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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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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德趕到皇宮正殿時,莊嚴肅穆的殿堂內已是濟濟一堂。高大的穹頂繪著沙維帝國的黑底金獅徽記與星辰軌跡,兩側是粗大的廊柱上保留著之前帝國風格的圖騰——牧沙皇說不用改,他很喜歡。魔法燈具灑下明亮而冷清的光,將每一張麵孔都照得清晰。

所有二級及以上官員皆已按照品階列席,文官在左,武將在右,俱是神色凝重,低聲交談的嗡鳴在廣闊的空間裏形成一種壓抑的背景音。更引人注目的是,殿前禦階之下,最靠近皇座的三側特殊位置,幕野三騎士竟已全部到場!

這三道身影的出現,讓本就凝重的氣氛更添了幾分山雨欲來的肅殺。幕野三騎士是沙國——如今沙維帝國——武力的最尖端象徵,是無數血火與傳奇澆築出的最強單兵體現。他們在各國流傳的威望,足以與原帝國的“四將”,以及葉首國秘法書院的“四長老”相提並論。他們通常分散駐守帝,或執行機密任務,極少同時露麵於朝堂。按照慣例,每日僅由其中一人輪值,直接負責牧沙皇當日的貼身安保與出行事宜——儘管以牧沙皇深不可測的實力,這種保護在很多人看來象徵意義大於實際,但這也是一種無上的榮耀與信任的體現。如今三騎士齊聚,無疑昭示著即將宣佈的事情,其嚴重性已牽動帝國最根本的神經。

但牧沙皇本人尚未露麵。禦階之下,皇座之側,缷桐正安靜地站在那裏。他依舊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慵懶模樣,下垂的長耳朵和濃重的黑眼圈讓他看起來與這莊重場合有些格格不入,但那雙半闔的眼睛偶爾開闔間掠過的精光,以及他此刻所站的位置,都清晰地表明:在牧沙皇不在場時,他便是陛下意誌的直接延伸與執行者,擁有暫時統禦全域性、維持秩序的權威。眾臣雖心下驚疑不定,交頭接耳地猜測著可能的天大變故,但在缷桐無形的氣場籠罩下,無人敢高聲喧嘩,更不敢越矩半步。

“鳴德大人也到了~”

缷桐那帶著慣常拖遝腔調的聲音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剛踏入殿門的鳴德耳中。缷桐微微抬起眼皮,看向門口那團醒目的橘紅色

“如此一來,主要人員便算齊了。就請……先入座吧~”

他伸手指向武將行列中段,一個特定的空位。

鳴德順著他的指引望去,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個位置,一如既往地,被安排在他那群所謂的“兄弟”之間——那群與他血脈相連、卻也是他前半生痛苦與背叛主要來源。如今他們都已歸順沙維帝國,各有官職,如同一群褪色但仍帶著舊日斑紋的猛虎,盤踞在朝堂一角。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頂著那身絢爛如火、與周遭深沉色調格格不入的橘紅皮毛,邁著平穩而隱含力量的步伐,穿過一道道或探究、或複雜、或隱含敵意的目光,徑直走向那個屬於他的座位。所過之處,虎群之中彷彿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炭,氣氛微妙地波動了一下。

他的座位前麵,恰好是他的三哥鳴崖和四哥鳴岱。但鳴德視若無睹,坦然落座,厚實的虎尾在身後盤踞,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隻是微微歪過頭,熔金色的瞳孔越過前方兄弟們的頭頂,直接投向那高高在上的、尚且空蕩蕩的鎏金皇座與厚重的帷幔,等待著那個黑色的身影出現。

殿內的低語聲似乎因為他的到來而更壓抑了幾分。

“八弟……”

一個聲音,極其細微,幾乎被殿內的背景雜音吞沒,卻如同細針般精準地刺入鳴德耳中。是坐在他斜前方的鳴岱先開了口。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隻有近在咫尺的兄弟幾人能夠勉強聽清。

鳴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熔金色的瞳孔微微轉動,用眼角的餘光,帶著一絲不確定和下意識的警惕,飛快地掃了聲音來源的方向。卻看見,不僅是鳴岱,連坐在鳴岱身旁的鳴崖,此刻也都微微側過頭,目光複雜地看向他。而鳴岱金色的眼眸裡,則蘊著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像一潭被攪動了的、本已沉寂多年的深水。

