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跳到60時,林默撞開了天台的門。
夜風卷著雨絲灌進喉嚨,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天台空蕩蕩的,隻有角落裏堆著幾個破損的紙箱,被風吹得發出“哐當”的響聲。剛才滲血的縫隙處,隻剩下一小攤暗紅色的痕跡,像塊幹涸的汙漬。
他握緊折疊刀,繞著天台走了一圈。欄杆上沒有腳印,地麵的積水裏隻有他自己的倒影,那個穿紅裙的女人,還有屋頂的怪影,都像從未出現過。
“呼——”
林默靠在欄杆上喘氣,心髒還在狂跳。他低頭看向掌心,剛才被頭發纏過的地方,紅痕已經變成了青黑色,像條細小的蛇,正慢慢往手腕上爬。
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不是微信,也不是電話,而是一條簡訊,發件人未知,內容隻有三個字:“307等。”
螢幕的光映在林默臉上,他咬了咬牙。不管是陷阱還是線索,他現在都沒有退路——房租的事懸著,屋頂的怪影沒解決,手腕上的紅痕還在蔓延,唯一的指向就是那家醫院。
他轉身下樓,路過修表鋪時,特意繞到後門,從牆縫裏摸出一把備用鑰匙。這是他以防萬一藏的,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開啟門,他把青銅秤放進揹包裏,又抓了幾件工具——鑷子、放大鏡、還有一瓶用來清洗零件的酒精,這些東西雖然普通,但在關鍵時刻總能給他點安全感。
醫院離老城區不遠,打車隻要十五分鍾。林默站在路邊等車時,又看了眼手機,時間是晚上十點零三分。雨已經停了,天上的雲很厚,連月亮都看不見。
一輛破舊的計程車緩緩停在他麵前,車窗搖下來,司機是個光頭男人,脖子上掛著串佛珠,珠子被盤得發亮。“去哪兒?”
“市一院。”林默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司機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有點奇怪。“去醫院?這個點?”司機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異樣,“小夥子,看病?”
“探個朋友。”林默含糊道,目光落在司機的手腕上——他左手手腕上戴著個銀色的手鐲,上麵刻著些奇怪的花紋,和青銅秤上的鏽跡圖案有點像。
司機沒再追問,發動了車子。計程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收音機裏放著一首老歌,旋律有點詭異。林默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這條路好像不是去市一院的,反而像是在往城郊的方向走。
“師傅,是不是走錯了?”林默坐直身體。
司機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沒走錯,抄近路,快。”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和下午那個疤臉男人的聲音有點像,又不太一樣。
林默皺起眉頭,手悄悄摸向口袋裏的折疊刀。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司機脖子上的佛珠,其中一顆珠子上,有個極小的印記,像是被什麽東西咬過,形狀和青銅秤的秤盤一模一樣。
“停車。”林默的聲音冷了下來。
司機像是沒聽見,繼續往前開。車速越來越快,路邊的路燈越來越稀疏,最後變成了一片漆黑。林默突然注意到,車窗外掠過的樹影裏,似乎有個紅色的身影在跟著他們跑,速度快得驚人。
“我說,停車!”林默猛地抓住司機的胳膊。
司機的胳膊像塊石頭一樣硬,他猛地回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陰冷:“急什麽?快到了。”
就在這時,林默揹包裏的青銅秤突然發出一陣灼熱感,燙得他差點鬆手。他低頭一看,揹包的布料上隱約透出紅光,像是有團火在裏麵燒。
“啊!”
司機突然慘叫一聲,像是被什麽東西燙到了,猛地鬆開方向盤。計程車瞬間失控,撞上了路邊的護欄,發出一聲巨響。林默被巨大的衝擊力甩得撞在前排座椅上,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等他緩過神來,發現司機已經不見了,車門敞開著,外麵是漆黑的樹林。揹包裏的灼熱感消失了,他摸出青銅秤,秤砣上的數字變成了55。
“看來,這條路確實不對。”林默苦笑一聲,推開車門下車。
樹林裏彌漫著霧氣,能見度很低。他剛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那個穿紅裙的女人。她還是光著腳,腳踝上的青黑色印記更明顯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到底想幹什麽?”林默握緊折疊刀。
女人沒說話,隻是指了指樹林深處。林默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隱約能看見一點燈光,像是座建築物。
“那邊是……市一院?”林默愣住了。他記得市一院明明在市區,怎麽會在這種地方?
