恒恃，婚後也一直深受皇帝與夫君愛護，成婚後不久，卻無端端誕下一個死胎。
皇帝為解女兒傷心，常常將她帶在身畔，還有意將京中護衛重軍勳伍軍交由二公主管理，遂賜封號：鎮國敬希公主。這般榮寵，在曆代公主中實屬罕見，朝野上下雖有些微詞，卻無一人敢置喙半句。
任憑暮色漸漸如水墨暈染了窗欞，姐妹二人在暖閣的軟榻上說話，似乎早已忘卻了時辰，誰也冇有喚侍女掌燈。
二公主虛弱的手指輕輕梳理著妹妹散落的青絲，四公主也像幼時那般，將臉靠在姐姐肩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碎了這來之不易的溫存。
在這方寸天地裡，時光彷彿倒流回無憂的少年時，她們還是那兩個躲在德貴妃寢殿偷吃蜜餞的小公主……
公孫拯明輕輕推開側廂房門，屋內炭火將熄未熄，在青磚地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隻見阮月蜷縮在錦被裡麵小小一團，他不由放輕了腳步……見這孩子睡著時眉頭還蹙著，睫毛之上掛著未乾的淚珠，在火光映照下像晨露般晶瑩。
他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阮月露在被子外的小手上，那雙手本該養尊處優的貴女柔荑，此刻卻佈滿細小傷痕，指甲縫裡還殘餘著昨夜火場逃生的菸灰。
窗外一陣風兒掠過，驚醒了淺眠的阮月，她猛地睜眼，本能地往床角縮去，待看清來人後，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鬆下來：“我認得您……”
她聲色喑啞得不像話：“我記得您，您是父親畫裡的人。”
公孫拯明顯然瞳孔一震，他從未想過離京時的阮月還尚在繈褓之中，竟能記得這般清楚。
他伸出手來想要替故去的老友撫一撫女兒的髮絲，卻在半空停住，轉而端起案上溫著的藥盞，微笑道：“你母親已經醒了……”
聽聞此訊，阮月忽然扯過他衣袖，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我能去見母親嗎？”
瞧著女娃兒眼裡瞬間湧上的光亮，公孫拯明不禁想起了阮恒恃當年在禦前據理力爭時的神色，與之如出一轍。
“當然。”他聲音不自覺地放柔，給孩子披上早已備好的兔毛鬥篷：“不過你得先把藥喝了。”
望著她皺眉嚥下苦藥的模樣，公孫拯明忽覺心口發脹，夫人腹中的孩子還未出世，他卻在此刻真切體會到了為人父的心疼。
想起阮恒恃臨終拚死也要護著的人，霎時明白了何為“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即便拚著粉身碎骨，也要為孩子掙一條生路，這大約便是為人父母的本能。
廊下燈籠被風吹得搖晃，將一大一小影子拉得如樹乾一般細長，公孫拯明牽著阮月前往二公主寢房，他反覆猶豫，斟酌著詞句：“你父親……”立時驚覺手中縮了一縮。
阮月悶悶的聲音傳來：“我知道父親不會回來了。”隻一句話，便讓這個在朝堂上鐵骨錚錚的男人瞬時紅了眼眶。
“大人，我母親……真的冇事了嗎？”月光下，孩子眼中的忐忑與期待如此分明。
公孫拯明蹲下身來，鄭重道：“我以性命擔保。”
風鈴忽得隨風搖曳，清脆聲伴隨著崔晨身影傳來，他步履匆匆穿過迴廊，行至二人身前：“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公孫拯明轉過頭來，俯身輕撫阮月發頂，聲聲細語：“月兒乖，沿著這迴廊左轉，第一間便是你母親的寢房。”
阮月點頭應了，腿腳卻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動步，她假意梳理裙襬，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崔晨目光在阮月身上頓了頓，才壓低聲音道：“全城走失的孩童都已尋回，說來蹊蹺，竟個個毫髮無損，倒像是”話到此處戛然而止。
“倒像什麼？”
“倒像有人故意拿孩子作餌。”崔晨從懷中取出一卷名冊：“十餘名孩子，分彆安置在城隍廟、廢棄糧倉等地，皆是顯眼之處，可那些賊人……”
他喉結滾動：“如同雪化無蹤……”崔晨從袖中取出一塊沾著桐油的銅牌。
“守夜更夫說瞧見過五六個黑衣人扛著箱子往碼頭處去，可屬下帶人趕到時……連個腳印都冇留下。這銅牌，還是掛在柳枝上撿到的。”
銅牌在燭光之下泛著詭異的光，阮月忽然警醒折返，小手指著銅牌：“那個大鬍子……他腰間也有這個！”
公孫拯明餘光瞥見阮月煞白的小臉，生怕嚇著孩子，他直起身，朝崔晨使了眼色：“隨我去書房詳談。”便頭也不回離了迴廊。
餘下阮月一人呆立原地，小手無意識絞著衣帶。她望著二位遠去的背影，又轉頭看向母親房間的方向。廊下燈籠忽明忽暗，孤單也被投在斑駁的粉牆之上。
寒風吹來，姑娘打了個激靈終於回過神，又聽到母親房內斷斷續續傳來的談話聲音，阮月不由自主放輕腳步，貼著雕花隔扇挪了過去。
“當年的事疑點繁多，近幾年來，我已然暗中尋出一些眉目……其實德母妃的猝然長辭……”聽聞四公主說道此處。
二公主不免詫異，眼裡泛出無儘的痛苦與心疼：“母親，不是……被父皇逼死的嗎？還提這個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