鳴德的嘴唇下意識地微張,似乎想回應什麼,但喉結滾動了一下,又迅速緊緊地閉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高殿,彷彿剛才那細微的交流隻是錯覺。隻是他抱在胸前的雙臂,肌肉線條似乎綳得更緊了些。

鳴岱的灰色皮毛與黑色花紋,在這群虎族兄弟中,原本也是除了鳴德那身熾烈橘紅之外,頗為紮眼的一個。但不同於鳴德那種肆意張揚、彷彿要燃燒一切的光彩,鳴岱的灰與黑顯得更加內斂、沉穩,甚至帶著一絲陰鬱,像月光下的岩石,不那麼引人注目,卻自有其沉甸甸的分量。童年時,他們曾是極好的兄弟。鳴德如火,耀眼奪目;鳴岱如影,縝密細緻。一明一暗,時常相伴,曾是皇宮裏非常吸睛、也配合默契的組合。

直到那場改變鳴德命運的構陷發生……在所有兄弟都沉默、或落井下石、或明哲保身的時候,鳴德內心深處可以理解大部分人的選擇,但唯獨對鳴岱……他無法釋懷。

在他心裏,所有人都可以不為他說話,但鳴岱不行。因為他們是“光影”,是彼此最瞭解的搭檔。然而,鳴岱確實沒有。在父皇震怒、眾口鑠金的那場質對中,鳴岱隻是全程深深地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甚至赤斂都看不下去了,梗著脖子為他爭辯了兩句,鳴岱卻在一旁,悄悄地、試圖用指尖去牽動赤斂的衣袍下擺,示意他別再說下去,以免引火燒身。直到鳴岱單獨麵見父皇,他開口所說的,也隻是為受到牽連、被父皇斥責的赤斂開脫求情,對於鳴德的冤屈,隻字未提。

短暫的回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那絲因舊日稱呼而泛起的、微不足道的漣漪。鳴德眼角的餘光徹底收起,熔金色的眼眸重新變得冰冷而漠然,專註地凝視著皇座方向。他懶得和他們說話,不想被那些陳年舊事擾亂此刻的心緒。

“八弟?”見鳴德毫無反應,彷彿沒聽見一般,鳴岱似乎鼓足了勇氣,再次試探性地、更清晰一點地喚了一聲,灰色的耳朵微微轉向後方,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什麼壩蒂?”鳴德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不耐煩,彷彿真的在疑惑,聲音從他強健的喉管裡擠出,帶著一點砂石摩擦般的質感,“我還以為壩蒂這種雜草,都長到這金鑾大殿的磚縫裏來了呢,吵得很。”

壩蒂:一種在沙漠邊緣也能頑強生長的野草,生命力極其旺盛,其花朵有藥用價值,但隻在烈日當空時才會綻放。

他這話說得尖刻而又意有所指。既是在嘲諷鳴岱不合時宜的低聲呼喚如同惱人的雜草聲響,又暗指某些人——包括他自己——就像壩蒂草,隻能在新的“烈日”(牧沙皇)之下才能重新開花,而與舊日的陰霾格格不入。

“你……”鳴岱被這話嗆住了,他性子本就相對軟和一些,此刻更是語塞。他的眼眸則黯淡了一瞬,但他深吸一口氣,還是低聲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多年的問題,聲音乾澀:

“你……還在恨我嗎……”

鳴德終於緩緩轉過頭,正眼看向鳴岱。他的目光平靜得可怕,熔金色的瞳孔裡沒有怒火,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疏離。

“不~”他拖長了調子,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不是恨‘你’。我恨的,是‘你們’。”

說著,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刃,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與積怨,緩緩掃過坐在他前方、周圍的每一位同父異母的兄弟——黃褐色的鳴崖、灰黑的鳴岱、以及其他幾位毛色各異、此刻神色各異的兄弟。十餘隻猛虎之間,原本就微妙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空氣彷彿凝固了,隻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和遠處其他官員壓抑的議論。被掃視到的兄弟們,有的麵露怒色,有的眼神躲閃,有的則依舊麵無表情,但緊繃的身體線條暴露了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鳴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來緩和這令人窒息的對峙——

“陛下到——!”

