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都市現言 > 玄陰渡煞 > 第16章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玄陰渡煞 第16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明白了自己是塊“抹了蜜的毒肉”,並冇有讓我輕鬆半分。相反,那種沉甸甸的、彷彿被無形目光覬覦的感覺,更加清晰了。夜裡風聲稍大,枯枝折斷的脆響,甚至火塘裡柴火爆開的“劈啪”聲,都能讓我驚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朝黑暗裡張望,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藏在陰影中,正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看不見的“蜜糖”味兒。

老道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他冇有安慰,隻是在我第二天清晨,頂著黑眼圈、心神不寧地嚼著硬餅子時,用他那臟兮兮的腳尖踢了踢我的小腿。

“吃完,練功。”他言簡意賅,語氣裡冇有絲毫商量餘地,“就練那個‘淨心印’。今天教你點實在的。”

實在的?我茫然地抬頭。淨心印不就是拇指壓住無名指根,心裡默唸“心清神明,諸邪不侵”嗎?還能怎麼“實在”?

早飯在一種沉悶的氣氛中結束。老道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拎著酒葫蘆曬太陽或打坐,而是罕見地盤腿坐在我對麵,破棉襖敞著懷,露出裡麵更破的單衣。晨光從他身後的破窗照進來,給他佝僂的身形鍍了層毛邊,臉上深刻的皺紋在陰影裡顯得更加崎嶇。

“手印,口訣,上次教你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肅穆的語調,“那是樣子,是‘殼’。今天,教你‘核’。”

他伸出自己那雙粗糙如老樹皮的手,在我麵前緩慢地、清晰地再次結出那個手印——拇指穩穩壓住無名指根部,其餘三指自然伸直,指尖微繃。

“看著。”他說,然後閉上了眼睛。

起初,冇什麼變化。他還是那樣坐著,手印也還是那個手印。但漸漸地,我感覺到了不同。

他整個人……“沉”了下去。

不是身體下沉,而是一種……氣息上的沉澱。之前他身上總瀰漫著的那種混合著酒氣、汗味和些許淩厲的感覺,正在迅速收斂、內斂。呼吸變得極其悠長,極其平穩,幾乎聽不見聲音。明明他就坐在我對麵,觸手可及,卻給我一種他正在緩緩融入身下這片土地、背後這堵牆壁的錯覺。那種外放的、屬於“吳酒鬼”的邋遢與玩世不恭,彷彿一層褪色的油彩,正在從他身上剝離,露出底下某種更加本質的、沉靜如深潭的東西。

與此同時,他結印的雙手,似乎也“活”了過來。明明紋絲不動,我卻彷彿能看到,有一種無形的、微弱的“氣”,正順著他的手臂,緩緩流向那掐訣的手指,在拇指按壓處盤旋、凝聚,形成一個小小的、穩固的“核心”。那“核心”看不見,摸不著,但我就是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一種安寧的、穩固的、彷彿能隔絕一切外擾的“場”。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老道才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渾濁似乎淡去了些許,露出底層一點清冷的、近乎實質的光。

“看明白了?”他問。

我茫然地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我看明白了手勢,也隱約感覺到了那種“變化”,但完全不懂是怎麼做到的。

“意念。”老道鬆開手印,那股沉靜的氣場也隨之消散,他又變回了那個邋遢的老頭,“光擺個花架子,念幾句口號,屁用冇有。你得用‘心’去想,去‘觀’。”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想象你心裡頭有一口古井。井壁是石頭壘的,厚實,堅固。井口很小,隻對著頭頂巴掌大的一塊天。井裡的水,是靜的,清的,不管外麵颳風下雨,打雷閃電,井水都紋絲不動,映著那巴掌大的天光,清清楚楚。”

他又指了指自己小腹下方:“然後,把你吸進去的那口氣,彆停在胸口,往下沉。沉到這裡,”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腹,“道家叫丹田,老百姓叫氣海。想象那口氣,像一塊石頭,沉進你心裡那口古井的最深處,穩穩地落在井底,激不起一絲波瀾。”

“手印,就是井蓋,幫你把那口井封住,不讓外麵的雜七雜八的東西掉進去,也不讓井裡的‘靜氣’漏出來。口訣,就是封井蓋時唸的咒,是提醒你自己——心要像井水一樣清,神要像井水映出的天光一樣明,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彆想靠近。”

我聽得雲裡霧裡,但還是努力按照他說的去想象。古井?井水?沉氣?這些對我來說都太抽象了。

“試試。”老道示意我。

我深吸一口氣,學著他的樣子盤腿坐好,閉上眼睛,拇指用力壓住無名指根,結出淨心印。然後,努力在腦子裡構想一口井……井壁是青磚……井水很清澈……吸氣……往下沉……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井,一會兒是亂葬崗的黑氣,一會兒是老道說的“蜜糖砒霜”,一會兒又是手上凍瘡的麻癢。氣息也亂,吸進去好像堵在胸口,根本沉不下去,憋得臉通紅。

“彆硬憋!”老道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點不耐,“想象!順著想!氣自然就下去了。你當是拉屎呢,使勁就能出來?”

他的話粗俗,卻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我緊繃的神經。我試著放鬆,不再刻意去“控製”呼吸,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口想象中的古井上。井水很平靜,映著圓圓的一塊藍天……氣息似乎……順暢了一點點?

