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跳到69的時候,林默終於鎖上了修表鋪的門。
雨勢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絲,黏在麵板上像冰涼的蛛網。他沒帶傘,就著路燈昏黃的光往住處走,褲腳很快被打濕。住處離修表鋪不遠,是棟更老的居民樓,沒有電梯,他住在頂樓加蓋的鐵皮房裏,月租一千二,是這片老城區裏最便宜的角落。
樓梯間的燈泡接觸不良,忽明忽暗。走到三樓時,林默停住了腳——牆上果然有串紅腳印,從樓梯拐角一直延伸上來,像極了張奶奶說的那樣。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腳印邊緣。不是顏料,也不是泥,觸感有點黏,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鐵鏽味,和下午那青銅秤上的鏽跡氣息很像。
更奇怪的是,這腳印很小,看起來像是孩童的尺寸,可下午在修表鋪門口看到的,明明是成年女人的腳印。
“噠、噠、噠。”
樓上傳來腳步聲,很慢,像是有人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林默猛地抬頭,樓梯拐角的陰影裏,似乎有個小小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握緊了口袋裏的折疊刀——那是他十二歲從孤兒院跑出來時,撿垃圾換錢買的,一直帶在身上。一步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裏格外清晰,心髒在胸腔裏擂鼓。
頂樓的門虛掩著,他的鐵皮房就在門後。推開門的瞬間,林默愣住了——他的房門是鎖著的,但此刻,門鎖處有個清晰的指印,紅得像剛滴上去的血。
沒等他反應過來,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小林?你站在這兒做什麽?”
林默回頭,看見張奶奶拎著個菜籃子站在樓梯口,籃子裏裝著些蔥薑蒜。“張奶奶?您怎麽還沒回家?”
“剛想起家裏的醋沒了,下去買瓶。”張奶奶的目光掃過他的房門,眉頭皺了皺,“你這門鎖怎麽了?像是被人撬過?”
林默摸了摸門鎖上的紅印,指尖沾了點紅色粉末,搓了搓就沒了,像從未存在過。“可能是蹭到什麽東西了。”他含糊道,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我先進去了,您早點休息。”
開啟房門,一股熟悉的黴味撲麵而來。鐵皮房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掉漆的衣櫃和一張書桌,書桌上擺著他從廢品站淘來的舊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晚上九點十七分。
他把青銅秤從工具箱裏拿出來,放在桌上。燈光下,秤桿上的鏽跡像是活了過來,慢慢蠕動著,形成一些奇怪的圖案,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地圖。那顆黑色的秤砣安安靜靜地躺在旁邊,上麵的數字已經變成了68。
林默突然想起孤兒院的老院長。院長是個幹瘦的老頭,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左手手腕上戴著個和這青銅秤很像的舊物件。有次他發高燒,迷迷糊糊中看見院長拿著那物件在他額頭上掃了掃,嘴裏念念有詞,第二天燒就退了。
後來院長在一個雨夜去世了,死前把他叫到床邊,塞給他一個牛皮本子,說:“有些秤,稱的不是東西,是命。你記著,遇上帶秤的人,躲遠點。”
那牛皮本子他一直帶在身上,鎖在書桌的抽屜裏。林默拉開抽屜,拿出本子,封麵已經磨得發亮。翻開第一頁,是院長蒼勁的字跡:“秤分陰陽,陽秤稱物,陰秤稱魂。陰秤現世,必有血光。”
他的指尖頓在“陰秤”兩個字上。難道那青銅秤,就是院長說的陰秤?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很輕,像是用指甲在敲。林默猛地抬頭,看了眼時間,九點二十一。這個點,誰會來?
“誰?”他握緊了折疊刀。
門外沒有回應,敲門聲也停了。
林默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裏空蕩蕩的,隻有那盞接觸不良的燈泡還在閃爍。
他鬆了口氣,剛想轉身,貓眼外突然貼過來一張臉。
是那個穿紅裙的女人!
她的臉緊貼著貓眼,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是純黑的,沒有一點光澤。嘴角還帶著笑,和下午在鏡子裏看到的一模一樣。
林默的心髒差點跳出嗓子眼,猛地後退一步,撞在書桌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在發抖。
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笑聲,像小孩子的竊笑。然後,是拖遝的腳步聲,慢慢往下走,消失在樓梯拐角。
林默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過了好幾分鍾才緩過來。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樓下的路燈下,那個穿紅裙的女人正站在那裏,抬頭望著他的鐵皮房,腳踝處的青黑色印記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而在她身後,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麵的人。但林預設出了那輛車——下午那個疤臉男人,開的就是同款車。
他們是一夥的?
林默回到書桌前,發現青銅秤的秤盤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黑色的頭發,細得像蛛絲。他用鑷子夾起來,剛想扔掉,頭發突然動了一下,像活的蛇一樣,纏上了他的手指。
“嘶——”
手指傳來一陣刺痛,他低頭一看,頭發已經沒入麵板,留下一道細細的紅痕,和下午指尖被刺傷的位置一模一樣。
這時,桌上的舊電腦突然自己亮了起來,螢幕上彈出一個陌生的郵件視窗,發件人未知,主題隻有兩個字:“速來。”
正文裏沒有文字,隻有一張圖片。圖片的背景是家醫院,拍的是塊門牌,上麵寫著“307病房”。而門牌旁邊的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剪報上的照片有些模糊,但林默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上的人——是院長。
照片裏的院長比他記憶中年輕很多,穿著中山裝,手裏拿著一個青銅秤,和他桌上的這把幾乎一模一樣。
電腦螢幕突然閃爍了幾下,自動關機了。
林默看著漆黑的螢幕,心裏亂成一團麻。院長的照片為什麽會出現在醫院的剪報上?發郵件的人是誰?為什麽讓他去307病房?
他拿起青銅秤,秤砣上的數字已經變成了65。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減少。
突然,鐵皮房的屋頂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麽重物砸了下來。緊接著,又是幾聲,像是有人在上麵走動,腳步很重,把鐵皮踩得咯吱作響。
林默猛地抬頭,看向屋頂。他的鐵皮房是在頂樓加蓋的,上麵就是天台,平時很少有人去。
難道是那個疤臉男人?還是……那個穿紅裙的女人?
他握緊折疊刀,一步步走到門口,準備出去看看。手剛碰到門把手,屋頂的腳步聲突然停了。
幾秒鍾後,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他的後頸上。
林默僵硬地回頭,看見屋頂的鐵皮縫隙裏,正慢慢滲下暗紅色的液體,像極了血。而在那液體滲進來的地方,隱約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正趴在屋頂上,透過縫隙往下看。
那影子的形狀很奇怪,四肢很長,腦袋卻小得不成比例,像個被拉長的稻草人。
青銅秤突然“哢噠”響了一聲。
林默低頭,秤砣上的數字,變成了64。
屋頂的影子還在動,更多的液體滲了下來,滴在書桌上,濺起細小的血花。
他該怎麽辦?衝出去看看屋頂到底是什麽東西?還是不管不顧,按照郵件的指示去醫院307病房?
或者,那個發郵件的人,根本就是想把他引出去?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把青銅秤上,秤桿上的鏽跡蠕動得更快了,隱約形成了兩個字——
“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