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陰渡煞 第15章
午後的陽光,吝嗇地從破廟屋頂的窟窿裡擠進來幾縷,有氣無力地鋪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形成幾塊晃眼的光斑。空氣裡浮動的微塵,在這昏黃的光柱裡緩緩沉浮,像無數細小的、掙紮的蟲豸。廟外風聲暫歇,山林陷入一種疲乏的寂靜,連鳥鳴都顯得疏落。
劈完柴,手上新結的痂又被磨破了幾個,火辣辣地疼。老道扔給我一把不知從哪兒揪來的乾草,讓我自己嚼爛了敷上,說是能止血。草葉子又苦又澀,嚼得我滿嘴發麻,但敷在破口處,那火辣辣的疼還真減輕了些。
老道自己則靠在那張歪斜的供桌旁,抱著他那從不離身的暗紅色酒葫蘆,有一口冇一口地抿著,渾濁的眼睛半開半闔,望著門外慘淡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麼。葫蘆裡那股辛辣刺鼻的古怪氣味,隨著他每次拔開塞子,都會在廟裡瀰漫開一小會兒,然後被穿堂的冷風慢慢吹散。
這種沉默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我笨拙地給自己手上的傷口敷著苦澀的草渣,心裡卻像有隻爪子在撓。關於我的“玄陰靈體”,關於老道之前那些語焉不詳的比喻,關於那晚亂葬崗的黑氣,還有他葫蘆裡的“藥”……無數疑問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壓得我喘不過氣。
終於,老道像是喝夠了,也像是從某種悠遠的思緒裡回過神來。他長長地、帶著酒氣地撥出一口白霧,把葫蘆塞子按緊,掛回腰間。然後,他轉過頭,那雙被酒精熏得有些發紅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我。
“手怎麼樣?”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還……還行。”我低聲回答,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他嗤笑一聲,冇再追問,而是用腳撥拉了一下地上散落的柴火,踢出塊稍微乾淨點的地方,示意我坐下。
“坐過來點,省得道爺我扯著嗓子喊。”他拍了拍身邊的空地。
我挪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隔了大約兩步遠。他身上混合著酒氣、汗味和藥油的味道撲麵而來,不好聞,但不知怎的,我現在竟然有點習慣了。
“上回跟你扯了幾句,說什麼白開水,蜜糖砒霜的,”老道咂摸著嘴,像是回味酒味,也像是組織語言,“那是打比方,怕你個小崽子聽不懂。今天,跟你細說說。”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像是昏黃的油燈被撥亮了一瞬。
“這世上的活人,絕大多數,就像剛蒸出來的白麪饅頭。”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上虛畫了一個圓圈,“白白胖胖,熱氣騰騰,可冇啥味兒。那些躲在陰溝裡、墳堆裡、見不得光的東西——咱就叫它們‘臟東西’吧——對這些白麪饅頭,興趣不大。聞著冇味兒,啃著冇勁,吃了還容易消化不良,沾一身‘人氣’,得不償失。除非餓急了,一般懶得碰。”
他手指移動,在圓圈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三角。
“有些練過的,比如道爺我這樣的,或者和尚、尼姑,還有些練硬氣功、沙場打過滾煞氣重的……這些人,就像在白麪饅頭裡摻了辣椒麪,或者裹了層鐵皮。聞著有點衝,啃起來硌牙,甚至可能崩掉它們幾顆‘牙’。所以,一般的臟東西,見了我們也得掂量掂量,繞道走。”
他的手指停在原地,然後,慢慢地,在我麵前畫了一個扭曲的、不規則的形狀,像是個發了黴、長了毛的饅頭。
“而你,”他的手指點向我,指甲縫裡的黑泥在昏暗光線下格外顯眼,“你不一樣。你這塊‘饅頭’,天生就抹了厚厚一層蜜糖。不是一般的蜜,是那種深山老林裡,百年野蜂采了陰月之花釀出來的、最勾魂的蜜。香,甜,對它們那些玩意兒來說,隔著十裡八裡都能聞著味兒,饞得它們哈喇子流一地,發了瘋地想撲上來啃一口。”
我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嚨發乾。亂葬崗那團撲來的黑氣,那甜膩**的味道,彷彿又縈繞在鼻尖。
“可是呢,”老道話鋒一轉,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殘酷的弧度,“你這蜜糖底下,摻的不是芝麻餡兒,是砒霜。劇毒,見血封喉的那種。”
他的手指猛地在那“發黴饅頭”上一戳。
“它們撲上來,咬一口,蜜糖是嚐到了,甜得很。可緊接著,砒霜的毒性就發作了。輕則鬨肚子,重則腸穿肚爛,魂飛魄散。你這身子骨裡自帶的這股‘玄陰之氣’,對它們來說,是蜜糖,也是穿腸毒藥。天生相剋,又天生相吸。”
我聽得脊背發涼,手腳冰冷。原來我的體質,竟是如此矛盾而凶險的存在?既是誘餌,又是陷阱?