就這麼磕磕絆絆地練習。老道很少開口指點,隻是偶爾在我明顯氣息紊亂、臉憋得發紫時,才簡短地提醒一句:“井水動了。”“念頭飄了。”“氣浮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我無法確切知道過了多久,隻感覺從最初的手忙腳亂、雜念紛飛,到後來,偶爾能抓住幾個呼吸的間隙,真的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沉靜”。就像狂風暴雨中,偶然出現的一瞬風平浪靜。雖然短暫,但那感覺無比清晰——心跳似乎慢了,耳朵裡廟外的風聲、火塘的劈啪聲變得遙遠,身體裡那種因為恐懼和焦慮而產生的、細微的顫抖也平複了。拇指按壓處,那一點微弱的暖意,似乎也變得穩定、持續了一點點。

從最初隻能維持兩三個呼吸的“靜”,到慢慢能堅持五六個,七八個……每一次微小的進步,都讓我心頭一鬆。

就在我剛剛進入狀態,感覺那口“心井”漸趨平穩,氣息也緩緩下沉,拇指下的暖意融融,似乎能多堅持一會兒時——

“啪!”

一聲輕響,伴隨著後背某處穴位傳來的一陣輕微但清晰的痠麻感。

是老道。他不知何時繞到了我身後,用一根手指,不輕不重地戳在了我後背脊柱旁邊的某個地方。

就像平靜的湖麵被投進了一顆石子。

腦子裡那口剛剛構築起來的“古井”轟然崩塌,井水四濺。下沉的氣息猛地一滯,隨即不受控製地亂竄起來,胸口一陣發悶。手印瞬間鬆散,拇指幾乎要彈開,那股微弱的暖意也驟然中斷。

我“啊”地一聲,猛地睜開眼睛,急促地喘息起來,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剛纔那種短暫的寧靜感蕩然無存,隻剩下被打斷的慌亂和胸口的不適。

老道已經溜達回了對麵,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咂咂嘴,臉上冇什麼表情。

“外物乾擾,總會有。”他淡淡地說,彷彿剛纔戳我那一下的不是他,“可能是突然的聲響,可能是背後的冷風,也可能是敵人捅過來的刀子。”

他看著我驚魂未定的樣子,扯了扯嘴角:“你以為那些臟東西,那些精怪邪祟,會跟你講規矩,等你慢悠悠地擺好架勢,唸完口訣,心神寧靜了,再跟你過招?”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後背被戳的地方還隱隱痠麻。

“淨心印,淨的是你自己的心。”老道放下酒葫蘆,語氣加重,“不管外麵多亂,心裡那口井不能亂。井水可以晃,但不能翻。氣息可以急,但不能散。手印可以鬆,但不能丟。”

他指了指我剛纔被戳的地方:“我戳你那一下,力道連隻蚊子都拍不死。你就慌了?散了?那要是真來了東西,吹你一口陰風,攝你一聲鬼叫,你還不得魂飛魄散,自己把自己嚇死?”

他的話像鞭子,抽在我臉上火辣辣的。是啊,剛纔隻是被輕輕戳了一下,還是在自己覺得相對安全的環境裡,我就差點心神失守。如果是在亂葬崗,麵對那團黑氣呢?恐怕連手印都結不出來。

“繼續練。”老道重新閉上眼睛,不再看我,“練到有人在你耳邊敲鑼打鼓,在你後背潑涼水,你心裡那口井,水波都不興一下,手印還穩穩的,纔算入了門。”

我咬了咬牙,重新坐直身體,閉上眼睛,拇指再次用力壓住無名指根。

古井……平靜的井水……氣息下沉……

這一次,雜念更多了。老道的話在腦海裡迴盪,後背被戳的痠麻感還在持續,甚至開始想象如果真的有什麼東西在背後給我一下……

手印微微顫抖,氣息又開始不穩。

“靜!”老道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我腦海裡。

我渾身一激靈,強行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重新觀想那口井,努力讓氣息平複。

失敗,再嘗試。再失敗,再嘗試。

汗水浸濕了內衫,又被破廟裡的寒氣凍得冰涼。凍瘡未愈的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僵硬發麻。但我冇停。

我知道老道說得對。這不僅僅是一個手勢,一句口訣。這是在練習一種“定力”,一種在恐懼、慌亂、危險麵前,守住自己心神不散的能力。

就像他說的,我是塊“香肉”,無數“豺狼”在暗處覬覦。如果連一點點風吹草動都經受不住,自己先亂了陣腳,把“香味”散得到處都是,那根本不用等狼來,我自己就先崩潰了。

淨心,淨心。

先淨自己的心,纔能有資格去想,怎麼對付外麵的“不淨”。

時間在反覆的失敗與短暫的平靜中流逝。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練了多久,隻知道當我再次被老道叫停時(這次他冇戳我,隻是咳嗽了一聲),睜開眼睛,發現從破窗照進來的光柱,已經偏移了好大一塊。

手臂痠麻,後背僵硬,腦子也因為高度集中而有些昏沉。

但拇指按壓的地方,那股暖意似乎……比以前更清晰,更穩定了一點點。雖然還是微弱如風中殘燭,但至少,我知道它在那裡了。

而且,我知道該怎麼去找到它,穩住它了。

哪怕隻是多堅持一兩個呼吸的時間。

老道冇評價我練得怎麼樣,隻是揮揮手,示意我可以休息了。他自己則拎起角落裡的破布袋,晃晃悠悠地出門,不知又去搗鼓什麼。

我癱坐在地上,喘著氣,看著自己依舊紅腫、但結著醜陋痂皮的手。

手上是凍瘡的刺痛,心裡是修煉的疲憊。

但隱隱地,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

底氣?

不,還談不上底氣。

或許,隻是一點點,在麵對那未知的、瀰漫在空氣中的“蜜糖”誘惑時,不再完全手足無措的……方向感。

就像在無邊漆黑的荒野裡,手裡終於有了一根,雖然微弱,但確實能發出一點光的火柴。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