恰在此時,缷桐那清晰而帶著獨特韻律的唱喏聲,如同破開堅冰的利刃,響徹大殿!與此同時,一陣沉穩、厚重、彷彿與大殿本身共鳴的腳步聲,從禦座後的帷幕深處傳來。

眾臣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瞬間停止了所有交頭接耳和內心活動,齊刷刷地起身,朝著禦階方向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鳴德也收回了那冰冷的目光,隨眾人一同起身,微微低頭。

牧沙皇的身影從帷幔後轉出。他依舊未穿戴正式朝服或甲冑,但那頭略顯蓬亂的漆黑鬃毛和那雙吸盡光線的純黑眼眸,所帶來的壓迫感,比任何華服冠冕都要強大千百倍。他步履從容地走到皇座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都坐吧。”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淡,“今天要議的事,可能有點多,時間……或許也會有點長。都打起精神來。”

說完,他才緩緩落座,一隻手的手肘支在扶手上,撐著自己線條剛硬的下頜,另一隻手則隨意地搭在膝上,純黑的眼眸如同深潭,掃視著下方濟濟一堂的臣子。

會議,從正午明亮的日光直射殿內開始,一直持續到深夜。魔法燈具的光芒取代了自然光,將大臣們臉上逐漸顯露的疲憊與凝重照得分明。議題的核心,最終聚焦於一份來自葉首國的、措辭極為嚴厲、幾乎等同於最後通牒的國書。

葉首國共議會及秘法書院殘餘長老,以“維澤爾長老之死”、“血獸災難調查受阻”、“國家機密屢遭竊取”等一係列嚴重事件為指控,正式對沙維帝國發出最強硬的譴責與要求。國書明確要求沙維帝國方麵

第一,立刻無條件交還所有與“舊日戰甲”計劃相關的原始捲軸與研究成果——指控沙維帝國通過間諜手段竊取

第二,立刻引渡逃犯迪安,並同時交出從維澤爾長老處“非法獲得”的禁術“地滅焚焰決”原始手稿

第三,就上述行為做出正式解釋與道歉,並保證不再進行類似敵對行動。如若不然,葉首國將視為沙維帝國蓄意挑釁與破壞和平,一切後果由沙維帝國承擔——這幾乎已經是變相的宣戰公告。

漫長的辯論、分析、策略推演在殿中進行。主戰派與謹慎派各執一詞,但最終,在牧沙皇那雙純黑眼眸的注視下,基調逐漸定下:沙維帝國絕不能在此等威脅下低頭,但全麵戰爭的時機仍需斟酌,畢竟剛吞併完帝國,許多東西皆是百廢待興,當前先以強硬外交姿態應對,同時加速軍備,尤其是“舊日戰甲”等相關專案的推進。至於交還迪安他們~絕不可能,幾乎沒有人敢說把迪安交給葉首國的話,對方可是重視到牧沙皇親自去接引的存在。

當會議終於結束,缷桐宣佈散朝時,已是星鬥滿天。眾臣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沉甸甸的心情,紛紛起身,準備離去。

鳴德也伸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橘紅色的皮毛在燈光下流轉著光澤。他打算徑直離開,回去看看那幾個小子練得如何了。

然而,他剛邁出兩步,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便如同一堵牆般,悄無聲息地攔在了他的麵前。是三騎士之一——格羅特。

格羅特是一隻黑羊獸人,體型精悍,肌肉線條如鋼鐵鑄就,並非特別魁梧,卻給人一種磐石般的穩固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在輕甲外的麵板上,佈滿了大大小小、新舊交織的傷痕,有些是利刃切割,有些是鈍器重擊,有些則是魔法灼燒留下的猙獰印記。這些傷痕如同最直觀的履歷,無聲地訴說著他血腥而殘酷的過去——作為罪臣之子出生便是奴隸,在暗無天日的血腥決鬥場中,從幼童時代便開始廝殺,十四年間僅僅失敗過四次,而最後一次失敗,便是敗在了當時剛完成沙國皇族成人禮的的牧沙皇手下——他除了缷桐還需要其他的骨幹。

牧沙皇看中了他那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純粹戰鬥意誌與絕對的堅韌,不僅赦免了他,更予以重用。如果說缷桐是牧沙皇最信賴的頭腦與影子,那麼格羅特,或許便是對牧沙皇個人最忠誠、最無我的那把利刃。他的忠誠,已經超脫了恩情,近乎一種信仰。

“鳴德大人,請留步。”

格羅特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如同他的眼神一樣直接

“陛下尚有要事,需與您單獨詳談。請隨我來。”

鳴德回頭看向已經空蕩蕩的禦座和高台,顯然牧沙皇已經提前離席,前往某個私密場所等候了。他點了點頭,臉上沒有露出意外,隻是應道:“好。”