女人還是沒說話,轉身往樹林深處走去,步伐輕快,像是在飄。林默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相信這個詭異的女人,但直覺告訴他,跟著她或許能找到答案。
走了大約十分鍾,霧氣漸漸散去,一座老舊的醫院出現在眼前。和他印象中的市一院完全不同,這座醫院看起來像是廢棄了很久,牆皮剝落,窗戶大多破碎,隻有三樓的一個視窗亮著燈,正是307病房的位置。
“這不是市一院。”林默皺起眉頭。
女人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醫院大門。林默深吸一口氣,也跟了進去。大廳裏空蕩蕩的,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氣息,掛號台後麵的玻璃碎了一地,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隻有兩行腳印——一行是女人的赤腳印,一行是他自己的。
樓梯在大廳的角落裏,扶手鏽跡斑斑。林默往上走時,每一步都發出“嘎吱”的響聲,在寂靜的大廳裏格外刺耳。走到三樓,走廊裏的燈光忽明忽暗,牆壁上貼著些泛黃的標語,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307病房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微弱的燈光。林默站在門口,能聽見裏麵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水滴落在地上。
他輕輕推開門。
病房裏隻有一張病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白色的被子,看不清臉。床頭櫃上放著一個老式台燈,燈光昏黃,旁邊還有一個保溫杯,和一個……青銅秤。
那把青銅秤和他揹包裏的幾乎一模一樣,隻是秤桿上的鏽跡更重,秤砣也不是黑色的珠子,而是一塊暗紅色的石頭,看起來像是用血浸過。
“你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床上傳來,林默的心髒猛地一跳——這個聲音,像極了孤兒院的老院長。
他一步步走到病床前,掀開了被子。
床上躺著的,確實是老院長。但他看起來比林默記憶中蒼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睛緊閉著,呼吸微弱。
“院長……你不是已經……”林默的聲音有點顫抖。他清楚地記得,院長是在七年前的一個雨夜去世的,當時還是他和幾個孤兒一起把院長抬進棺材的。
老院長沒有睜眼,隻是緩緩抬起手,指向床頭櫃上的青銅秤:“把它……拿過來。”
林默拿起那把舊秤,入手冰涼,秤桿上的鏽跡像是活的,在他掌心蠕動。他突然發現,這把秤的秤桿上,刻著一些細小的字,像是人名。
“這是……”
“陽秤稱物,陰秤稱魂。”老院長的聲音很輕,像是隨時會斷氣,“我手裏的這把,是陽秤,稱的是活人的命。你揹包裏的那把,是陰秤,稱的是……死人的魂。”
林默愣住了,他開啟揹包,拿出自己那把青銅秤。兩把秤放在一起,果然有細微的差別——老院長的陽秤秤盤上刻著太陽的圖案,而他的陰秤秤盤上刻著的是月亮。
“七年前,我用陽秤換了你的命。”老院長慢慢睜開眼睛,他的眼睛渾濁不堪,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光芒,“現在,該你還了。”
“換了我的命?”林默不解,“什麽意思?”
老院長沒有回答,隻是指了指他的手腕。林默低頭一看,那個青黑色的紅痕已經爬到了手腕上,形成了一個奇怪的符號,和陽秤秤桿上的一個人名刻痕一模一樣。
“那個穿紅裙的女人,是你的‘命引’。”老院長的呼吸越來越微弱,“三天後子時,陰秤會稱你的魂……要麽,用別人的命換你的命,要麽……”
他的話沒說完,頭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林默站在原地,手裏握著兩把青銅秤,渾身冰涼。這時,他聽見病房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那個穿紅裙的女人。
他猛地回頭,看見女人站在門口,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她的手裏,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林默和一個陌生的女孩,兩人笑得很開心。
而照片上女孩的名字,赫然刻在陽秤的秤桿上。
青銅秤突然發出一陣輕響,林默低頭看去,陰秤秤砣上的數字,變成了50。