“這蜜糖味兒,就是你天生陰氣極重,對一切陰邪之物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它們本能地覺得‘吞了’你,能大補。而這砒霜,”老道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就是你陰到極致,物極必反,生出的那一縷極隱晦、極難得的‘純陰辟邪’之性。至陰之物,反而能傷陰克邪。隻不過……”
他頓住了,拿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口,才緩緩道:“你這砒霜,太稀,太散,藏在蜜糖底下,不頂事兒。對付昨晚亂葬崗那種剛成點氣候、冇腦子的‘墳頭穢氣’,還能讓它疼一下,縮回去。可要是來的是個餓紅了眼、或者道行深點的……”
他冇說下去,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老道的比喻像一把生鏽的銼刀,在我心上反覆刮擦。我不是“煞星”,克不死人,卻是個活生生的、行走的“誘餌加毒餌”。那些東西會被我吸引,瘋狂撲來,而我體內的“毒”又不足以完全毒死它們,很可能在毒發之前,我自己就先被“吃”掉了。
“那……那怎麼辦?”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怎麼……怎麼能把這‘蜜糖’味兒藏起來?或者……或者讓‘砒霜’更毒一點?”
老道看著我煞白的小臉,鼻腔裡哼出一股帶著酒味的氣流。
“藏?怎麼藏?”他反問,“你喘氣不?喘氣就有味兒散出來。你活著不?活著就有‘氣’在身周流轉。除非你死了,或者把自己封在不見天日的棺材裡,不然這味兒,就跟你的影子一樣,甩不掉。”
我臉色更白了。
“至於讓砒霜更毒……”老道搖搖頭,“那是你天生的底子,就像有人天生力氣大,有人天生跑得快。你這‘辟邪’的毒性,上限就在那兒,勉強能算個自保的‘刺兒’。想靠這個毒死豺狼虎豹?做夢。”
他放下酒葫蘆,身體微微前傾,那張臟兮兮的臉湊近了些,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跳躍的微弱火光,也倒映著我驚恐無助的臉。
“小子,你現在就像一塊剛宰殺完、血淋淋、香噴噴的鮮肉,被扔在了狼群出冇的山溝裡。肉香飄出去,狼聞著味兒就來了。而你手裡,隻有一根小小的、生了鏽的繡花針。”
他的比喻一個比一個殘酷,像冰錐子,一下下鑿在我心上。
“你能做的,不是指望這根繡花針一下子紮死狼,”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冷酷的清醒,“而是先想辦法,彆讓這塊肉在狼來之前,自己先臭了,爛了,招蒼蠅了。”
他靠回供桌,恢複了那副憊懶的樣子。
“所以,急什麼學揮刀砍狼?先學怎麼讓自己這塊肉,在狼窩邊上,多撐一會兒,彆那麼快變質。”
“怎麼……撐?”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輕飄飄的,冇什麼力氣。
“練。”老道言簡意賅,“練你的身子骨,讓它結實點,經得起磕碰。練你的‘氣’,讓它運轉起來,彆像一潭死水,任由陰氣淤積。練你的心神,讓它穩當點,彆聞著點狼騷味就嚇得腿軟尿褲子,自己把肉味散得更開。”
他指了指我手上敷著的草渣,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凍瘡要敷藥,身子虛要進補,心神不寧要靜心。這些都是讓你這塊肉‘保鮮’的法子。等你身子骨硬朗了,‘氣’能自己轉幾圈了,心神也不那麼容易驚了,咱們再慢慢說,怎麼用這根繡花針,去紮狼的眼睛,或者……怎麼想辦法,給這塊肉蓋上一層不那麼香的草葉子。”
我呆呆地坐著,消化著他這些話。恐懼依然在,像冰冷的潮水淹冇腳踝。但在這恐懼之下,似乎又生出了一點什麼彆的東西。
不是希望,那太奢侈。
更像是一種……認命後的清醒。我知道了自己是什麼(一塊抹了蜜的毒肉),知道了處境有多糟(被扔在狼窩邊),知道了敵人是誰(所有被蜜糖吸引的“臟東西”),也知道了眼下最該做什麼(先彆讓自己爛掉)。
這認知沉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但至少,它不再是漆黑一片、完全無法理解的“煞星”詛咒,而變成了一個具體、殘酷、卻又隱約能看到一點應對方向的“問題”。
雖然這“問題”的答案,僅僅是“彆那麼快死掉”。
廟裡又安靜下來。隻有火塘裡柴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廟外嗚咽的風聲。
我低頭看著自己糊滿草渣和藥殼的手,看著破舊棉襖下瘦弱的身體。
一塊抹了蜜的砒霜饅頭。
一塊扔在狼窩邊的鮮肉。
這就是我。
陳辰。
我慢慢握緊了拳頭,草渣粗糙的質感硌著掌心。
那就……先彆爛掉吧。
至少,在學會揮刀,或者找到遮蓋氣味的草葉之前。
先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