他跟在格羅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已然寂靜下來的宏偉殿廊,走向皇宮深處。月光透過高大的窗欞,在地麵上投下清冷的光斑。鳴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引路的格羅特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身後——那裏空空如也。

格羅特沒有尾巴。這和流傳的說法一樣。據說從他出生起,作為奴隸和角鬥士的“標記”與“防止在角鬥中被對手抓住的弱點”,尾巴便被齊根割掉了。但他似乎從未試圖掩飾這一點,穿著特製的、後擺稍短的輕甲,大大方方地展示著這殘缺,以及身上其他無數的傷痕。他人的目光,無論是鄙夷其卑賤出身,還是敬佩其頑強毅力,他似乎都毫不在意。他生存的意義彷彿隻剩下一個:揮劍,直至為牧沙皇流盡最後一滴血,死在陛下身前,便是最好的報答。

“鳴德大人……是在看什麼呢?”走在前麵的格羅特忽然開口問道,他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穩直接。那語氣並非羞惱或被冒犯,僅僅是一種純粹的好奇,如同孩童發問。

“沒什麼。”鳴德自然地收回目光,聲音同樣平穩,“隻是對格羅特大人的勇武之名早有耳聞,今日近距離得見,果然名不虛傳。說起來,這似乎還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麵吧?”

“嗯。”格羅特簡單地應了一聲,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被月色照亮的路麵,辨別著方向,“我也聽說過鳴德大人的名字很久了。”

他頓了頓,依舊用那種直白的語氣繼續說道:“有機會的話,可否和我過兩招呢?我想領教一下,昔日帝國四將的風采。”

“哈哈,”鳴德輕笑一聲,擺了擺手,“免了免了。我已經很多年沒跟人正經動過手了,筋骨都懶了,怕是要讓你失望。”

他自然地推搡著,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格羅特筆挺的背影。這傢夥,說話還真是……直白得有些可愛,或者說,殘忍?畢竟,他成長的環境裏,恐怕沒有“客套”、“婉拒”這種概念,隻有最直接的強弱與生死。

“那裏的話。”格羅特似乎並不接受這種推脫,依舊用他那平穩的語調說著,內容卻越發“驚人”

“鳴德大人可是曾經帝國四將之一。當年不是一直和赤斂將軍就‘誰纔是四將第二’這個問題,打得有來有回,爭執不下嗎?”

他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如今,四將之首的雷凱老將軍,自帝國更迭之後,便已歸隱田園,卸甲歸田。其餘兩人一死,另一人說是失蹤,但和死了也沒兩樣,這四將第一的位置,按理說,不就該歸於鳴德大人您的頭上了嗎?”

這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在挑釁,或者刻意揭人傷疤,但配合格羅特那毫無波瀾、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探究意味的語氣,又讓人生不起氣來,隻覺得……這人大概真的不懂這些人情世故的彎彎繞繞。也對,一個在角鬥場靠廝殺存活到人,你又能指望他有多複雜的社交技巧呢?他的世界恐怕非黑即白,強弱分明。

“這是……陛下教你這樣說的?”鳴德微微眯起熔金色的眼睛,試探著問道,腳步未停。

“不是。”格羅特立刻否認,乾脆利落,“陛下隻交代過我,在他麵前,盡量少說話。”

“那你知道,陛下為什麼讓你少說話嗎?”鳴德的嘴角已經忍不住開始微微上揚,覺得這事有點意思了。

“不知道。”格羅特回答得依舊乾脆,頭也不回,“陛下不說,我便不問。我隻執行命令。”

“噗……哈哈哈哈!”

鳴德終於沒忍住,低笑變成了暢快的大笑,在這寂靜的宮苑小徑上顯得格外清晰

“哈哈哈哈~真是……調教得不錯啊!格羅特,你真是個妙人!”他拍了一下格羅特厚實的肩膀,但後者紋絲不動,笑聲中帶著幾分戲謔,也有一絲難得的、遇到“有趣之物”的愉悅。

格羅特這才停下腳步,轉過身,那張佈滿疤痕、卻沒什麼表情的羊臉上,露出一點困惑,似乎不明白鳴德在笑什麼。但他沒問,隻是指了指前方一座被竹林掩映、燈火通明的精緻暖閣,提醒道:“鳴德大人,到地方了。還請……不要在陛下麵前過於失態纔是。”

他的提醒依舊直接,不含任何貶義,隻是陳述事實。

“什麼東西笑得這麼開心?說出來,也讓孤樂嗬樂嗬?”一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適時地從暖閣敞開的門內傳來。牧沙皇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純黑的眼眸在屋簷下的陰影中,彷彿兩顆吸納一切光線的黑曜石,正帶著一絲饒有興味看向鳴德。

鳴德的笑聲戛然而止,但臉上仍殘留著笑意。他回頭髮現格羅特早已單膝跪地,像是在牧沙皇聲音響起的瞬間,已經如同條件反射般,以最標準的姿態跪伏了下去,鳴德並未下跪,隻是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簡化的禮,回答道

“回陛下,我隻是覺得,格羅特大人講的冷笑話,頗為有趣。”

“哦?”牧沙皇眉梢微挑,目光掃過已經起身、垂手肅立在旁的格羅特,嘴角似乎也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格羅特還會說冷笑話了?這倒是新鮮。改日有空,也說來給孤聽聽。”他並未深究,彷彿真的隻是隨口一提,隨即轉身向暖閣內走去,隻留下不容置疑的命令:

“格羅特,盯好外麵,不許任何人靠近。”

“缷桐,鳴德,進來。”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暖閣門內陰影處的缷桐,聞言微微躬身,讓開了通路。鳴德最後看了一眼已經如同雕塑般守在院門處、背對暖閣的格羅特,邁步跟隨著牧沙皇和缷桐,踏入了那間燈火溫暖的暖閣之中。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將內外的世界隔絕開來。月光灑在庭院中,格羅特的身影挺直如槍,隻有夜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和他平穩悠長的呼吸聲,緩慢的融為一體。

另一邊的迪安他們,氣氛可就要跳脫、鮮活得多了。夜幕完全降臨,星辰初現,他們暫居的僻靜庭院裏,卻升起了溫暖的篝火,橘紅的火舌歡快地舔舐著夜空,驅散了春夜的微寒,也將圍坐在火堆旁的幾個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院牆上,晃動著如同皮影戲。

他們買來了許多新鮮肥美的河魚和獸肉,用削好的木枝串著,正興高采烈地舉行一場小型燒烤宴。空氣裡瀰漫著油脂滴落火中爆開的“滋啦”聲響、香料被炙烤後散發出的濃鬱辛香,以及食物本身誘人的焦香氣味,令人食慾大動。

迪亞是負責掌廚燒烤的一方。他坐在火堆旁,神情專註,手裏熟練地翻轉著好幾串肉和魚。此刻,他那身嶄新的紅色毛髮,在躍動火光的映照與烘托下,彷彿真的燃燒了起來,每一根髮絲都流轉著溫暖而耀眼的光澤,紅得格外純粹、格外醒目,像一顆人形的、躍動的火種。火光在他專註的藍色眼眸中跳躍,映出一片溫暖的亮色。

而火堆另一旁,或坐或蹲的“兩黑兩白”四道身影,則正對著迪亞烤好、暫時放在一旁石板上的美食大快朵頤。

“哇!這個味道!真的是……真的是好久沒吃到這麼對味的烤魚了!”

伽羅烈捧著一串烤得外皮微焦、內裡雪白的河魚,顧不得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大口,頓時幸福地眯起了淺金色的眼睛,黑色的豹耳滿足地向後撇著。鮮美的魚肉混合著恰到好處的焦香在舌尖炸開,讓他的思緒瞬間飄回了遙遠的過去。

“好感動~”他嚥下魚肉,聲音帶著些感慨,“和大家一起經歷了那麼多危險、跑了那麼多地方,居然還能……平安地回到這片大陸,還能像現在這樣,圍在一起吃魚!而且……”

他眼睛更亮了些,“我也見到的大海了!當初在那個荒村,我真的好慶幸,自己決定豁出去跟著你們一起走,果然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最不後悔的決定!不然的話,說不定我早就不知道爛在哪個角落了。”

他發表著由衷的感想,尾巴尖愉快地小幅度擺動著,又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確實…,沒有迪安你們,我這條命,至少已經交代出去兩次了。”

晝伏接過伽羅烈的話茬,聲音低沉而誠懇。他巨大的白色身軀坐在一個小石墩上,顯得有些委屈了石墩,但姿態放鬆。他手裏抓著一大把肉串,吃得滿嘴油光,棕色的虎眸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溫潤。他咀嚼著,繼續道

“老實說……在遇到你們之前,甚至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想幹什麼,該幹什麼。好像活著就是吃飯,想辦法活下去……但是現在,”

他看了一眼火堆旁忙碌的迪亞,又看了看旁邊的迪安和迪爾

“跟著你們,雖然危險不斷,見到了好多原本根本不可能見到的大人物,經歷了根本想像不到的事情,現在……居然還能學到鳴德大人那樣的傳奇人物親自傳授的武道……”

他搖了搖頭,巨大的白色虎掌撓了撓後腦勺,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幸運感。從一個孤兒,到拜入曾經帝國皇室、如今依舊地位超然的強者門下,這是他過去連做夢都不敢想像的際遇。

迪安坐在迪爾旁邊,背靠著廊柱,姿態悠閑。他接過迪亞遞過來的一串烤得恰到好處、滋滋冒油的獸肉,吹了吹氣,咬了一口,感受著肉汁在口中迸發,滿足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白色的貓耳愜意地抖了抖。聽到同伴們的感慨,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隻是個開始~”他嚥下食物,聲音清晰而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我們的路,我們的‘冒險’,還有很長很長呢……”

他目光掃過火光映照下的每一張年輕的臉龐,那裏麵寫著信任、依賴和共同的經歷。

然而,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這種時候,本該最活躍、最會接話、甚至應該說兩句胡話的迪亞,卻異常地安靜。除了翻動烤串的細微聲響和油脂的劈啪聲,他幾乎沒怎麼出聲。

“嗯?”迪安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眸帶著疑問,看向火堆旁那個在火光映照下幾乎要融進火焰裡的紅色身影。迪亞側對著他,藍色的眼眸似乎有些失焦地望著跳躍的火苗,手裏的動作雖然沒停,但那種平日裏咋咋呼呼、充滿活力的氣息卻收斂了起來。

“迪亞?你怎麼了?”迪安微微提高了聲音,“烤糊了?還是被煙嗆到了?”

迪亞似乎被他的聲音驚醒,眨了眨眼,轉過頭,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甚至笑了笑,但那雙藍色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一瞬間的恍惚被迅速掩藏。他順著迪安剛才的話,低聲接道:

“對啊……我們的冒險,還在繼續呢……”

他的聲音很輕,不像平時那樣清亮。然後,他抬起眼簾,目光越過跳動的火焰,看向正吃得開心的伽羅烈,語氣變得格外溫和,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認真:

“嗯,我們都會好好的~一定會。”

這話本身沒什麼問題,但配合他剛才的走神和此刻過於溫和認真的語氣,在這樣輕鬆聚餐的背景下,顯得有點突兀,甚至……帶著一絲不祥的預兆感。

“你?在說什麼東西?”迪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白色的尾巴尖也不安地捲了一下。他伸出手,不輕不重地一巴掌拍在迪亞那頂著紅毛的腦門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試圖打散那股莫名的低沉氣氛。

“突然這麼煽情幹嘛?好像誰馬上要出事了一樣……呸呸呸!”

迪安連呸了幾聲,彷彿要驅散不好的聯想,然後故意用嫌棄的語氣催促道

“快點烤!我們都等著呢,吃完早點休息,明天還得繼續訓練呢!”

他目光卻緊緊盯著迪亞的眼睛,想看出點什麼。

捱了一巴掌的迪亞似乎徹底回過神來。他抬手揉了揉被拍的地方,臉上那層淡淡的沉寂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般迅速消散,重新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帶著點傻氣卻又無比燦爛耀眼的憨笑,在火光的映襯下,那笑容彷彿也染上了溫暖的顏色。

“好耶~!讓你們見識見識我迪的手藝!保管你們吃得舌頭都吞下去!”

他一下子恢復了活力,聲音重新變得清亮高昂,手裏的動作也加快了,甚至故意讓幾滴油落在火裡,激起更旺的火苗和“嗤啦”的響聲,彷彿剛才片刻的安靜與那略顯怪異的話語從未出現過。

火光劈啪,肉香四溢,少年們的笑鬧聲重新充滿了小小的庭院。隻是,迪安看著迪亞那在火光中忙碌的紅色背影,琥珀色的眼眸深處,一絲極淡的疑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輕輕蕩漾了一下,又被他強製壓了下去——如果是迪亞應該沒什麼吧……反正他怪話也多——他這樣想著

他低下頭,咬了一口手中噴香的肉串,味道依舊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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